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軍官從容的步伐來說，他可以說是走得不疾不徐，但就這時機點來看，卻也算是走得唐突貿然。很明顯的，就是不想與這群官人碰個正頭。

知道底細的幾個同袍，就看出了這蹊蹺，開始在賭局上議論著。

「你瞧那戰情官，走得也太醒目了。繞的還是小偏門，這樣誰不看出他想躲那群校官。」

「喔，他是搞戰情的？」

「好像是戰情隊壬班的官爰貴，專門值三更到五更的班。累缺，夜裏不睡覺的。」

「瞧他膚色深，常曬太陽吧，不怎麽像。」

「他前年還待在炮隊的，聽說他操炮很準，由他指揮的那門炮，沈了不知多少牡國艦。這島上能這樣操炮的，不是現在坐在前面做將軍，就是回內地繼續升大官了。」

「這麽神？你誇張了吧？」

「既然炮操得這麽有水準，怎麽現在會去搞沒搞頭的戰情呢？你們知道戰情工作的，大家不是都說戰情不過是『看清情勢、選對管子、傳對話頭』，如此而已。炮彈來了，他們也不必跑，因為他們總是縮頭縮腦地躲在最安全的戰情室──一個孬樣。」

「所以升官才輪不到那些戰情室的人哩。」

「若他還待在炮隊，他早該平步青雲，可我瞧他現在不過是個大尉吧？」

「誰知道，他有一天就退下來，不幹炮隊了。」

「怪不得他走得急，那群校官裏，說不定就有他昔日的同袍，瞧他現在這樣，肯定是要笑話他。」

「那真是難為他了，他想必很難受。」

「他大概也在扼腕吧，想說前年是吃錯了什麽藥，把自己的仕途功勳白白斷送了。」

海平安靜地聽著，等到了準頭後，俐落地出棋，把都在說他人閑話的對手一網打盡，給自己贏得不少酒券與煙券，好打發這年年一成不變的孤苦新年。

從同袍手上接過煙券時，海平想起他方才聞到的上等煙草清香。若是可以，真想好好吃上一口，想必滋味極好，讓人得以舒坦整個冬季。

可是，那個人，卻是任著這上好的煙草燒盡。

什麽都無所謂，什麽都不在乎。

所以，海平想啊，那個人肯定不會忌諱這種俗氣的面子，也不覺得現在的地位處境有什麽值得扼腕後悔的。

他或許只是覺得，不論是搶功升官，還是與人交際，都是麻煩。

這種沒勁的感覺，海平懂。

營站雖在新年供酒，但每人的配給量不過半升，且配完為止，於是海平見好就收。拿著酒券要去營站換酒時，經過了一條短坑道，坑道直通一處廢棄據點，那裏開著一口用於駐紮觀測的巖洞，洞外傳來了海濤的韻律，但今夜看不到海色與星象，新年正月總是正值霧季，濃霧鎖島。

這時，又聞到了那股清香味，讓他停了腳步。

定睛一看，有人站在巖洞前，手邊亮著煙草燃燒的火星，隨著風向忽強忽弱，一明一滅。

海平認出了，是那個軍官，他又躲到這兒來了。

不知在看什麽，看得投入，但洞外哪有什麽，不過是片霧。

後頭來了一群人，紛鬧的談話讓軍官察覺有人，正要回頭，海平一楞，趕緊回作路人，順著坑道離開。

路上，海平想著那味、那煙、那霧，還有那人。神奇的，他連他的長相都沒看清，卻已對他的印象感到如此鮮明。

一陣夾帶著水氣的寒風呼呼地奔進了坑道，把海平的脖子吹得緊緊的。

他想，是了。或許是因為此刻正值寒霧鎖島的冬季吧。

那個軍官──整個人就像海霧一般，幹凈，潔白，柔而不傷，有點清幽，卻是茫茫的、冷冷的，讓人怎麽也抓不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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