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平很識相。他抱著毯子，獨自關進「靜養室」。這些開在深層坑道裏的靜養室，各自辟成獨間，美其名是供染疾的士兵安靜休養，實質上卻是要隔絕重癥患者，以避免傳染全坑官兵。

他知道他今日一舉，讓這十年來自己所刻意營造的合群假象完全破碎了，他在每一雙饑腸轆轆的眼睛裏看到了對他的惱恨與不諒解。因此將自己關進靜養室，不但符合隊上的希望，也算是保護自己。

他向看守員登記了隊號、領了水牌，找到了他的靜養室。打開有些生銹的鐵門，陰冷的潮味撲鼻而來，惹得他胃裏一陣翻攪。

細細地聽，還有水滴的聲音，打在構成全室的石壁石地上。腳一踏下去，總有種軟膩的觸感，海平猜，應該是滿地的苔蘚。

他將看守員提供的燈盞燒亮了，隱約看出床榻的位置。說是床榻，也不過是隆起的一塊石面；而將這間靜養室看清了，這裏也僅僅是一座簡陋潮濕的洞窟罷了。

海平想起，許多人聽說，有些染了疾病的士兵躺在支架上被送來這裏後，就沒再走著出去了。他也會是其中一個嗎？

但此刻，他實在沒心思去害怕自己的下場，他全身時冷時熱，一會兒大汗，一會兒打顫，腳每擡一步，膝軸就痛，痛過之後便虛懶無力，他只好趕緊躺上石床歇著。

躺了一會兒，他覺得不對勁，竟然越睡越冷，翻手一摸，發現毯子和衣服都濕了──洞窟上檐滴漏下來的涼水，就在石床上積成一片小灘。他艱難地爬起身，吃力地四處探手摸尋，好不容易才找到一個算是乾爽的角落。他只好弓著身、縮著四肢，窩坐上角落，以巖壁為靠歇息。若這時有蛇或蜈蚣一類的東西從巖上鉆進他的衣領子裏，他大概也不會太訝異的……

夜似乎更深了，外頭一點聲息都聽不見，坑道上也無人走動了，除了留守的人，大夥都歇下了吧？一安靜，失去了人氣，似乎讓這窟洞更冷了。

海平拚命地往掌心呼熱氣，身子卻怎麽也暖和不起來。他一時呼得過力，緩不過氣，竟開始咳了起來，咳得肺腔和腦穴都在發疼。

為什麽會這樣──他抓著頭發，懊惱地想──都是因為他出頭，幫了那群孩子的緣故。他如果不出聲，什麽事都沒有，不過是又多了一個可憐的孩子跟他一樣，被葬送了自己的童年與青春，但那關他什麽事？他其實可以不要管的──

可是──一個念頭晃過──他後悔嗎？他問自己。

他冷靜了下來，想了想。

答案很明顯。

不，不後悔。

因為講出了實話，反而解了這十年所瘀的鳥氣，像是從谷底登上了高峰，狠狠地給這愚蠢的世界吼喊一陣，快意快意……

他嗤了一聲，邊咳邊笑，聲響之鬧，還在巖壁上蕩出了回音。

他覺得得意，卻也覺得窩囊；他感到開心，卻也感到悲哀。他都不知道要拿自己怎麽辦了？他這小螻蟻般為了一點小事便大喜大悲的輕賤處境。

正放任自己鬧著時，他聽見外頭傳來了談話聲。他一楞，靜了。

接著，有腳步往靜養室走來──就在自己的門前停下。

海平繃緊神經，想盡最壞的情況──可能是教頭，覺得罰得不夠，想再好好管束一番；也或許是他的班頭，認為他不但讓他們全班少了一餐，還差點兒斷送了他們朝思暮想的出坑日，更甚者是讓他在其他班頭面前扔了面子，於是私下要跟他「結結帳」。

門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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