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一會兒， 太陽就已經完全落到了海平面以下。

四周暗下來，大海變得靜謐而又神秘， 除了陣陣的海潮聲和那若有似無的鮫人歌，再也沒有其他的聲音，漸漸的，連海浪聲都似乎聽不見了。

只有那一聲聲空靈動人的鮫人歌聲不遠不近地縈繞。

船停止不動，像是被固定在了這片海域，船上所有人都是鮫人選中的聽眾，註定被它們誘惑，再被吃掉。

白錦毓都不用看，就知道船上的服務人員應該已經全被迷惑，不過不要緊，騰蛇會照顧他們，而他和霍淵只要專註應付鮫群就可以。

歌聲停止， 黑黢黢的海面上冒出了一些亮點。

那是鮫珠的光亮。

每一個亮點就代表一個鮫人。

——他們被一大群鮫人包圍了。

兇獸的夜視能力向來不差， 白錦毓一眼掃過去， 估摸有上百條鮫人。

全是年輕力壯的雄性。

白錦毓戳戳霍淵，小聲道：“鮫人不是龍族天生的侍從嗎？怎麽你的侍從裏連個漂亮女孩子都沒有？而且……他們怎麽好像並不歡迎你？”

霍淵一臉的習以為常：“因為他們只認純種龍族， 而我只有一半血統。”

白錦毓：“可你是龍神啊， 連龍神傳承他們都不認？”

龍族會有很多孩子，但龍神傳承只有一個， 獲得傳承的龍將成為整個龍族的領袖。

白錦毓不明白， 怎麽能號令群龍， 卻管不住一群鮫人？

哪知霍淵居然點了下頭：“不認， 他們只認血統， 鮫人比較任性。”

白錦毓嘴角抽了抽：“也就是說， 你從小到大， 每次回龍宮都會遇上這種被鮫人圍毆的情況？”

霍淵沈吟片刻，又點了下頭：“嗯，不過他們傷不到我。”

白錦毓：“……”

忽然理解為什麽霍淵討厭龍宮了。

若是每次回家路上都會被小混混圍攻，進了家門還爺爺不疼姥姥不愛的，任誰還想回這個家？

白錦毓踮起腳，憐愛地摸摸霍淵頂腦袋：“你就是那種乖孩子吧，知道像我們這種壞孩子，遇到這樣的情況會怎麽做？”

霍淵笑看他：“怎麽做？”

白錦毓站起來，看向船下虎視眈眈的鮫人群：“揍服他們。”

揍到他們把恐懼刻在腦子裏，將血脈壓制刻進骨髓裏，哪怕聞到氣息也會戰栗，聽見聲音就不得不匍匐，就可以了。

那些鮫人像是聽懂了白錦毓的話，一個個張開耳鰭表示憤怒，張開嘴發出高頻的尖叫聲。

這些尖叫聲好像一把把的尖錐，能刺破人的耳膜。

但白錦毓只是撓撓耳朵：“安分唱歌不好麽，可惜了你們的好嗓子。”

說罷，他五指成爪，朝海面猛地一摁。

一只巨大的貓爪如凝實質，向鮫人群抓下去。

貓貓抓魚，天經地義。

海面頓時掀起巨浪，鮫人們被這一爪兇獸之力擊散，幾只正往船上爬的鮫人直接被擊飛出去，重重地落回海裏。

經過這麽一下，鮫人們才意識到眼前的兩人不好惹，紛紛不敢再輕舉妄動，以一種戒備的姿態圍著船。

鮫人群中最為俊美的一只拿著海叉游過來，以腔調怪異的人類語言說道：“再往前就是龍宮禁區，無論二位來自哪裏，都請速速離開。”

白錦毓轉頭看向霍淵，疑惑道：“他怎麽都不認識你？”

霍淵：“很正常，因為我沒回來過。”

鮫人的壽命遠遠短於龍族，霍淵在龍宮出事以後就沒有再回來過，現在的這批年輕鮫人沒有見過他也不奇怪。

既然這樣，那就好辦了啊。

只要亮明龍神身份就好。

反正年輕的鮫人們也不知道現任的龍神大人就是曾經血統不純的小龍子，一聽龍□□號，還不就把人直接放進去了。

“那你快變龍給他們看看！”

白錦毓攛掇霍淵。

霍淵瞥著白錦毓臉上肉眼可見的興奮，說道：“我怎麽覺得是你比較想看？”

白錦毓被戳穿小心思，撇了下嘴。

他就想看看男朋友的龍身不行嗎？！

霍淵輕笑一聲，並不如他所願，而是仰頭發出了一聲龍吟。

具有穿透力的龍吟也足以說明龍族身份。

可沒想到，聽到龍吟聲，鮫人們反而更為躁動起來。

或者說是恐慌。

他們的尾鰭啪啪拍打著海面，船頓時搖晃起來。

那年輕的鮫人首領舉起海叉：“龍族已經滅絕，膽敢冒充龍族者，死！”

說完，鮫人群開始正式對船發動進攻。

和起先的試探不同，這次鮫人群派出精銳部隊，那些體格健壯的鮫人，加上尾巴足有三米長，他們爪似鋼鉤，插進船體向上攀爬。

這樣下去，就算白錦毓和霍淵不怕鮫人，船也會被他們鑿沈。

海上戰鬥對霍淵來說很輕松，但對不喜水的白錦毓來說，就不怎麽適合發揮了。

雖然揍人不難，但小貓咪很討厭把毛毛弄濕。

而且，這些鮫人很奇怪。

“他們是不是想造反？”

白錦毓踹飛幾個快要爬上船的鮫人，扭頭問霍淵。

聽見龍吟第一反應是強調龍族滅絕，這就很奇怪了，侍從聽見主人還活著，正常的應該歡迎，只有想造反的才會死不承認。

霍淵若有所思：“不是沒有這種可能。”

當一個屋子的主人離開太久，家裏的幫傭就會把自己當作主人，以至於有一天房屋真正的繼承人回來，反而被幫傭驅趕。

龍族出事後，他一次都沒回來過這片海域，管理處也將這裏設為禁區。

鮫人們便借此不斷壯大自己的種族，甚至隨著一代代的繁衍，他們或許已經忘記了對龍族的忠誠。

既然如此，那就毋需多言。

教訓一頓便好。

霍淵和白錦毓對視一眼，雙方達成一致。

下一秒，白錦毓變將身體裏的靈力集中到丹田，一聲兇獸咆哮，釋放出澎湃的能量，幾乎所有的鮫人都被重創到噴出血來，有些稍弱的，直接暈厥沈回海底去了。

而霍淵則是用燃著黑焰的手掌直接掐住鮫人首領的脖子。

鮫人首領發出一聲慘叫，他的脖頸被黑焰灼傷，原本幽藍色的鱗片成了焦黑色。

他痛苦地嘶嚎，脖頸上的腮都顯露出來。

其他鮫人看見首領被俘，紛紛退開，再也沒人敢阻霍淵和白錦毓的路。

白錦毓給船設下結界，就和霍淵一通躍入水中。

船上有江騰在，騰蛇自是可以護船，但鮫人數量太多，多加一層結界保護也更安全些。

鮫族靠歌聲惑人，法力大多不高，他們無法識破白錦毓的結界，只見那麽大一艘船忽然就變沒了，鮫人們訝異地圍著轉了好幾圈，依然找不到船只所在。

……

白錦毓一入水就將避水珠含進嘴裏。

那避水珠入口即化，感覺一道涼涼的液體流進喉嚨，便可以在水裏自有呼吸了。

“我還以為得一直含著不能說話呢。”

白錦毓不可置信地摸了摸自己的脖子，“回頭怎麽取出來？”

霍淵下了水，脖頸和臉頰上顯露出淡淡的龍鱗，看起來竟比平時多了一份妖異的俊美，他說道：“取不出來，避水珠又叫避水丹，其實是一種藥，服用該藥的人，終生都可以在水下自由呼吸。”

白錦毓睜大了眼：“原來如此。”

難怪諦聽舍不得把管理處藏的那顆給他，這用完可就還不回去了。

而他以前來龍宮坐客的時候，也只是呆在龍宮給客人發放的泡泡裏，所有賓客人手一個泡泡，遇到相熟的神仙或妖怪，就互相輕碰一下泡泡以示友好，算是龍宮宴會上一道特別的風景。

是的，白錦毓想起來了，他以前來龍宮就是為了赴宴的。

不然也沒機會喝到龍宮的佳釀。

可至於那場盛大的宴席是為了慶祝什麽，他卻沒有印象了。

他想問問霍淵知不知道千年以前龍宮那場盛大宴席的原因，可他卻忽然看見，一直被掐著的鮫人首領正試圖用尾鰭上的尖刺偷襲霍淵。

“小心！”

白錦毓驚呼，同時一掌打過去。

之前因為鮫人和龍族的關系而留有餘地，這次他下手可沒留情。

即便有海水的阻力，鮫人首領也被一掌打出上百米遠。

白錦毓並不放過他，飛身上去，一腳踩住他的尾巴：“說！為什麽要背叛龍族？”

聽見龍吟反而攻擊的更兇，甚至都看見霍淵臉上的龍鱗了，還故意發起偷襲，這已經不是簡單的背叛了，這是想謀逆！

鮫人首領梗著脖子：“成王敗寇，你要殺便殺，問那麽多幹什麽！”

白錦毓踹他一腳：“還有理了你，學了幾個成語是吧？我教教你，你這樣的不叫成王敗寇，叫忘恩負義！你們鮫人一族能活到現在，難道不是仗著龍族的庇護？”

鮫人貌美，哭泣時眼淚可成珍珠，他們織出的綃綾精美絕倫還可防水，自古就是人間皇族貴胄捕捉的對象。

那些貴人們抓住鮫人，拔掉鮫人的指甲和牙齒，剪掉尾鰭，將鮫人們變成沒有任何攻擊能力的玩物，盡情□□糟蹋，看他們哭泣，甚至在鮫人被折磨致死後還會被煉成油。

傳說，鮫人油可燃千年不滅，是皇陵中長明燈的首選。

正因為此，鮫人一度被獵殺到幾近滅絕。

直到老龍神宣布將鮫族收編龍宮，鮫人血脈才得以保全。

而現在看來，說不準當年龍族被滅，這鮫人族在裏面也沒起到什麽好作用。

此時他們所在位置已是龍宮門口，龍宮大門上半個龍銜尾圖騰猶在，龍首上覆著一抹暗紅，早已看不出是什麽留下的鮮血。

曾經，龍宮門口蝦兵蟹將的屍體堆積成山，現在早已被海底的微生物消化殆盡，留下滿地的殘骸枯骨。

龜丞相的烏龜殼還倒插著，一如千年前。

白錦毓甩了甩頭。

他不明白，一千年前他已陷入沈睡，為何腦子會有龍宮被滅時的記憶。

白錦毓再次睜開眼，雙眸通紅，恨恨道：“吃裏扒外，忘恩負義……”

說著，爪尖凝出冷光。

他動了殺心。

“別！別殺他——”

忽然，不知從哪兒冒出一道蒼老的聲音。

白錦毓眨眨眼，眼神恢覆清明：“誰？”

“是我啊，是老臣——”

舉目望去，只見那倒插在龍宮門口的烏龜殼晃了三晃。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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