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11今夕何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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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爰貴從酉時初刻開始值班。值班時,他一直無法專心,接收與傳遞軍情時,一向清晰從容的口才都變得遲鈍而淤結,幸好他反應敏,倒也沒釀成什麽大禍。

他始終在想著那個叫聿海平的人。

那個想家想到受傷的男人──不,或許,該稱他……孩子?只有孩子才會忠於自我的性情,不考慮得失,做出那種不利自己、傷害自己的事。

但他不覺得他冒失,那樣的他,反而讓他似曾相識,使他感到一絲真實。因為那是在還未受這座孤島殘害前,許多人原本該有的模樣。

你們捉了夠多了,不需再捉了。

因為我就是被你們捉來的一個。

他神色一黯,心頭莫名的悸痛著。

一切都是不得已,所以,他才要逼著自己忘記故鄉的住址,好不讓自己想家嗎?好教自己安分地臣服在這可悲的命運中嗎?

他點起了煙草,看著繚繞的吐霧,默默地想。

如果那人的心裏果真還活著一個孩子,那這孩子所受的傷,是如何巨大?

他想出神了,最後還是被燒盡的煙頭給燙著了手指,才發現自己有些失常。他以為,他老早就對這座孤島的一切無情無感了。

但他就是無法不想那個人──自從知道了他的名字後,回回見到他,他都是那隱忍受傷、故作漠然的神情。這種人不稀奇,周遭多得是,何況這類人理應為了讓自己過得更好,反是會過度保護自己,性子不免怯弱,處處回避,又只想到自己的好處,便讓人覺得自私了些,容易惹上閑話。

可是,那個聿海平,卻明知危險,仍要頂撞教頭,為那些孩子出聲……

官爰貴一想到他最後得到的命令是光著赤條的身子爬回坑道,憂心的感覺就不曾再減。冬季,天又暗得早,氣溫驟降,他現在人在何處呢?肯定是受凍了吧?身子是否撐得住?何況這時節難保不會有鳶軍來襲……

憂思頃刻泉湧,他不禁往四周一望──

沒有窗。當然。

這坑道裏,自然不可能有看到外頭光景的窗──就像他童年在穰原家中的那種落地氣派大窗,陽光一灑,窗欞的影子就在地上現成了一幅美圖,自成幽遠而美好的意境。許是小時候對窗戶的那份向往與依賴,這幾年來,他始終改不掉這轉頭尋窗的小習慣,總希望真能再擁有一扇窗,用自然的天色來推估光陰的動靜,或是有一個出口,可以讓他得到個企盼的憑依。

然而,這裏終究是深沈的地底,隔絕人世間的一切光影,結果連他都忘了今夕是何夕,而自己到底又老了幾歲,或如今已變成了怎樣面目的人。

他摸了摸自己的臉龐──是了,他現在究竟變成了怎樣面目的人?何時開始對四周動靜或人之生死都無動於衷?外人看他,是否也是一個過度保護自己、處處回避的自私之人?

他心頭一驚。

在點上新的煙草時,他接著又想──那麽,他能改變嗎?他能為誰改變?誰能成為他改變的力量?

我沒有忤逆長官的意思。

我只是認為長官是否對百姓太過苛刻──

他腦海晃過這句沙啞卻勇敢的傾訴。

他扔下煙草,興起了出去看看的念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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