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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信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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烏衣寐怔怔的,不敢置信的看著眼前人,他的手微微顫抖,毒針落在了地上。

只有尊上……

只有尊上可以令煉魂塔認主,因為這是當初尊上交給他的,如今也只有尊上可以收回。

只有尊上,可以視自己設下的結界於無物,因為這是當初他親手教給他的,自然攔不住他。

也只有尊上,知道那一日,他同他說的話。

所以……

尊上沒有騙他,他們,真的還會再見。

烏衣寐冰冷的胸腔被熱意充斥,仿佛九年的空洞都瞬間被填滿,他雙目發紅的看著眼前人,直直跪了下來:“屬下拜見尊上。”

他的聲音在顫抖,不敢移開視線,害怕這是自己的幻覺。

烏衣寐一瞬間全都想明白了。

難怪謝懷會讓這人住在尊上的寢殿,原來他就是尊上,謝懷早就認出來了,卻不告訴自己,還讓自己差點誤傷了尊上,烏衣寐心中自責後悔不已,一字字道:“屬下之前冒犯了尊上,請尊上責罰!”

方黎將烏衣寐扶起,溫聲道:“不知者不罪,我怎會怪你?”

烏衣寐聲音哽咽:“尊上……”

這九年來,他沒有一時一刻原諒自己,後悔當初自己離開了,若是他沒有離開,陪尊上死在浮丘山就好了,可每當他想要隨尊上而去時,就想起尊上給出煉魂塔,逼他離開的那一日,想起尊上說只要活著,就還有再見之日……

他以為尊上是騙他的。

這些年抱著同歸於盡的心思,一次又一次刺殺謝懷,因此除此之外,他不知道自己還能做什麽。

他甚至連替他報仇都不能……

烏衣寐心情悲痛不已。

方黎微微嘆了口氣,聲音低柔:“我回來了。”

而鬼宿淵的上空,謝懷孤身浮在空中,將一切聽在耳中。

他就知道方黎不會老老實實待著,必定要去見烏衣寐的,所以方黎一離開,他就悄悄跟了上來……烏衣寐決計不會欺騙方黎,所以這是弄清楚真相的好機會,若那件事不是烏衣寐做的,他定不會任由萬仙盟開戰,受奸人挑撥,導致仙魔之戰再生殺孽。

雖然一再告誡自己只是為了真相而來,但此刻看方黎毫不猶豫同烏衣寐相認,卻還是心口沈悶無法呼吸。

他始終等不來的重逢相認,方黎毫不猶豫給了烏衣寐,他才是你在意的人,是你可以交心托付的人……

而自己又算得什麽呢?

哪怕明知自己不該同烏衣寐計較,但嫉妒依舊如同被囚在牢籠的惡獸,一次次試圖破體而出。

謝懷的手死死攥緊,下頜緊繃著,繼續聽下面說話。

洞府中。

烏衣寐小心翼翼的看著方黎,問:“尊上當時為何會在浮丘山?”

方黎微笑:“湊巧被謝懷發現了,此事以後再談,我今日來見你,是有一件事要問你。”

烏衣寐道:“何事?”

方黎道:“十日前玄星樓舉辦朝仙會,陰奎派人搗亂,動用了魔石和八角銅鐘,令朝仙會中試煉者死傷無數,這件事可是你吩咐的?”

烏衣寐皺眉,毫不猶豫道:“此事我並不知情,自那日從浮丘山離開後,我便一直在此養傷,後來有屬下稟報,說陰奎趁機偷了魔石和八角銅鐘跑了,此人素來不太安分,我暫時也顧不得他,所以便任他去了,原來他去了朝仙會麽。”

方黎頷首。

和他猜測的基本一致,陰奎行為顯然另有人指使,目的就是為了嫁禍烏衣寐……或者說,是為了試探自己。

方黎沈聲道:“萬仙盟認為此事是你指使,大軍已埋伏在百裏之外。”

烏衣寐神色一冷,道:“我這便設下陷阱,讓他們有來無回!”

咳咳咳,方黎可不是來通風報信,讓烏衣寐伏殺萬仙盟的,他道:“不可,你現在立刻帶著你的人退去,不要和萬仙盟起沖突。”

烏衣寐並不在乎陰奎做的事,他早就看萬仙盟的人不順眼,那些都是當初圍剿尊上的仇人,本就同他不死不休!所以哪怕此時自己被栽贓嫁禍,也半點不在乎,反正殺回去就是了,卻沒想到方黎卻讓他退去,若真的就此退去,萬仙盟豈不以為自己怕了他們?

烏衣寐不甘心的道:“為何?”

方黎嘆了口氣:“你若真和萬仙盟起了沖突,豈不是正中他人下懷?如今萬仙盟人多勢眾,你這邊恐怕不是對手……”

烏衣寐正要說我不怕死。

方黎卻望著他的眼睛,定定道:“本尊知你不懼同萬仙盟開戰,但本尊擔心你……且如今本尊身邊無人可用,唯有你可以信任,難道你也不聽本尊的了嗎?”

烏衣寐頓時心頭一熱,恭聲一字字道:“屬下遵命。”

是他莽撞了,如今尊上既然回來了,自然一切以尊上為準,他還要留著這條命,繼續為尊上效力。

方黎見安撫住了烏衣寐,心中欣慰。

他又同烏衣寐囑咐了一番,將接下來的事情安排好,便要離開。

烏衣寐遲疑道:“尊上您還要回去嗎……您和我走吧。”

方黎沈默片刻。

其實現在和烏衣寐走似乎也無不可,可是他想起自己是偷偷離開,謝懷許還沒有發現,等他回來發現自己就這樣走了……

一定,會難過的吧?

自己和謝懷的關系雖理不清,但到底有所虧欠,若是不知道謝懷喜歡自己,跑也就跑了,但現在卻不能這樣做了,即便要走,也該和謝懷當面說個清楚明白……又一次不告而別這種事,委實做不出來。

方黎緩緩道:“不了,本尊暫時還需留下。”

烏衣寐十分不解。

謝懷是殺死尊上的仇人,他都恨不得殺了謝懷,尊上為何還願意留在他身邊,難道尊上到如今還放不下謝懷嗎?

只是烏衣寐同樣想不明白的是,如今尊上修為未曾恢覆,謝懷既然發現了尊上,為何沒有趕盡殺絕呢?

兩人的關系倒是讓他有些看不懂了。

方黎看出了烏衣寐的疑惑,心道不能再讓烏衣寐誤會下去了,若是以後自己不在,他又去謝懷那尋死怎麽辦?

方黎頓了頓,緩緩開口:“你無需擔心,謝懷不會傷害我的。”

烏衣寐一怔。

方黎實在沒法和忠心的手下說,當初你老板我是自殺的,這樣對烏衣寐未免太殘忍了,所以只能說:“你只要記得這一點就夠了,切記,不可再去找謝懷的麻煩,當初的事情,也不是你聽說的那樣。”

烏衣寐心中有太多疑問不解,但尊上話已說到這個份上,只好恭聲應是。

方黎又給了烏衣寐一枚傳音符,然後轉身離開。

夜空之上的謝懷默默看著這一幕,胸腔中原本塵囂而上的痛意和陰暗念頭,驀地被一股暖意悄無聲息的融化。

他這樣相信自己不會傷害他。

他要回到他的身邊。

……………

方黎按照原路返回,順利的溜了回去,發現謝懷還沒有回來,應該是沒有發現的吧?

烏衣寐那邊安排妥當了,方黎往床上一躺,總算能睡個安心覺了。

他一覺睡到第二日中午才醒,醒來發現謝懷坐在一邊,幽邃雙眸定定看著他,方黎頓時就清醒了。

謝懷看他半晌,淡淡道:“萬仙盟定於今日偷襲鬼宿淵。”

方黎眨眨眼睛,哦。

一翻身又要繼續睡覺,卻被謝懷一把拎了起來,謝懷深深看著他,勾了勾唇角,語調意味深長:“你不想去看看嗎?”

反正也打不起來,有什麽好看的。

方黎迷迷糊糊的嘟囔:“困……”

謝懷望著他這副無辜迷茫的姿態,想起他昨夜還在和烏衣寐密謀,呵呵一笑,你親手安排的好戲不看看怎麽行?

說著就把方黎給帶上了。

外面萬仙盟大軍已整裝待發,主船上各大仙門宗主都在。

看到謝懷這會兒還帶著方黎,齊鼎等人十分意外。

不是吧?之前試煉境帶上這傻子也就罷了,現在可是去攻打鬼宿淵啊!這麽危險的事情也要帶著這傻子?

荒唐,太荒唐了!

齊鼎等人忍不住上前相勸,但謝懷神色淡漠,不為所動:“我在哪,他就在哪。”

眼看謝懷一意孤行,誰也勸不了,最後眾人只能放棄,心道難不成謝懷其實不喜歡他這個命定姻緣,所以才故意總帶著他去危險的地方?萬一這傻子一不小心死了,就不用和他結為道侶了?

咳,這想法著實陰暗了點,用這種念頭來揣度玉儀君,著實是褻瀆啊褻瀆!也許玉儀君只是藝高人膽大,確定護得住自己的人呢?

方黎對眾人露出一個微笑。

別擔心不用緊張,你們都不會有事的!今天誰也不會死。

眾人看著這傻子這種時候,還對著自己等人傻笑,對即將面臨的危險一無所知,頓時心生憐憫,不由得多了幾分憐惜。

雙方都對對方投以友好關切的視線,現場一時間十分的和諧。

唯獨謝懷品出了一絲方黎的真實含義,無奈的扯了扯唇角。

碧鳶宮擅長醫道和陣法,辟開毒瘴的事情就交給了碧鳶宮,數百名身著黑色勁裝的女修落在毒瘴前,祭出了自己身前的銅鏡,銅鏡射出刺眼的光芒,數百面銅鏡的光芒交織在一起,轟然一聲,在毒瘴中開辟出了一條路來。

九霄山的道士們背著長劍,當先進入了這條路,隨後是雲間闕、玄星樓的修士。

其他宗門修士則緊隨其後。

因為毒瘴被突兀破開,鬼宿淵前方的暗林中,毒蟲蟻獸盡皆顯露出來,有的倉皇逃竄,有的開始攻擊這些修士,但他們早有準備,並未讓這些毒蟲近身。

前面出現了幾個巡邏的魔修,他們沒來及反應過來,就被一劍給殺了,沒有發出任何的聲息。

這一路十分的順利。

萬仙盟眾人一路來到鬼宿淵之下,眼看魔修老巢就在眼前,沒有想到這麽順利,他們一路殺死所有抵抗的魔修,眾人心中大喜,就在這時,他們之前殺死的所有魔修,忽的又從地上爬了起來,他們身上還有著血洞,各種淒慘的模樣,一個個轉過頭,對他們露出滲人的笑容。

辛寒舟瞬間意識到不對勁,一揮手,一道烈焰焚向了那些魔修,一名魔修嘩的就被燒成了粉末,紙灰簌簌落下。

原來他們一路上殺死的所有魔修,都是紙片人!

那些紙片人魔修,殺之不盡,死而覆生,對他們露出滲人的笑,無數毒蟲密密麻麻的聲音,從遠處傳來……

從始至終,這裏沒有一個活人出現。

萬仙盟的人終於意識到中了陷阱,這一切,就好像早就在等著他們到來一般!

有人轉身就要逃,但是回頭卻發現路不在了,眼前視野一變,出現在一個陌生的地方,他們被困在了迷陣中,這迷陣顯然十分高明,能困住萬仙盟這麽多高手,不知還有多少毒蟲和機關在暗處,不少人心生寒意,已經後悔來這一趟了。

這次恐怕要死傷慘重啊!

唯獨方黎老神在在,甚至無聊的打了個哈欠。

謝懷始終牽著他的手,垂眸看他一眼。

迷陣千變萬化,很快將萬仙盟的人分隔開了,不少人陷入毒蟲的包圍,有些人已經絕望了,但讓他們意外的是,那些毒蟲只圍著他們,卻並不攻擊他們……

到底,是怎麽回事?

辛寒舟和姬玉瑤冷冷看著這一幕,他們都是靈仙界頂尖高手,雖然一時不備落入了魔修的陷阱,但脫困也只是時間問題。

姬玉瑤一招手,一道黑綾出現在手中,黑綾看似柔軟,卻堅硬無比,毒蟲碰到瞬間化為齏粉。

眾人聯手破除迷陣。

半個時辰後,

辛寒舟終於尋到了陣眼,一劍將陣眼砍了個粉碎,迷陣終於散去,所有人面面相覷。

因為他們發現……

雖然被困了這麽久,但是好像,沒有一個人死?

齊鼎率領手下眾人前往前方巢穴,但巢穴裏面空蕩蕩的,一個活著的魔修都沒有,就連東西都帶走了。

事到如今,所有人都意識到了一個問題,烏衣寐怕是早就得到了消息,他們之間出了叛徒!

想到這裏,眾人臉色難看不已。

辛寒舟微一沈吟,寒聲道:“他們走的匆忙,定還未走遠,追。”

之前一直默不作聲的謝懷,終於淡淡開口:“對方分明是早有準備,既用迷陣困住我們,卻不傷一人,顯然是無意開戰,可見之前朝仙會的事,許不是烏衣寐所為,辛宗主又何必趕盡殺絕?”

辛寒舟冷冷道:“魔修狡詐多端,又怎知不是在迷惑我們?”

謝懷譏誚的挑起唇角:“那他們為何不出殺手?若真的是烏衣寐所為,他占盡優勢,能殺一個是一個,削弱我們的力量,自然百利而無一害。”

辛寒舟面色一沈。

他雖不想放過那些魔修,但謝懷說的確實有道理,魔修素來冷血殘忍,這麽好的機會卻不傷人,甚至棄了老巢逃走,看起來委實不像是要和萬仙盟開戰,若朝仙會之事真是他們做的,如今將自己等人困住,又怎可能不大開殺戒呢?

難道,那件事當真另有幕後主使?

雖然開始大家還很憤怒,但稍微冷靜下來,不少人也想到了這一點。

謝懷深深看了方黎一眼,回頭緩緩道:“事情沒有調查清楚之前,就受人挑撥再掀仙魔之戰,豈不是令他人奸計得逞。”

大家一想確實是這麽回事啊!

而且說實話廝殺難免死人,能不開戰自然是最好的,不少人心中已萌生退意。

兔子急了也咬人,喪家之犬何必趕盡殺絕?若真的逼的狠了,那些魔修狠狠反咬一口,他們也得傷筋動骨啊。

能好好過日子,誰願意打打殺殺的?

齊鼎也是這樣想的,事情明擺著有問題,自然不能再繼續了,倒是查清楚朝仙會到底誰弄的鬼,以及他們中間哪裏出了叛徒,才是更重要的事情,於是道:“玉儀君此言有理,這件事,還需從長計議啊。”

不少人剛才驚魂未定,若非烏衣寐手下留情,就要死在這兒了,此刻也都讚同齊鼎的意見。

眼看一場禍事消弭於無形,方黎稍稍松了口氣。

不過能這麽快就搞定大家,謝懷那番話功不可沒,方黎覆雜了看他一眼。

………………

很快,萬仙盟眾人就從鬼宿淵撤離了。

謝懷帶著方黎回去。

眼看身旁無人,謝懷忽的一伸手將方黎攬入懷中,下巴擱在青年的頸側,呼吸緩慢而沈重。

方黎沒有想到謝懷突然舉動,感受著男人用力的擁抱,灼熱的呼吸,頓時就不敢動了。

怎麽回事?

難道謝懷發現什麽了?

謝懷緊緊摟著方黎的腰,視線落在青年的側顏上。

你不希望仙魔開戰,我也不希望,所以那些你不能說的話,我來替你說,就如同當初在浮丘山……

那一瞬間,謝懷又想起過往,眼底神色柔和。

而且,你對我還是有一份情誼的,對嗎?若非如此,為何不幹脆和烏衣寐離開,為何要回到我的身邊……

這人總是這般反覆無常,一邊讓你恨他無情殘忍,一邊又對你溫柔以待,讓你忍不住心生希望。

這般的捉摸不定。

就在方黎十分不安,想要掙紮的時候,耳邊驀地傳來,一道低啞的輕嘆:“別動……”

謝懷的唇擦過他的耳郭,咬著他的耳朵,輕輕一笑:“也不知烏衣寐如何得了消息,我們之間肯定有叛徒,若讓萬仙盟找到了這個叛徒,也不知道會怎麽炮制他……”

方黎身軀微微一僵。

謝懷果然知道是他了!

但是……你絕對不會出賣我的,而且你也知道,這才是最好的結果不是嗎?當時若沒有謝懷那番話,萬仙盟必不會輕易退去。

不過方黎終於意識到,謝懷為什麽生氣了。

自己偷偷去見了烏衣寐,還瞞著他一切,謝懷肯定要不高興的,但他真的不是故意的……

不是他不信任他。

而是他還沒有想好,怎麽和謝懷解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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