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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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霧四散, 晴光一片。孫雪華與薛聞笛善後,顧青則在屋裏救治那個婦人。大漢呆坐了一會兒, 才想起來要幫忙。

顧青溫聲安慰道:“武大哥你別急,嫂夫人現在已經脫離了危險,以後好生休養,定能恢覆健康。”

大漢聞言,喃喃著:“真的?”

“真的。”顧青鄭重點頭。

大漢紅了眼,猛地擡手狠狠打了自己倆巴掌,“啪啪”,聲聲脆響,驚得顧青一楞。小姑娘也沒有碰到過這種情況,抿緊嘴唇,不知該如何安慰他。大漢輕聲道:“那,小道長, 我先去了。”

“好。”顧青目送他離開, 忽又從窗戶那邊探出半個身子, 朝著孫雪華招招手,對方走了過去, 倆人隔著一扇窗說了幾句悄悄話。

“師兄, 我們能在這裏待多久?”

“最多半天。”孫雪華解釋道,“我們不宜久留, 小魚魔氣外散, 很快就會引來附近仙門, 尤其是蔚然派, 估計不會善罷甘休, 我們得盡快離開。”

顧青默然片刻:“半天時間不夠, 這個姐姐還需要再照看幾天, 不然我怕我們就這樣走了,她後面還會有危險。”

孫雪華思忖著,而後微微點頭:“好,那師兄來想想辦法。”

“嗯,謝謝師兄。”

顧青笑了笑,便轉身往裏走,孫雪華亦未多言。

院子裏亂糟糟的,那些鬧事的蔚然派弟子都被他捆了起來,薛聞笛已經收攏靈陣,抹去了他們關於此事的全部記憶。現下一群人背靠背昏睡,無人醒來。

孫雪華沈著目光,倏地眼神一凜,拔劍挑開襲來的一枚暗器,“叮”,薄如蟬翼的鐵片應聲掉落。

“好身手。”

院內閃現一人。

孫雪華定睛一看,正是那晚在道館遇到的那個醉鬼。

此刻他的右手食指正勾著酒葫蘆的系帶,晃晃悠悠往他們這裏走。兩頰酡紅,腳步虛浮,眼睛還藏在亂糟糟的頭發下邊,但孫雪華還是清晰地感知到他銳利如鷹的視線。

“謬讚了。”

他淡然說道。

那人停住腳,笑問:“怎麽少了一個人?”

“在屋裏。”

“屋裏不是只有一個小姑娘麽?”

來者不善。

孫雪華和薛聞笛都有這般預感。

“閣下是蔚然派弟子?”薛聞笛問著,右手已經按在了劍柄上,因為怕小魚出事,他提前將那個木桶封印了起來,目前來看,這個醉鬼還沒有發現他的隱蹤術。

“不是。”對方咧著嘴,露出一口白牙,“這家主人我認得,下山來討口酒喝。”

薛聞笛不大相信:“武大哥不喝酒。”

“他從前喝的。我每次來,都會先去河邊抓兩條魚,就當謝禮,今天出門急了,忘了這事。”那人促狹地瞇了瞇眼,“不過我看井邊那木桶裏的銀魚,倒也不錯,想來要是燉湯也是大補,不知小道長願不願意賣我?”

薛聞笛心頭一驚:“你是什麽人?”

對方聞言,困惑地“嗯”了一聲:“我能是什麽人?”

“你很厲害,不是一般人。”

能一眼看穿我的藏匿之術的人,不簡單,薛聞笛轉而擔憂不已。

那人哈哈大笑:“謝謝誇獎,我也覺得我很不一般。”

話音剛落,薛聞笛當即拔劍,擋下迎面而來的劍鋒。雙方劍身碰撞,迸濺出金色星子,隔著那淩亂的頭發,薛聞笛看清了對方那雙黑白分明的眼睛。瞳孔如墨,黑的深沈,就像一個無底洞,多看幾眼,魂魄就會被吸進去一樣。

令人有些不適。

薛聞笛抽劍後退,對方的劍氣瞬間壓了下來,仿佛高山傾塌,轟鳴作響。薛聞笛沒有躲閃,橫雁在腕上轉了半圈,橫擋於前,以四兩撥千斤之勢,卸了對方大半力量。他閃身向左,避開劍鋒,站到了三尺之外。

“我不想跟你打。”

“你不是臨淵弟子?”

倆人幾乎同時發問。

薛聞笛靜默不言,看向孫雪華,對方問道:“你為什麽會認為我們是臨淵弟子?”

“那小孩手腕上的鎖和隱蹤符,我在臨淵見過。”對方負手,佩劍豎於身後,笑笑,“你是誰的徒弟?”

孫雪華見狀,不再隱瞞:“是掌門親傳,臨淵掌劍。”

“喲——”那人倒有些意外,“小小年紀,竟然都是掌劍了?早知道我就找你練練手了,失策失策。”

“你和小樓比試也是一樣的,我時常輸給他。”孫雪華很是坦蕩,對方面露讚許之意:“我以為你們師出同門,但我看這位小哥,所用招式似乎不是臨淵所傳。”

薛聞笛並未接話,孫雪華只是看了眼,心下了然:“能與我臨淵並駕齊驅的,天下尚有幾家,前輩見多識廣,想必心中自有定數。我們尚有要事,就不奉陪了。”

他說著,便往屋裏走,薛聞笛緊隨其後,可那人仍擋在前邊,皮笑肉不笑地問他們:“就這麽走了?院子裏這些蔚然派的弟子怎麽辦?”

“前輩不是說,您是武大哥的朋友麽?朋友有難,料您定會拔刀相助,既是如此,那我們留在這裏也不便。”孫雪華頭頭是道,一句一句堵死了對方的後路,“我會讓師妹留些丹藥給武大哥與嫂夫人,您也是修道之人,定是明白其中用法。如此安排,我想對我們雙方來說,都是妥當的。”

那人聽他一通大道理,有些稀罕:“你這掌劍當多久了?腦子很靈光啊!”

“擡愛了。”

孫雪華漠然,徑直越過他,薛聞笛去井邊,將小魚藏進自己的靈袋裏,帶在了身上。

那醉鬼歪頭望著屋門,過了一會兒,那個十三四歲的姑娘就跟著他們一道出來了。那天夜黑,看不清幾人面容,現在青天白日,倒是看得真切,當真算是一身仙俠氣,浩然兩袖風。

醉鬼微微嘆息:“我本來還想抓到那條魚,去換點酒錢的。聽說魔都下了血本,重金求子,我當時一聽那價錢,心想,這要是逮到了,下半輩子根本就不用愁。”

顧青走過來,仰著頭看他,醉鬼也低頭,望著那白凈可愛的小臉,想起來這人好像還嫌棄過他身上臭,就故意向前傾了傾身子,頑劣地問她:“小丫頭,我臭不臭?你怕不怕?”

“臭還是臭,但比蔚然派那些人香多了。”顧青也是個人精,但笑起來又甜又可愛,明明知道這是場面話,醉鬼還是難得有些不大好意思:“你有眼光,不錯不錯。”

顧青遞給他一只素色錦囊:“這裏邊有三種顏色的藥丸,每天吃一顆就好。頭七天吃紅的,中間七天吃粉的,剩下的金色的全都吃完。你看著點,別吃亂了,那個姐姐受不住。要是她哪裏不舒服,就給她順順經脈。”

醉鬼琢磨著:“我也沒說要答應你們吧。”

“求你了,大哥哥,你是個好人。”顧青可憐巴巴地眨著眼,又從袖子裏取出另一只繡著紅蕊白梅的錦囊,“這是我的私房錢,給你買酒喝,你就幫我這個忙,好不好?”

那人定定地看了她一會兒,噗嗤笑出了聲:“小姑娘,私房錢可不能亂給,不然容易出亂子的。”

“那你不收嗎?”

“不收,但是這藥,我會按時給他們的。”

對方接了藥袋,顧青抿著唇:“那你買酒錢不夠怎麽辦呢?”

“我不缺買酒錢。”

那人沒有設防,說完卻突然意識到好像哪裏不對,顧青意味深長地點點頭:“你不缺錢啊?那你抓魚是為什麽?”

“除魔衛道不行嗎?”

“你要真想除魔衛道,就不會只是和小樓比劃兩下了。”顧青歪頭,水靈靈的杏眼一直盯著他,對方掂量了兩下那個藥袋,斂了神色:“你們是不是該走了?”

“謝謝前輩。”

顧青向他行禮,轉眼就奔向了孫雪華他們。

幾人剛走到門口,醉鬼望著薛聞笛背後那把劍,忽然高聲問道:“那位小哥,秋聞夏是你什麽人?”

薛聞笛腳步一頓,沒有回答。

對方嘴角噙著笑,也不惱。

後來,顧青才知道,他們那天遇到的人,就是當年名震天下的鬼道之主,施故。鬼道雖三脈分歧,但也曾有過短暫的統一,他們的共主,便是正值壯年的施故。

當然,那時候年輕的鬼主,更喜歡別人稱呼他為劍道頂峰。他是那個時代,唯一一個擁有兩把佩劍以及鬼主象征——斬鬼刀的人。雙劍一刀,四方游歷,仙門之內幾乎無人能敵。他的兩把佩劍,一名“破夜”,一名“明曙”,前者被薛思轉授於弟子施未,後者鎮於秋夜山頂,與顧青為伴,不過,這些都是後話了。

顧青怎麽都沒有想到,在那樣一個不起眼的日子裏,未來的正道魁首們就這樣匆匆相遇了。她更不會想到,人生漫漫,有些人註定要在花開時重逢。

施故依照顧青囑托,妥善處理了後續事宜。蔚然派那些弟子醒後並不記得薛聞笛一行人,施故敲打了他們幾句,讓他們以後少行齷齪之事。錢瀚不知施故身份,依舊耀武揚威,目中無人,被施故一路踹回了蔚然派山門,直到宋辛夷出面討饒,他才罷手。

施故平常不修邊幅,雖然聲名在外,但很喜歡玩易容換裝的把戲,因此幾乎無人記得他真面目。他自己也曾調侃,說是怕仇家太多,追殺他。

“我是不怕血流成河,但怕厲鬼太多,我又要負責收場。”後來的他坐在樹杈子上,一邊喝酒,一邊對薛思吹牛,“哎,你是不知道,做鬼主可心酸了,殺人還得埋屍,不然我下邊的人都要來鬧我,說我無端生事,多麻煩啊!”

“先生並非濫殺無辜之人。”薛思那時候十五歲,安靜到不像話。

施故喝著酒,對著溶溶月色大笑,吵吵著說了好些胡話,顧青從客棧窗戶那邊扔出來一只鞋,砸到了他後腦勺上:“吵死了!你不睡別人還要睡!”

施故身子一歪,連人帶酒摔到了樹下。

薛思靜靜地數了十下,顧青就又探出頭來:“死酒鬼,記得將我鞋子找回來!”

“啪”,她關上了窗。

薛思眼見著施故慢吞吞爬起來,倚著樹幹,站著就睡著了。

顧青的鞋子就在他腳邊。

那天的早飯,一人一碗陽春面,施故那碗沒有加雞蛋。

言歸正傳,蔚然派的事情雖然暫時被施故壓了下去,但魔氣一事還是如孫雪華所料,四散山野,被周圍仙門發覺。

此後,魔都與仙門各家都意識到,小魚出了臨淵,行走在了這個人間。有人為了錢財,準備抓活的,有人為了揚名立萬,準備除之而後快。薛聞笛一行人的處境十分惡劣,而小魚一直維持著原身,沒有要覆蘇的跡象。

幾人晝夜不停,提前一天趕到了鎖春谷外。

然後,幻境閉鎖,群山不應。

薛聞笛與橫雁通靈,劍光耀耀,直達谷中梨花樹下。

秋聞夏靜坐,聽到了徒弟的呼喚。

“師父,弟子今日歸谷,可否為弟子打開幻境?”

薛聞笛格外迫切,秋聞夏沈靜如松:“小樓,為師讓你出谷尋道,你可有尋到?”

對方啞然,低聲道:“弟子,弟子願以除魔衛道為己任……”

“空話。”

秋聞夏擲地有聲,薛聞笛抿唇不語。

“若是以除魔衛道為己任,那小魚如何?你又為何要帶他回谷?”

“他是我朋友,我想救他。”

“你是想救他,還是要害他?谷內封山大陣,本就是誅邪所用,小魚尚不能控制自身力量,萬一魔氣四散,觸動靈陣,到時候灰飛煙滅,你如何救得了他?”

薛聞笛渾身一怔,心有哀戚:“是弟子考慮不周。”

秋聞夏的聲音遠遠傳來,好像隔了經久歲月,神秘難測:“小樓,你自小便長在谷中,心性純良,出谷後又遇小雪阿青這般的好友,十幾年來,不曾受過磨難。但正邪之爭自古有之,倘若你面臨艱難抉擇,面對足以改變你一生的危險時刻,你還能信誓旦旦地告訴為師,你以除魔衛道為己任嗎?”

薛聞笛應聲:“能的,師父,我能的。”

“那小魚呢?”秋聞夏又問,“如果現在,小魚入魔,親疏不分,殺戮成性,你還能握緊手中橫雁嗎?”

薛聞笛心尖一顫,秋聞夏繼續說著:“你沒有辦法,是嗎?你面對他化形都已亂了陣腳,若真到了刀劍相對的那一刻,你恐怕難以保全自己。”

薛聞笛不知為何,難受到紅了眼:“師父,那我該怎麽做呢?”

“小魚是小魚,你是你。你有辦法讓他與你同道同歸嗎?”秋聞夏長嘆,“等你有了答案,谷外幻境自會為你打開。”

薛聞笛眼前一亮,急忙說道:“師父,我會教他練劍,教他控制自己的力量,只是現在情況緊急,我想先帶他入谷——”

“小樓。”秋聞夏語重心長地說道,“化為原身的魔物,萬不可帶入谷中,封山大陣會自動觸發,你連一招都擋不下。若你想回來,只能單獨回來,不可帶上他。”

薛聞笛楞怔片刻,眼神瞬間黯淡了下去,低聲道:“弟子明白了,弟子,拜別師父。”

他叩首,秋聞夏問他:“你考慮好了?”

“考慮好了。”

秋聞夏沈默片刻,一道金光自谷內飛出,落入薛聞笛眉心:“小樓,以愛己之心愛人固然可貴,但為師希望你莫要陷入迷茫之中。道心恒一,方能不悔。”

“弟子知曉。”

薛聞笛收了劍,周圍再次恢覆了平靜。

孫雪華見狀,便知道此事難辦,問道:“隨我回臨淵嗎?我想想辦法,將你們偷偷帶回去。”

“師父讓我外出游歷兩年,眼下時間未到,我要繼續往東走。”薛聞笛摸著腰間的靈袋,眉眼低垂,心事重重。

孫雪華輕聲道:“那我隨你一起去吧,我們約好要一起游歷的。”

“我也是。”顧青應和著。

薛聞笛感動不已:“謝謝你們。”

“不謝。”孫雪華瞧著他,劍柄又一次搭在了他肩上,不輕不重地壓了壓。

“怎麽了?”薛聞笛很奇怪。

“你在村子裏打了我一拳,現在扯平了。”

薛聞笛笑了:“我剛剛可感動了,你能不能不要破壞這種氛圍?”

“嗯。”孫雪華收了手,轉身道,“走吧。”

“好。”

他們向東出發了,向著浩蕩紅塵出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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