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01吃煙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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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平第一次對那個人有了依稀印象,是因為他聞到了煙草燃燒的氣味。

這款煙草燒起來清香,不嗆不老,一聞就知道是尉級以上軍官才能吃的上等煙草,不像他們這些兵卒用的劣質貨,吃得滿嘴爛牙口臭。

於是,他稀奇了,一個堂堂的尉級軍官,怎麽會藏在講演堂的後座,和他們這群小卒混在一起賞戲呢?這些有仕途壓力的軍官,不都該聚在戲臺前吃菜喝酒、猛打長官馬屁嗎?好讓他們的位置再高上一階,不能調離這孤島,至少也讓他們在坑道裏的日子過得更舒適體面些。

講演堂是建在一座窟洞裏,前方戲臺的聲響傳到後座時,都只餘被花崗巖壁敲碎下來的回聲,隆隆嗡嗡的,連是鑼是鈸的聲音都辨不清楚,更別說是演員唱誦的戲詞了。他隊上幾個同袍聽得無趣,都已聚在角落上賭起棋局了──說是賭,也只是無傷大雅的小賭,賭的都是糧煙的補給券,或是入「穴園」的樂園票,外邊城市用的飛紙銀兩之於他們是無用的,島上不認這些。

何況這三天是新年正月呢,長官們都開甕飲酒了,甚至從內地老遠運了一個戲班要來個官兵同樂,他們何能不樂一下?等敵人也過完了年,炮彈火藥打了下來,而且一打就是數個月,到時誰還笑得出聲?

戲臺上的戲,海平是越聽越無趣,遠遠的他只看到一堆紅花翻飛,飛出破碎的鑼嗓,就像炮彈炸響地表一樣。這噪響已讓他聽了十年,聽得他的青春、他的家鄉、他的夢想、他的希望都一去不覆返了,他不想再聽。

根本不知作興什麽故事,他索性也想轉個陣地,去給自己賭個酒券過新年。他要起身時,坐在他身旁的軍官也動作了──他沒要走,原來只是他的煙燒盡了,他從衣襟裏掏出煙盒,又點上一根罷了。

海平看他默默地吃了一口,就擱在手指間,任火星靜靜地燒,燒出裊裊幽美的煙霧,纏繞著他的面目。

這出戲,海平懷疑他聽進了什麽。他似乎只是在享受這誰也不認識他的獨處滋味。

因為煙霧繚繞,海平沒馬上看清他的長相,卻是註意到他穿在鐵灰圓領衣下的立領單衣,漿得又白又挺,端端正正地圍著他的脖子,讓他的下顎擡得高而正,連帶的也使坐姿顯出一種不偏不倚、高貴雅致的氣質。

這倒是海平第一次發現那件只有軍官能著的立領衣的功用,原來,是要他們無時無刻都保有軍官的威嚴與架式。可惜,他在這島上荒了十年歲月,鮮少看到那些跟他同樣荒著人生的軍官有符合這圈立領的初衷。

這名軍官繼續靜靜地望著前方。

海平也繼續盯著那圈立領,還想──這是哪兒?這是大釔嶼前線呢,他怎能把這圈立領漿洗得這般高挺潔白?

不過,這念想只是一晃即逝,同袍一呼,海平很快就投入了酒券的賭局。等他贏了三把後,再回頭,那軍官還是端端地坐在那兒,沒有動靜,連他們這角在熱鬧紛騰著什麽,都興不起他一點好奇去窺探。

好像這周遭一切,都與他無關緊要。

同袍推了海平一把。「輪你了,發什麽呆?」

海平其實不喜歡別人這樣推他,可他表面上卻是大而化之地一笑,不計較,又投入了這歡聚的氛圍。他知道,在這兒做兵,要讓自己好過,就是得和睦地融入這群體生活,至少在口頭上和每個人都好──盡管他心上從沒跟任何人交過心。

這時,前頭起了一點騷動,原來某位將官起身,往後排走來,要出這講演堂。將官這一起,幾名軍官也蜂擁而走,護駕的意味。

那名軍官一見前頭來了一批人,緩緩地撚了煙頭,起身,往海平他們走來。

海平他們的賭局擋住了通道口,但軍官只是輕輕地說上一句:「抱歉,借個道。」

海平挑了眉,沒有軍官會這樣對他們說話的。軍官應該是橫步往他們眼前一站,他們就該識相地散開。等軍官說上話,就是他們這些做兵的倒黴的時候。

軍官這樣謙柔地出口借道,會被認為損傷他們當官的威信。

幾個兵讓開了,還羞赧地行了個禮:「不好意思,長官,沒註意。」

「不會。」那軍官牽了牽嘴角。「你們繼續。」

軍官走在那群人之前,離開了講演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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