海平忍著身體的難受，高高地擡起下巴，迎看來人。不管是要來管束他、還是報覆他，他都不要自己病懨懨的，讓人看賤。

來人手上也有一盞明亮的燈，但在進洞前，對方將正旺著的燈火扇滅了。

海平想，這人若不是為自己即將要幹的事感到心虛，興許就是懷著一種避免打擾他的體貼，不讓過盛的光芒刺激正病著的他。

海平還是沒有松懈。

那人開口問：「……是聿海平嗎？」

海平聽了一震，先從好聽的聲音認出了人。

「聿海平？」對方再輕輕地問一次。

可他不想回話，靜靜的。

他拒絕過他，有了第一次，就該堅持第二次、第三次，不該因為此刻自己特別落魄，就對這溫柔的聲音討好示弱。

「聿海平。」然而那聲音卻由疑問轉為了肯定。「你在這裏。」

那個人走了進來，腳步穩當，沒讓這靜養室的潮濕給嚇縮了腳。等視線習慣了黑，他更找到了海平的位置。

他謹慎地闔上了門，走向海平，海平躲不了了。

海平只好硬著頭皮，勉強起身，向他行禮。「長官……」

官爰貴伸手，壓住他，低聲命令：「別動。」接著他不解地問：「病了，為什麽不躺著？」

海平沒回話。

官爰貴也不求他回應，他將手上的小提箱擱在石床上，自己跟著坐了下去──

海平看到他楞了一下，為這床上令人難堪的濕涼。海平私心倒是期待，想看看他驚訝、甚至等不及要遠離這處骯臟的反應……

但官爰貴很鎮定地接受這一切。他坐得安穩，開始將小提箱裏的東西一一陳列開來。

反是海平自己暗暗訝異他仿若無事的自在舉止。

海平看到他拿出一件銅缽、一組用棉紗袋盛裝的藥包，還有一只剛從碳火裏燙出來的小鐵壺。海平大概猜出他想做什麽了。

「長官，」他忙說：「這樣不妥……」

輪到官爰貴不回他話了，逕自處理起藥包。

這種用棉紗袋組裝的藥包，具有即時調理的便利性。不需慢火熬煮，只要將藥包兌些熱湯水、下手去揉搓，即可生出濃稠的藥汁，便於戰地的醫治。

海平便見官爰貴為他在銅缽裏揉搓藥包，可那化開藥力的水還熱燙得發著煙，他竟然就這樣赤手下去揉？！瞧他揉的力度，也沒讓那湯水的熱度燙出半分畏縮與遲疑。

官爰貴很堅決。

這讓海平怕了。

「長官，請不要這樣。」他虛弱地說：「我畢竟不是你隊上的。」

「生病了，還分什麽？」官爰貴甚至開了小玩笑。「只要你不是牡國兵，都能喝。」

但他的玩笑沒能緩和氣氛，也無法讓海平信服。

「這是我私人的配給，不是戰情隊的。」最後，官爰貴語氣堅定。「你不用怕。」

海平搖頭。「我自己有藥，長官。」

「這藥不一樣，加了很多陳年老姜，藥力好，一下就見效了。」

「我真的有藥，長官。」

官爰貴耐著性說服他：「風邪這種病不能拖，就是得馬上藥到病除，拖了，遺下病根，以後身子無論如何都不會舒爽……」

「問題是……」海平卻依舊是硬梆梆的性子。「這是長官的藥，我不能喝。」

「來不及了。」官爰貴也跟著賴下去。「瞧，已經揉成一碗湯了，你不喝，就白白浪費這一包珍貴。」

「可是我喝了就是僭越。」海平氣了，說得直白火沖。

官爰貴指了指門口。海平一怔，不懂他的意思。

「門關上了，誰也看不到。」他好聲好氣地說：「這裏，只有我們兩個人──我們是普通的人，沒有隊別，沒有軍階，沒有從屬，我們就只是個想好好活下去的人，好嗎？」

兩人一來一往，對話毫無交集，海平更不知道官爰貴原來是一個這麽倔拗的人，與他表面的和氣謙讓完全是兩碼子事。

「聽話。」他將銅缽端給他，說話的聲音近似輕哄了。「喝。」

海平沒有動手。

他不動手，官爰貴也不赧，就這麽癡癡地為他端著，一動不動。

兩人進行著對峙。

官爰貴甚至是心平氣和卻又執著深入地直視著他的眼睛，讓海平感覺到，他既想透視他的情緒，更想抓攫他的靈魂──

結果，反而是海平自己受不住他那長久的註視，躁了脾氣，大著聲說：「長官這麽做到底是要置我於何地？」

官爰貴一愕，沒想到海平會回出這種話。

「長官終究是長官，關了門也還是！」海平再激動地說：「我都這副模樣了，長官就不要再害我了好不好──」

官爰貴慢慢地放下了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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