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釔嶼入秋後，白花花的芒草開始瘋長，抽得同一個成人般的高度；到了冬天，則被海風吹得只餘乾枯金黃的梗莖，萎萎懨懨的，但矮個身鉆進去，還是能淹沒身影。島上官民都將之視作一座天然的屏障，提供鳶軍空襲時的臨時躲護。

這日，陽光盛好，散去了淒冷的寒霜與濃霧，將大片芒草原曬得暖黃，冬風撫過，除了興起一陣颯颯作響的草木之聲，以及緩緩飄移的雲影在茫茫天地間寧靜地流動外，乍看似乎無半點顯眼的動靜。

忽然，西北角的山崗上傳來一記尖銳的鳴笛，霎時草原的各個角落都冒出了圓渾的黑點，開始快速而肅靜地往前挪動。再一聲鳴笛，這些黑點又迅速地沈沒，無聲無息地隱身入曠野與風中。

那些黑點，都是士兵。

西北山崗上站著的一夥人，正眺望著這座草原，一看到不順目的，就急促地連發兩聲鳴笛，然後扯喉大叫：「炮隊丙子班，出列！」

只見有一列隊伍乖乖地撥開草莖，爬起來，像是待宰的羔羊。

一位兇神惡煞的教頭越過草原，大掌一伸，狠狠地拍他們的頭。

「你們是躲在坑裏太久，不知道怎麽躲鳶人了？你們初初入伍啊？」教頭罵道：「瞎眼人也看得出這裏藏了人，動靜搞得這麽大！鳶人只稍一伸爪，就把你們給抓上天分屍了，怕是不怕？！」

罵著，教頭又伸了腳，把他們一個一個往海邊的方向踢。「去把海岸給我跑十趟，閉氣，不準呼吸，讓我發現有人喘一口氣，就扣你們出坑日！」

教頭的兇狠，就連平時盛氣淩人的炮隊都不敢吭聲。

訓練繼續。

士兵們私下總戲稱這種訓練叫「狗爬芒草」。

要在大釔嶼上求生存，並就周身現有的環境來隱匿保護自己，免於被空中盤旋的鳶人鎖定襲擊，「狗爬芒草」是一門基本功，不論晴雨，都得排課操練。

沒有鳴笛響，沒有人被罵，草原再度靜悄，仿若無人。

沒有哨令，沒人敢吭一聲氣。

所以，一群從民村過來放牛、砍乾芒作柴燒的孩子們，根本不知道這片芒原下藏著一整支軍隊。他們還天真地在空曠的草原上追逐彼此，盡情笑鬧。

靜靜地聽著孩子們純凈無垢的笑語，有的人嫌吵，有的人不屑，但也有人是羨慕的。海平低著頭窩伏在原地，臉上便是會心一笑的神情。

童年啊，真好，還能開懷大笑呢。他想。

此時，海平的右側出現了騷動。眼看那群孩子牽來的牛只就要踩在自己身上了，幾個士兵沈不住氣，開始彼此推攘，要出個人把那孩子和牛嚇走，可又怕被教頭揀出毛病責罰，誰都不願意做那出頭的倒黴鬼。

最後，那牛蹄子當真要踩下來了，底下的士兵喝了一聲，終是忍不住跳起身，一把抓起那孩子扔到遠邊去。

急促的兩發鳴笛從山崗上劃了過來。

教頭火火地從山崗沖下，虎著臉道：「怎麽回事？！全員出列！」

孩子們這才發現，他們周邊的草叢裏，竟默默地藏了數十個高頭大馬的士兵，他們一站起身，把他們圍成一圈，連太陽都被他們的影子遮陰了。

孩子們哪經得起這驚嚇，各個都傻了，牛也楞著一雙恐懼的眼睛，不知所措。

一名兵員解釋：「報告長官，那頭牛要踩我們，我們不得不有所──」

話還沒說盡，教頭一伸手，直取對方下顎，把兵員勒得喘不過氣來。

「我告訴你們，牛要踩過，也得讓它們踩！」教頭告訴大家：「今天我若是鳶軍，這家夥的頭早就沒了！」

海平和大夥齊聲應道：「遵命，長官。」

這時，有兩名軍官趕了過來了解狀況，因為他們旗下的兵員也被波及了。海平看到其中一名就是官爰貴。官爰貴的目光也停留在他身上一會兒，才轉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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