將軍府遠離鬧市，府門前一向清冷少有人過。今日門前卻排出了一條長龍，那些人大都是些無力養活自己的，上至七旬老翁老婦，下至垂髫幼童。他們個個身形孱弱，灰頭土臉，衣裳也因為穿的時間太久，縫縫補補甚至有些破敗。

顧知鶴站在人群中間，身前有木桌架好，上面整整擺了兩大盆的小米粥，有一盆已經快要見底，還有兩大筐的素面饅頭也分發了不少。顧知鶴一臉耐心，管家在一旁拿碗盛粥，他在另一邊分發饅頭。

“您拿好。”

那些人躁動不安的努力往前擠，手伸的直直的想要拿到一個饅頭。他已經很快動作了，但還是雙拳難敵那麽多的手，分發不贏。

拿到的人立即感恩戴德，只能在嘴裏不停念叨著：“多謝將軍，多謝將軍……”

葉雲歡被眼前這一幕驚呆了，傻傻地站在臺階上，還是顧知鶴率先看到她，高聲叫著：“雲歡，快過來幫忙。”

她這才回過神，急忙跑了過去，也學著他的樣子將饅頭分發下去，努力安撫著人群：“大家別急，一個一個來，都會有的……”

不多時，兩筐素面饅頭已經分了個幹凈。

那些人基本都領到了，散坐在一邊的樹蔭下囫圇的享受著久違的食物。顧管家在其中走了兩圈，揮著手再道：“你們慢點兒吃，不要急……還有小米粥，吃不飽的可以再來盛！”

“多謝將軍……多謝……”

有些不放心的，三下兩下喝完一碗小米粥，立即跑去顧管家那裏又領了一碗。

“這些人都是從邊城來的流民，近年來邊城很不好過，雖然戰亂已經平定了，可那裏的土地該燒的燒，該毀的毀，莊稼長不出來，大家沒有糧食，只能四處逃荒。”顧知鶴這下終於得了閑，可以有時間和葉雲歡聊上幾句，“都城積攢下來的這些流民，朝廷也有分撥銀子為他們搭建住棚，可你看看這些人，老的老，小的小，基本都沒什麽能力養活自己……我不忍看，所以打算以後每月的今天都會施一次粥，也算是善行了。”

葉雲歡聽的心中一痛，如果高船燒毀的那一晚，她不是有幸遇到了瞿長淵，她現在會不會也是這眾多流民中的一個？

“是善行，可將軍你做了這麽多連朝廷都無力的事，就不擔心——”她還來不及說完，就被一聲幼孩的啼哭打斷。

兩個人皆朝著哭聲的方向看過去，一個五六歲的男童正坐在奶奶懷裏，看著奶奶攤開的手心，抑制不住的放聲哭泣。他的奶奶在一旁低聲哄著，卻怎麽也不能讓他安靜下來，最後只能嚇唬他：“你不要哭了，大將軍最不喜歡愛哭鬼，你再繼續哭，小心他生氣把你抓起來，可就再也見不到奶奶了！”

那個老婦一邊說著，一邊試圖用布滿皺紋的手為他擦拭眼淚。可老人的手臟兮兮的，這樣擦上去，黑一塊白一塊，小男孩的臉活脫脫成了一個小花貓。

“怎麽啦，在哭什麽呢？”顧知鶴跨步走過去，蹲下身子降到和男孩兒一個高度，從懷裏拿出一張方巾，仔仔細細的幫他擦拭臉上的汙痕和淚水。

看見顧知鶴過來，男孩兒立刻止了哭泣，卻害死忍不住有一搭沒一搭的抽泣。男孩兒指了指自己的嘴，又指了指奶奶的手掌心，模樣甚是委屈。

顧知鶴看過去，老婦人蒼老的手掌心裏靜靜躺了一顆剛掉下來的乳牙。他伸手將男孩兒抱來自己的懷裏，笑的一臉寵溺，“原來是掉了一顆乳牙，疼不疼？”

“好疼好疼……”大概是沒有想到顧知鶴會這麽溫柔，和奶奶說的一點也不一樣，他立刻撒嬌般的猛點頭，眼睛裏又蓄了一層眼淚即將發力。

“沒事的——”顧知鶴輕輕拍拍他的腦袋，咧出自己的牙齒給他看了一眼，然後又說：“大將軍小時候也掉過牙，後來它又長出來了，因為大將軍沒有哭，所以你也不能哭，一直哭的話，牙齒就長不出來了。”

男孩兒顯然是被唬住了，兩只小手疊在一起捂住嘴巴，把頭搖的和撥浪鼓一樣，“不要不要……”

顧知鶴被他的樣子一下逗樂，又笑著道，“況且你是個男子漢，小小男子漢連這點兒疼也忍不了嗎？”

小孩子的思想都很簡單，這樣說過男孩兒立刻自己抹了眼淚，握緊了小拳頭，“我是男子漢，我不哭，將來我要向你一樣做大將軍！對人好！”

顧知鶴楞了一下，似乎是沒有料到男孩兒的話，那一瞬間，他的眼裏暗流湧動，夾了些許難說的情緒，面上卻仍舊是笑著，“要說話算話啊。”

小男孩兒鄭重地點點頭，看來就像是兩個人之間很有默契的約定。

葉雲歡把一切都看在了眼裏，其實她剛才沒說完的話是想問問顧知鶴，他做了這麽多事情，在百姓中聲望變高，受人愛戴，就不會害怕在瞿長淵那裏成為眾矢之的嗎？

有哪一個皇帝會允許自己的部將在百姓中的呼聲比自己還高呢？

等安慰好那個笑男孩兒，顧知鶴才起身再走回來，看了葉雲歡一會兒後又接上她之前的話，“我知道你想說什麽，他本就對我不放心，如果要處死我，他可以找的到很多理由，我何必在意多這一個？我身為將軍，平定戰亂就是為了家國百姓，我現在有能力去幫他們，若是不幫，我良心上才會過意不去。”

“我原以為武將只是空有一身莽力，今天才算是見識了，勇猛男兒也能有顆七巧玲瓏的心思，難怪你能做常勝將軍了。”葉雲歡很驚訝顧知鶴的想法，可以為了這些人置自己的安危於不顧。

顧知鶴謙虛笑了兩笑，卻沒再多說什麽。

這樣的時間過得很快，大家忙碌了一天，一直到未時才吃上午飯。顧知鶴特地命廚房準備了一桌子的菜，邀了他們一起享用，要犒勞大家。

一片歡笑聲中大家風卷殘雲，很快就只剩的殘羹冷飯。這時，飯廳外頭急急忙忙跑進來一個小廝，臉色倉皇的來通報：“將軍，皇上來了，正在前廳等著您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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