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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嬰靈受到魔氣影響, 愈發亢奮起來,四肢胡亂撲騰, 咿呀叫著:“哥哥,哥哥!”

小魚害怕得死死捂住耳朵。

他想起那天,魔都大亂,他逆著人潮奔跑。到處都是慘烈的哀嚎聲,呼呼的寒風裹著濃重的血腥味灌進他的肺裏,胸口火辣辣的刺痛。

他要去哪兒?小魚哆嗦著,陷入了無邊噩夢中。

他要去找弟弟,他要帶他離開這片煉獄。他最後在高高的宮墻上,見著那個和自己有七八分相似的孩子。

對方坐在浸滿鮮血的城墻上,輕輕晃著腿,微低著頭,似乎在唱歌。

“小眠, 跟我走!”他跑過去, 抓住他的弟弟, “這裏很危險,我帶你離開!”

對方緩緩轉過頭, 一臉天真地問他:“這裏怎麽會危險呢?這裏是我的家呀。”

“父君入魔了, 他發了瘋,吃了很多人!”他急切地想將人拉下來, 對方嘴角浮現出一絲笑意:“那你要帶我去哪兒?”

“去臨淵, 阿娘說那裏會有人保護我們。”

他拼命地去拽, 想將這人帶走, 可是對方的衣袖卻倏地空了, 再回過神時, 腰上已是一片滑膩濕冷。

小魚睜大了眼睛, 望著這條近在咫尺的,對他吐著猩紅蛇信的黑色小蟒。對方那琉璃珠似的蛇眼泛著血色,映照出自己狼狽且驚恐的樣子。

“魔都是我家,我能去哪兒呢?”

小眠冰冷的蛇信舔著他的鼻尖,一點一點,在他每寸皮膚上游離,“我的好阿兄,你還是不明白,我跟你是不一樣的。”

記憶的最後,他被咬穿了脖子,鮮血噴湧而出,濺滿小眠黑色的蛇鱗。他被卷起來,即將成為對方一頓美味的晚餐。

他的弟弟,和他的父親一樣,要吃了他和母親。

“哥哥,哥哥,讓我吃掉你吧,這樣,魔都就只屬於我一個人了。”

惡魔般的絮絮低語如同刻入骨血的詛咒,一遍又一遍。

“別叫我哥哥,我不是你哥哥!我不要我不要!”

他聲嘶力竭地吼著,遮天大霧籠住了視野裏全部景象,他只能不斷往前跑,跌跌撞撞,不敢回頭。“撲通”,他掉進了一條湍急的河流之中。冰涼河水嗆入喉管,掠走呼吸,一長串的氣泡從水底冒了出來。小魚掙紮著往上浮,“咳咳咳”,喘上兩口氣,又沈進水裏。

“你是個殺不死的怪物。”

長鯨行的劍光支離破碎,臨淵掌門蒼老的聲音不斷在他耳邊回響。

“我不會死,誰都沒法殺死我。”

小魚緊閉雙眼,突然放棄了掙紮,是啊,他不會死,他只是會難過會痛而已。只要熬過這陣,他就會被河水沖上岸,換個身份繼續活著。

眼中滾燙,眼淚融入河水,身體逐漸變得笨重。小魚感受不到自己的四肢,他好像快要與這湍急水流融為一體。意識模糊間,他恍惚又看到那天月光下,那張眉目含情的臉。那人關切地問他:“你沒事吧?”

真好看,真俊,真得讓他好心動。

“除了我娘,還是頭一次有人這麽關心我呢。”

小魚鼻子酸酸的,皺著眉頭在哭。回憶中的人卻愈發清晰起來,對方收攏雙臂,將他緊緊抱住,“嘩啦”,浮上了水面。

“醒醒!醒醒!”

薛聞笛死命搖著,險些抱不住那光滑的魚鱗。

小魚完全化形了。

他變成了一條銀魚,鱗片猶如高山積雪,在大霧中泛著盈盈淺光。他實在太沈了,光是尾巴就有薛聞笛半個人那麽長。薛聞笛剛鉆入水中時,看到這麽大一條銀魚沈在水底,呼吸都快停了。但是現在,小魚迷糊著,大半重量都壓在他肩頭,薛聞笛根本游不到岸上,又被拖著沈了下去。

薛聞笛咬牙,又一次浮上來,兩指並攏,召來橫雁。長劍懸於水面,薛聞笛用盡全力將懷裏這條暈過去的魚兒放到劍上。然而情急之下,他忘記小魚是魔,即便成了這麽漂亮一條銀魚,那也是魔。橫雁受到刺激,當即散出劍氣,直接將人刺傷並且摔了下去。

薛聞笛急得渾身是汗,趕忙去撈,好不容易再浮上水面,銀色魚鱗下流了好多血,蜿蜒成溪,混入河流之中。

“嗚嗚……”

疼痛終於讓小魚清醒過來。

他睜開眼,迷茫地望著薛聞笛,對方眼裏全是心疼:“對不起,弄傷你了。”

小魚沒有聽清,他頭疼得厲害,只能看見薛聞笛嘴巴一張一合,似乎在說話。他感到身上一陣劇痛,空氣中彌漫著他熟悉的血腥味。

“你也要殺我嗎?”

小魚委屈哭了,大顆大顆的淚珠從水汪汪的眼睛裏滾落出來,薛聞笛心也跟著痛,抱著他哄著:“沒有沒有,你誤會了,我現在帶你上岸,你別哭啊。”

他一手抓住橫雁,一手抱住小魚,想將對方往岸上拖,然而單手根本抱不住滑溜溜的魚身,小魚又沈回了水底。薛聞笛只好又去找他,小魚甩著尾巴,一下呼到了對方胸口,薛聞笛氣息被拍散了,嗆了水,難受地掙紮起來。

“小魚。”

他也好痛苦,好慌亂,他根本抓不住他。他本可以立刻回到岸邊,但這次松了手,就好像永別一樣。

魚兒會回歸大海,鴻雁會翺翔天際,他們山水不同路,再也不會相見了。

然而小魚朝他靠近,用魚鰭托住他,帶著他一道浮出水面。

“咳咳咳……”

薛聞笛重重咳嗽著,好不容易喘勻了氣,忽然一巴掌拍在了這條大魚腦袋上。

他生氣了。

小魚先是一楞,緊接著,也發了火:“你憑什麽打我!”

薛聞笛還在喘,臉上全是不正常的紅暈,他也傻了,是啊,他為什麽要打他?

小魚憤怒地甩著尾巴,將河水攪得嘩嘩作響,水花飛濺,糊了薛聞笛一臉。對方按住亂撲騰的魚兒,抱緊他:“別氣別氣了,先讓我看看傷哪兒了!”

“哼。”小魚悶聲,“死不了,傷口已經愈合了。”

他可是個,怪物。

想起來傷心事,小魚又很想哭,哽咽著質問薛聞笛:“你為什麽打我?我又沒有吃人,你為什麽打我?”

薛聞笛也不知道要怎麽回答,只能先拖著他往岸上游,小魚的魚鰭拍在他背上,喋喋不休地追問:“你為什麽打我,為什麽打我?”

一時間,焦慮心急,自責難過,心疼不舍,千八百般的滋味湧上心頭,薛聞笛只覺得喉嚨裏發燙發苦發酸,他忽然大吼:“我怎麽知道啊!”

小魚楞住了。

他們終於到了淺灘。薛聞笛坐在卵石堆上,半個身子泡在水裏,緊緊抱著他,狼狽地大哭起來:“我不是故意的,我沒有想到橫雁會傷到你,我只是想將你帶上來。”

他的哭聲越來越大,眼淚落在小魚的魚鱗上,好像又劃開了道道傷口,又疼又癢。

“我很擔心你,你別生我的氣,我以後都不會打你了。”

薛聞笛抽泣著,小魚心都要化成一汪水:“我沒事,不信你摸摸,一點疤都沒有留下。”

他想抱住這個哭泣的少年,但是魚鰭太短,他根本圈不住。思來想去,他便低下頭,濕滑的魚唇擦過薛聞笛的臉頰。

“癢。”

薛聞笛直往後躲,小魚還在蹭來蹭去:“我給你擦眼淚啊。”

“那你能不能變回人形?”薛聞笛總覺得臉上黏糊糊的,不太舒服,小魚倏地一楞:“我不會。”

“你不會?那你怎麽變成魚的呢?”

薛聞笛訝異,小魚認真想了想:“往水裏沈的時候,忽然就這樣了,我也不清楚。”

倆人四目相對,皆是沈默。

小魚望著薛聞笛潮紅的臉,眼角還掛著一滴晶瑩的淚珠,便又湊過去,對方後傾著身子:“別拿魚嘴對著我,你張那麽大,好像要吃了我一樣。”

小魚一頓,有點委屈:“我沒有要吃掉你,我想給你舔幹凈,但是我伸不出舌頭。”

薛聞笛啞然,臉更紅了:“這話怎麽怪怪的?”

“我不會吃掉你的,我發誓。”小魚正聲,雖然以他現在的形象,這些嚴肅的話語只會顯得他更滑稽。

薛聞笛沒有忍住,噗嗤笑出了聲,小魚不大高興:“我認真的,我不會吃掉你的。”

“嗯嗯,我明白。”

薛聞笛緊抿著唇,忍住笑意。

小魚目光灼灼:“我父親吃了我母親,我弟弟也想吃掉我。他們好像都瘋了,父親說他很愛母親,弟弟也是我親生弟弟。明明是那麽親近的關系,可他們還是要吃掉母親,吃掉我。我不會吃掉你的,也不會讓別人吃掉你,我喜歡你,我一定拿你當寶貝一樣捧在手掌心。”

薛聞笛整個人都呆住了,好一會兒,他才結結巴巴問道:“你,最後一句,說的什麽?”

“我喜歡你,我一定拿你當寶貝一樣捧在手掌心。”

大霧散盡,陽光照了下來,銀色魚鱗熠熠生光。

小魚的眼神依舊單純熾熱,這個時候的他並不知道,自己會為了這個承諾,賭上這漫長的孤獨的一生。

“這,”薛聞笛眨眨眼,問道,“那你喜歡小雪,喜歡阿青麽?會吃掉他們麽?”

“不會,我也很喜歡他們。”

“哦。”

薛聞笛覺得自己不太對勁,好像是松了一口氣,又好像有那麽點惆悵。

“但是我最喜歡你。”小魚尾巴微微翹起,搭在了薛聞笛腿上,“雖然我不會吃掉你,但有時候會想咬你兩口。”

“啊?”

“嗯。”小魚說著說著,心跳莫名加快,“我也不知道是為什麽,就是想咬一口,咬哪兒都好。咬你嘴巴,咬你耳朵,咬你脖子……”

“停!”

薛聞笛騰地站起來,將他扛到肩上,“我們該回去了,小雪他們還在等。”

“那可以把我正著放嗎?倒著我頭暈。”小魚尾巴蕩來蕩去,腦袋也暈乎乎的,不知道是不是剛剛在水裏悶太久的緣故。

薛聞笛只好將他打橫抱起。但是小魚的原身實在太大了,魚鱗又滑又濕,他根本使不上勁,只能走走停停,終於在體力不支跪倒在地之前,將他抱了回去。

“小雪快來搭把手!”

他嚷著,孫雪華剛超度完那只嬰靈,轉身一看,冰山似的臉上竟出現了一絲不可思議:“你從哪兒弄回來的大醜魚?”

“醜?哪裏醜了?他明明這麽漂亮!”

薛聞笛大聲反駁著,孫雪華臉上那點不可思議迅速放大:“怎麽不醜?又胖頭又大,雙眼無神,嘴巴都閉不上。”

“胖是胖了點!哪有魚不胖的?眼睛明明很大很漂亮啊!”薛聞笛實在支撐不住,將懷裏這條大魚放到了地上,結果這才發現,小魚已經暈過去了。

薛聞笛一驚,這是脫水了?他慌不擇路地想將這條路塞到院裏的水井中,然而因為太胖,卡在了井口。孫雪華感覺自己的認知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沖擊,這真的是他至交好友,那個一個眼神就能明白他心中所想的薛聞笛?怎麽亂成這樣?

孫雪華走過去,一手拉住薛聞笛,一手撈起那條魚:“先抱著。”

薛聞笛照做,孫雪華靈氣運轉,雙手結印,附在小魚額間。對方漸漸變小,真正成了一條魚。

“我們不能直接改變魔物化形,但是可以運用術法進行封印,讓他變小。”孫雪華看薛聞笛的眼神十分覆雜,“你怎麽了?這點都想不到嗎?”

薛聞笛不言,只是道了聲謝,轉身去找了個木桶,將小魚放了進去。

孫雪華註意到他臉上好像有幾個很淺很淺的印子,就問道:“你臉上怎麽回事?”

“我?”薛聞笛摸摸臉頰,“沒什麽啊。”

“好像什麽東西咬了你一口。”孫雪華看看他,又看看桶裏那條沈睡的小魚,向來平靜無波的內心泛起了陣陣漣漪,“你被一條魚親了?”

“什麽親了!”薛聞笛滿臉通紅,“是,是被咬的。他,他當時神志不清,就咬了我幾口。”

孫雪華神色微妙:“他那麽大一條,咬你一口,你得半塊肉下來吧?怎麽只是幾個紅印子?”

薛聞笛頓時沖了過來,看似氣勢洶洶,待走到人跟前,忽然又軟了下來,一手搭著他的肩,慢慢躬腰:“你能不能裝作沒看見?”

孫雪華嘴唇微動,艱澀地吐出一句:“我,我會讓那個孩子對你負責的。我們臨淵從來都是正道表率,他,呃,我是說,我會好好教他該有的禮節……”

“閉嘴!”

薛聞笛低著頭,悶聲給了他肩膀一拳。

作者有話要說:

俺寫累了,啊,好累。

小雪:我當時震撼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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