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平屈著身，將脫下的衣服疊好，用襠布系在自己的腰上，便開始了艱困的爬涉之旅。

天寒，泥土都凍著，擦得他手肘都綻了皮、瘀著青，全身凡是碰上芒莖的地方，也都是痛癢難耐，偶爾停下一看，血痕已密布如粗糙的漁織網，只要想到這網長在身上、以血為色，就令人作惡，他忍著不看。

更要命的，是冷，這種天氣不著半件衣裳，若不勤著動，只怕片刻就要去了半條命。

他略略擡頭，瞧了瞧附近山崗上的觀測臺位置與距離，估量著偷偷穿上衣服應該也不會被瞧發什麽動靜，畢竟觀測臺是向海上測戰艦、往天上測鳶軍的，誰會花功夫朝地下監視一個在無意間冒犯了長官的小卒？

他解開了衣團，正要穿上，結果眼睛只是稍稍往上一瞥，竟讓他全身血液都僵凝了。

晴朗深奧的天空，正盤旋著一只──鳶人。

那絕不是鳥，即使它們飛得再高、身影渺如一粒塵埃，每個大釔嶼人也都不會錯認──只有鳶人才會將圈子繞得那麽耐心而緩慢，處心積慮似的，鳥沒那種虎視眈眈的心機。

於是，海平打消了穿衣的念頭，不敢妄動。可不動，四肢眨眼就僵麻了，他忍不過，最後還是慢慢地匍匐前進。

每前進一段，他便歇住，觀察天上動靜。

他發現，每看一回，那鳶人盤旋的高度就越接近地面。

他呼吸急促──是被發現了嗎？發現芒草原裏其實有個赤條條的人？！

海平開始回想他耳聞過的死法──輕者，讓鳶人抓上天，高高摔下，一下就粉身碎骨了，痛快；或是當頭吃它一爪，來個剎那的頭身分離，也算是輕松；可怖的是讓它牢牢抓著了，開始任它一點一點地啄食，直到吃到要害，才能一命嗚呼，否則就得一直承受那割肉的淩遲之苦；又或者這周遭還有它的其餘同夥，它們便能合力來玩個五馬分屍的戲碼，直到它們將他的肉塊扔回島上，他都還是有意識、有知覺、有活下去的欲望的……

海平無法停止顫抖。

他告訴自己──不行，別想，別想了，他會活下去！他會活下去──

他還要活著回荒州，去找他失散的家人，告訴他們他還活著啊！

海平生出了意志，開始和鳶人對峙，他大膽地仰躺，隨時關註鳶人，鳶人不走，他就不動，鳶人再近，他也不能怕，他要想像自己就是一片芒草原，跟著芒草一塊領受天地或寬容或殘忍的不滅之生息。

肉體的膚色確實讓他和乾芒草完全融為了一體，加上陽光烈在盛頭上，讓萬物少了一層輪廓，果然耗時一久，他看見鳶人漸漸循氣流而上，越旋越高，最後便消失在一團積雲裏了。

教頭教的，真有幾分道理。他呼了口氣。

但仍不敢掉以輕心。他小心地翻過身，想繼續爬回坑道，這才發現──手腳沒有知覺，身體也沒了溫度，而心似乎也因為怕過了頭，一時之間，竟空白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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