費時十日，輜重隊終將補勤艦連續載運過來的物資全數下灘，即使此刻就遭到封海、不通船運，大釔嶼也可獨自撐上足年有餘。

為了犒賞全島官兵辛勞，當日飯菜不但添了五片油花豐厚的花椒臘肉，上層更規劃了一段「島休期」，讓官兵輪班下職，外出休息、玩樂。他們私下稱作「出坑日」。這讓全坑到處都浮躁起一種歡愉的氣氛，似乎比新年正月還值得期待。

海平不論走到哪裏，都能聽到這樣的話題──出坑、入村、找女人。

在大釔嶼東南角的山凹處，是原生百姓的聚落。相對於島嶼的其它方位，此地屬於戰線後方，不易被炮彈波及，而山勢陡峭，卻因長年的風化作用使得內裏凹陷出一平緩的谷地，聚落得以隱密座落，也得到四周高聳山墻的維護，避免了鳶軍貿然的挺進。加上高處都派守駐軍，替聚落隨時警惕動靜，倒讓少數平民百姓得以安生些許。百姓為了生存，除了在允許的海域內打打微薄以自足的小漁，多半還是靠島上官兵的需求來營生。

其中最大的需求，就是女人了。

因此在軍方的核照下，「穴園」如是生成──整條街都是脂香粉氣的香樂園。官兵一到出坑日，都攜著樂園票蜂擁而入，用女人的「穴」發洩自己多餘的情欲、精力，更以一時的歡晌來遺忘鎮日面對生死交關的恐懼與疲憊。

在食堂裏，海平很有耐心地嚼著未脫殼、還雜著點煤油味的粗糙米，一邊默默地聽著身旁的同袍天花亂墜地議論著每一家穴園女人的不同特質，她們有瘦、有腴，是美、是香，或斂、或蕩，都在食桌上交織出一道道可口多滋的春味，添加彼此的口腹之欲。

「欸，海平，」有人將一直默不作聲的他拉進了對話：「下回讓你去試試伍號園，如何？我極力推薦。」

海平皮笑肉不笑，應道：「好啊，試試。」便沒有下文了。

有人看出海平興趣不大，便大剌剌地問：「看你都從從容容的，你都怎麽解決？」

海平知道對方指的是什麽，但他不悅這樣的唐突，便和和氣氣地明知故問：「解決什麽？」

「哪還能解決什麽？」那人瞥下眼的模樣有些猥褻。「你胯下那壞脾氣的東西。」

海平開自己玩笑：「那東西跟我人一樣，脾氣好，不太煩我的。」

果然大夥嘻鬧一陣後，就放過了他，他也就再度平安地隱身在眾人之後，甘心成為一道面目模糊的影子。這是他從軍十年來學到的一則本事──平時要藏住自己，避免爭鋒，在大夥興頭正高的時候，適時和曲一下，不論是多麽低級的曲目。總之，別自命清高，別脫離群體，要樂，一塊樂，要罰，一塊罰，如此，已經夠苦的日子會過得平順一些。

出了食堂後，值夜班的都去站崗哨了，剩餘的人便捎上銅盆與粗巾，往下走往「澡坑」擦澡去。坑道下生有許多小巧的地下湖，水源由地表雨滲透下來，凈化為淡水，軍中所有用水都由此而來，其中一座名為「澡坑」，便是提供官兵凈身使用。由於坑中水源珍貴，因此每人只能配派到一盆水，和著燒飯剩餘的草木灰，把身子的汙垢擦凈了，也算是沐過一回浴了。

海平在擦澡時，擦到了自己胯下的那團東西，無論如何撫弄，都興不起像大夥說的那種想望，他心頭不禁微微一悸。

他們還會汲汲營營地想像男女那檔事，代表他們對自己的人生還有點期待，即使那期待是有點及時行樂的消極意味，可這依舊是一種對活下去這件事有些盼望的表徵。

他卻沒有。

怎麽回事？

他不是一直想要活著回到荒州嗎？找到他的家人，即使找不到他們、遇見一個同鄉同村的鄰人也好，他要告訴他們，這些年他還活著，活得好好的……

直到此刻，他才發現，這支持他活過十年的目標，如今卻因戰事的延宕，歸途遙遙無期，竟已被削弱得像一層快要化散的稀霧。

他連驚惶都有些無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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