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09鋒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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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頭把那兵員扔了,轉向那群孩子。

「村上沒發通知,今日這裏演習嗎?」

孩子們紅著眼睛,說不出話。

教頭奪了牛繩,招了個兵員交代:「把牛牽走,充公。」

孩子們終於哇地大哭出聲:「不行!不行──」

教頭虎目一瞠:「滾!」

「牛沒了,我們會被打死的!」有個年紀較大的孩子慌急地解釋。

「你們違了軍法,我們沒打死你們就該去燒香了。」教頭依舊鐵面無情。

「拜托!軍爺──」孩子們哭著想去奪牛。「不要啦──不要啦──」

「再吵!」教頭跺了一腳威嚇:「就通通捉夫作兵去!」

海平聽了一震。

孩子們或許沒意識到「捉夫作兵」的恐怖,竟還想去爭牛,即使教頭都祭出鞭子打人了,他們也不怕皮肉受苦。畢竟那頭牛可能是全村最珍貴的資產呢。

教頭幹脆抓住那帶頭鬧的大孩子,把他推給一個兵員,令道:「帶回去,列軍籍!」來個殺雞儆猴。

官爰貴在一旁看了,覺得這處置似乎過火了。那孩子看起來還不到十五歲,怎能充兵?

他正想說話,但有人搶去了先機。

「長官,把牛還給他們吧。」

他一怔,循聲看去。

竟是海平發的聲。他的眼瞳裏,有一把火炬。

教頭也停下了動作,現場屏息,鴉雀無聲。

海平再說:「警告做足了,他們都知道了,不需要捉夫充員吧。」

「你,」教頭的聲音異常平靜。「哪一位。」

「輜重隊甲寅班聿海平。」

「哦,聿海平。」教頭先跟著念一遍他的名字,熟悉了,再說:「為什麽你覺得不需要捉夫充員呢?」

「報告長官,」海平還是口氣堅定地說:「你們捉了夠多了,不需再捉了。」

「你怎麽知道我們捉得夠多了?」

海平甚至膽敢直視教頭。「因為我就是被你們捉來的一個。」

官爰貴靜靜地看著那張年輕的臉,他發現,那裏頭深藏著一個受傷的靈魂。因為傷痕難愈,因而蒼老。

教頭又吟哦一聲,大夥都明白,大難臨頭。

教頭擺擺手,終是讓兵員放開孩子與牛,將他們驅趕出去。孩子們牽著牛繩,拔腿就跑。

一陣強風刮起,想要搖撼人的立足。

教頭站到海平的跟前,與他對看了半炷香的時間。

看到海平都覺得窘,想移開視線。

「欸──為什麽要移開?」教頭高著嗓子問:「你不是覺得你很行嗎?怎麽?自卑了?終於想起自己不過是一名小小的輜重兵,是不是?終於想到自己不該忤逆我,是不是?!」

「我沒有忤逆長官的意思。」海平啞著嗓說:「我只是認為長官是否對百姓太過苛刻──」

教頭不讓海平說完後,就重重地摑了他一掌。第一掌,海平還受得住,可接下來又連番好幾掌齊下,掌掌打得海平頭冒金星,腳步狼狽地踉蹌了幾下。

官爰貴看得很不忍,咳了一聲,出聲:「教頭……」

教頭惡狠地回瞪:「怎麽?你的兵?」

官爰貴錯開這問題,直說:「腦目還要用,你別把他打殘了。」

教頭哼一聲,停手,高亢著嗓喊:「輜重隊甲寅班全員聽令!」

甲寅班的輜重員全體肅立。

「多虧你們這位好同袍,你們今晚就免上食堂了──因為飯菜沒你們的份。」

海平即使陷入暈眩,也感覺得到不諒解的目光頻頻朝他射來。

「你們也該慶幸──你們的教頭沒讓他騎在頭上,一掌就打下他的氣焰,否則再讓他頂下去,你們的出坑日就岌岌可危了!」

官爰貴斜睨了一眼教頭。他這麽做,是想讓這名兵員在班上毫無立足之地?有必要嗎?

「至於你呢……」教頭的錨又轉回海平身上,不懷好意地笑著:「我有好料招待,好到讓你同袍都嫉妒。」

海平努力僵著表情,不想讓教頭得逞,看出他心裏的怯弱。

「脫衣。」教頭說。

海平楞了一下,然後順從地脫了外衣。

「再脫。」

他皺著眉,聽話地再脫,脫到露出黝黑的臂膀與結實的腰線。冬風撫過,即使上有暖陽,還是像針一樣紮。

「再──脫。」教頭不滿足似的,嗓子一聲吊得比一聲高。

海平只好再脫去褲子,全身上下僅剩下一條以丁字型纏住下體與臀溝的襠布。

「那條,」教頭再說:「解開。」

海平的手頓頓、麻麻的,無法俐索。

教頭不耐:「快!」

襠布垂垂落在地上。

海平想用手去遮,教頭卻說:「不準動。」

有人噗哧了一聲,竊笑。聽在海平耳裏,幾乎是沒勇氣再見人了,頭低低的,臉色紅通。

「今天,正好讓教頭為大家上一課。」教頭端起上課的樣子,正經八百地說:「你們知道鳶軍要怎麽躲,才能躲得最徹底嗎?」

他揮起鞭子,抽在海平的膝窩上,海平腿一虛,跪了下去。

「瞧,膚色和曬幹的芒莖,顏色多相近。」教頭邊說,邊來到海平身後,上去就是一腳,把海平踩在草窩裏。「只要脫得赤條條,鳶人眼再利,看都看不到哩。來,爬,爬啊。」

海平咬牙,匍匐前進。

教頭笑得開朗。「瞧,是不是?一點動靜都看不出。」

有兵員樂於巴結,便應和道:「是呢,長官,果真看不出。」

官爰貴卻看到那被冬風與太陽烘幹的芒草莖薄銳如剛刨好的刀片,是那麽不留情地刮在海平身上,遺下那怵目驚心的斑斑血痕。實在不忍卒睹,卻又不能多說什麽,他只能難受地撇開頭,轉身匆匆離去。

遠方傳來鳴金收兵的響聲,操課結束,準備整隊、打道回府。

教頭拍拍手。「好了好了,其他人去集合。」至於海平的去留,他不屑地哼道:「你呢,不準穿衣,就這樣給我爬回坑道,我會讓山崗上的觀測班好好盯著這裏,他們若發現這裏出了動靜,你們甲寅班全員的出坑日便都要獻祭了,清楚嗎?」

海平屈辱地答道:「是……長官。」

不久,芒草原很快恢覆一片寧靜,只有風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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