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陽斜照的悠閑午後，金黃色的天光經由貼滿膠帶的玻璃窗透進這間油漆剝落殆盡、外加天花板嚴重漏水的破敗房間，地板上有著窗外枯木跟停歇其上的烏鴉倒影。

夏風反常冷冽，拼命鉆過窗上破洞吹進屋內，凍得裏頭兩名男子的其中之一拿起一卷大膠帶替玻璃窗再添上一筆醜陋記號。

“你的玻璃窗到底是舍不得花錢換？還是懶得換？”

羅煒邊貼膠帶邊抱怨，結束工作要回到沙發椅的途中，他極不幸地又踢翻了一桶水。

“連天花板漏水也不管！”

枯樹上的烏鴉此時幸災樂禍地叫了幾聲，讓羅煒惱怒回身打開窗戶將它趕走。

“一棵死了不知道幾百年的爛樹！還有烏鴉！天磊，你的身邊除了我跟蘇蓉蓉之外，可不可以多一點正常的東西？”

“廁所裏有拖把。”沙發上的另一名男子──莫天磊專心修理手中的隱藏式照相機，沒去搭理羅煒的碎念。

廁所來去一回，羅煒皺著眉捏住他自豪的高挺鼻子。

“我居然忘了你的馬桶不通！你竟然受得了？！”

“我現在不是活得好好的？拖幹凈點。”莫天磊挪出一只手比了比地上水漬，黝黑的臉上看不出任何情緒波動。

“天啊！還有一大堆蟑螂！換個房子算了！”羅煒遵照他的指示拖地，一張嘴叨念的功夫不輸給任何一個已婚多年的黃臉婆。

“我去哪裏找三千塊月租的房子？”

手上的器材修覆完畢，莫天磊好整以暇地翹腳欣賞羅煒做家事的拼命樣。”那邊有一堆衣服，順便洗一洗。”

“你少作夢！莫天磊！”羅煒吼叫著將拖把扔向墻角那堆發出異味的衣服小山，走到莫天磊對面的藤椅，將自己丟上去，緊接著天旋地轉地往後翻倒。

“……”

狼狽爬起來的羅煒變得沈默，他青白著一張臉，瞪視那只折斷的可憐椅腳。

“一把椅子一千，付現、轉賬請便。”莫天磊瞇起眼冷睇一切災難，似乎早已司空見慣，以他對羅煒多年的了解，他明白他此刻需要情緒的發洩。”至於那把壞的，你要怎麽樣都行。”

“是嗎？那我就不客氣了。”

得到了應許，羅煒痛痛快快地動手展開暴力行為，直到藤椅不再是藤椅，而是化成一地的斷枝殘屑，他才滿意地轉移陣地，躺平在莫天磊的木板床。

莫天磊等到羅煒氣息平穩了，才再度發言。

“如果你覺得搶走你大哥的客戶會讓自己那麽不高興，我看你還是早早收手算了！”

“你在說笑話嗎？”火氣發洩完畢，羅煒懶洋洋地曲臂為枕，懶洋洋地盯著晚霞映在墻壁上的紅光。”四維非倒不可！”

“是啊！還拖著你家老大一起死！除了恨老頭子以外，我好像沒聽說過你討厭你大哥討厭到這種地步。”莫天磊直接了當地戳中羅煒的痛處。

聽者果然又冷下一張臉。”要達到目的，無情在某些方面是必要的。”

“哦？”莫天磊挑高一對濃眉，不置可否。

“那家夥忘了當初他離家出走的時候，老頭子根本就不聞不問，天知道他為什麽心甘情願回來讓老頭子當棋子耍，心甘情願被利用來逼走老二，結果呢？好好的三兄弟，被老頭子離間到沒有半個人能好好的同處在一個屋檐下！”羅煒心煩地搔亂頭發。”如果今天他是個孬種也就算了，誰教老頭子他媽的真選對人，他的生意手腕強勁到讓人得狠下心來跟他拼死拼活！”

“結果你這次真的從他手中劫走一大堆訂單，卻一點也不高興。”莫天磊起身從冰箱裏找出兩罐啤酒。”因為你根本做不到無情。你太多情了，多情卻無處宣洩，心裏很寂寞，是不是啊？”

“你不懂的！家如果不成家，當初就不應該把它創造出來，好讓裏面的所有人都痛苦。”

羅煒想著兩個兄長離家時，表面堅強的母親在私下黯然感傷的眼神，而造成家庭分崩離析的始作俑者，就是她的丈夫，他們兄弟的父親！

不由地，他想起了唐為賢跟她的家人──

“夭壽喔！叫你別去，硬要去！喝成這樣！了然！”

“對嘛！要喝也把酒多帶幾瓶回來，讓阿爸跟妳喝到天亮！”

“看吧！不見棺材不掉淚！要你別做夢不是說假的！”

那一天送唐維賢回家時，除了聽那一票唐家人對唐為賢不聽勸，硬要參加婚宴的笑鬧嘲諷外，他還被當成可疑人士給請進屋子裏共同會審，從身家姓名問到祖宗十八代。

當他們對他閃亮的家世背景感到滿意之後，他搖身一變，成了正義的護花使者、推銷家中那件最大存貨的絕佳對象，進而，他還被向下追問到喜歡哪一種婚禮型式，以及對未來子女的教育規劃。

老老小小加加減減五張嘴鬧哄哄宛如巨蜂來襲，不過他倒是樂意被問，也樂意回答，最後對他們的終局結論啼笑皆非。

“這樣好了，唐為賢人你可以帶回去，聘金不用多，隨意就好！挑好了日子先通知一下！”唐為賢的大妹唐從雅如是說。

雖然離譜，他還是豪爽地笑領心意。

這一家子六口人住的房子小而陳舊，空間稍嫌擁擠了些，不若雷家位於高級地段的華屋空蕩，但他卻感染到他們之間那股熱絡親炙、彼此關心的溫情，那絕非他們雷家所能比擬的。

他離去前看了唐為賢，盡管稍早一度心碎，那張紅通通的俏臉在沈睡時，卻漾著甜甜的、幸福的笑，看得他有點著迷。

莫天磊沒有說錯，他的確感到寂寞！

緣於他天性浪漫多情，卻始終缺乏寄托的方向，與唐為賢再度重逢時，他原想開些玩笑，作為三年前無辜遭殃的小小報覆。

卻沒想到，她讓他看見了他所缺少的東西。

她的幸福，他真想跟她分享一點點！

莫天磊以為沈思中的羅煒還在哀怨。”羅煒，烏鴉長大了就會離巢，你想讓三兄弟再同處一個屋檐下不太可能，倒不如自己從那些愛慕你的女人堆裏挑一個出來，另外成一個家算了！”

“成家？跟誰？”羅煒反問他，仿佛這是一個無解的問題。

在他的人腦資料庫裏，那些女人之所以會找上他，或在乎金錢，想圖一時的貪歡享樂；或在乎外表，因他大方風趣的談吐、卓然俊逸的相貌可供她們在同伴間炫耀；或者是他找上她們，是因為她們在幫他達成”搞垮四維”的目標上，能有某種程度的幫助。

然而，他和她們之間的互動關系，畢竟是淺薄不實的，仔細搜尋，竟然沒有一個真正願意與他交心，他的身邊，就是這樣類型的女人──

有其可愛之處，但不會真心愛他，當然，也無法被他真心所愛！

至於其他人，大概就是因為他老是被那群愛慕他的女人堆團團包圍，一副左摟右抱的花花公子樣，所以避之唯恐不及吧？

就像唐為賢……

不由地，他又想到了她！

“羅煒，我的問題沒那麽好笑吧？”莫天磊開口召喚神思又飄遠的羅煒。

之前羅煒心情浮躁，是緣於家人間長久以來的恩怨糾葛，而之後羅煒忽而發呆、微笑的反應，卻是他未曾見過的，以他偵探的職業癖性，自然得就他的異常追根究底。

“我有在笑嗎？”羅煒摸摸自己的臉，唇角微微揚起，他確實在笑！在想起她的時候，連他都感到些許驚奇。”好像是在笑。”

莫天磊的鷹眼直勾勾地盯著他。”是在笑，你想到誰了？”

“唐為賢。”他還在楞楞地摸著自己的嘴角。

“唐為賢？男的？”

“她是女的，一個討厭我的女人。”羅煒真的笑出聲來，不知道她的中性名字是不是影響她直爽性子的原因。

想起她在婚宴後的隔天上班時，甘冒被請出四維大門的失業危險，硬是拒絕擔任他的私人秘書，這一陣子對他的反應是能躲多遠，就躲多遠，躲不過的時候就用一張撲克牌臉招呼他，把她對他的”討厭”實踐得很徹底。

小女子的膽大包天，一次又一次勾引他的興趣。

一如三年前，他對她坦率表達不屑的勇氣感到有趣，如今這種想法更為強烈，轉變為一股想挑戰她的欲望。

“討厭你的女人？”一個男人被女人討厭，還會那麽快樂，大概不出那個原因。”你喜歡她？”

“我喜歡女人。”羅煒不正面回答。

對於唐為賢，他只能說對她有微妙的感覺，這種感覺，並非用”喜歡”兩字可以形容。

“不是喜歡，那麽是愛了？”羅煒的回答充滿可臆測的空間。

羅煒會墜入情網？老實說，他無法想象。

羅煒多情，但也惜情，到目前為止，還沒有人能神通廣大到讓他傾盡所有。

“愛？”莫天磊的話讓當事人都楞住，羅煒和莫天磊的想法一樣，他懷疑那樣的真命天女是否存在。”我期待這樣的人出現。”

“不是愛？駱駝有可能會被一根稻草壓倒，唐為賢說不定就是最後壓倒你的那根稻草。”

或許，這回羅煒真的陷入情網而不自知，莫天磊難得好心提醒他。

“可惜她只是個女人，不過，我倒是希望自己是那根壓倒四維的稻草！”羅煒伸了一個大懶腰，站直身子，大偵探的銳眼還在剖析他，讓他萬分不自在。”別看了！老大的美國客戶我還在爭取，幫忙多弄一些資料，好讓我搞定那張訂單！ＯＫ？”

“然後又像今天一樣，到我家來砸椅子？”莫天磊也站起身將啤酒遞給眼前人。

“放心放心！擊敗對手這種事是一回生、二回熟，我想我會適應良好的！”羅煒接過他手中的啤酒一口喝下。”等老大下個月從美國失望而歸，我一定帶上好香檳來這裏慶祝！”

“那麽有自信？”莫天磊對羅煒的話保留三分，他陪著羅煒的走到門口。”要是不小心搶輸了，可別來我這裏哭訴。”

“啊哈哈！你一向了解我說到做到的個性，情報方面我需要你的幫忙，至於其他……”羅煒擺了擺手，瀟灑地踏出這間陋室。”拭目以待吧！”

“對了！”走沒幾步，羅煒又折了回來，滿臉的哀求。”拜托！行行好！最起碼、最起碼也把你這個爛窩的廁所馬桶修好！”

哀求的結果當然很慘，他這回是揉著被踹一記的臀部，一拐一拐地離開。

莫天磊環臂冷視這位昔日軍中好友的可憐背影，羅煒的個性如果放在武俠小說裏叫『亦正亦邪』，其中的組成還有囂張、也有勢在必得的自信在內。但可惜這種人的下場通常都不怎麽好，往往是栽在最輕忽的人事物上頭，雖然幾年來這小子在學問亦或事業上的確有些作為，不過他還是難以對他的下場抱持樂觀的態度。

“女人是禍水。”羅煒的反常已有惹禍上身的先兆，莫天磊有些小小的、非善意的擔心。”糟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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