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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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外, 傳來了爭執聲。

大漢不願相信自己的孩子早就成了死胎,沖孫雪華吼了幾句, 說他們年紀輕,學了點皮毛就胡說八道。孫雪華料到他情緒失控,便沒有說什麽,只是沈默地等他發洩完畢。然而大漢吼完,卻神神叨叨地原地轉了一圈,在角落裏拾起那個竹籃:“我要去找那幾位仙君,再求些丹藥回來,一定能治好她的,一定能的。”

孫雪華的劍柄按下了他的手:“這些丹藥治不好尊夫人的,全是養靈之品,只會讓嬰靈越長越大,到時候回天乏術, 一屍兩命。”

“你放屁!”

大漢憤怒地推了他一把, 孫雪華紋絲不動, 劍柄輕輕一挑,就打落了那個竹籃, 裏邊的錦囊掉在地上, 松松垮垮的系繩斷了,丹藥滾出來不少。

大漢慌忙去撿, 將那些沾了灰的藥丸放在嘴邊吹了吹, 眼眶明顯紅了一圈。孫雪華心有不忍, 試著安撫他:“如若現在超度那個嬰靈, 尊夫人還有救。我師妹精通醫理靈術, 她定會幫尊夫人調理好身體, 將來再要個孩子, 也不遲。”

大漢沈默地半蹲在地,望著手裏那個錦囊。良久,他擡頭看向孫雪華,少年的臉逆著光,冷峻的五官驀然生出許多慈悲,就像普度眾生的神明那樣。

大漢有一瞬的動搖。

說實話,這幾位小道長既明事理,又心善,沒有給他添過麻煩,還多給了不少銀錢。但他們這般年輕,保不齊是看走了眼,那蔚然派的藥他買了這麽多回,也沒見哪次出過問題……

實在難以抉擇。

大漢還是不願相信孫雪華。但他明顯冷靜下來,不再大吼大叫。

顧青與薛聞笛都聽見了,但是誰都沒有說話。初入紅塵,諸多人情不是靠嘴就能說清楚的。喪子之痛,性命之憂,換誰都難以接受。

小魚忽然肩上一沈,再回頭時,那婦人不知何時下了床,走到了他背後。他對上那張瘦削的臉,看見對方嘴巴一張一合,無聲地叫著他:“哥哥,哥哥……”

小魚驚得瞪大了眼睛,想往後退,可婦人枯瘦的手就像堅硬的鐵鉗,死死按著他。小魚痛呼:“你放開我!”

薛聞笛這才回過神,轉身拉住他:“怎麽了?”

那婦人緩緩放下手。

大漢和孫雪華也進了屋,一時間,整個屋裏的氣氛怪異了起來。

小魚覺得肩上被抓過的地方火辣辣的疼,他往薛聞笛那邊靠,大漢也護住了他的妻子:“你怎麽下床來了?身子重不重?要不要坐著歇歇?”

婦人沒有回應,目光仍然鎖在小魚身上。

“你沒事吧?”

薛聞笛看著小魚,對方臉上直冒汗,整個人都在微微發抖。

“它在叫我哥哥。”

小魚極輕極輕地回答著,薛聞笛眼神一凜,看向那個婦人。她什麽時候下的床?自己怎麽會沒有發現?他與小魚就只有一步之遙,不應該聽不到動靜……

婦人默默收回視線,步伐遲緩地往床那邊走。大漢扶著她,心亂如麻。待到婦人坐好,大漢才悶聲與他們說道:“幾位小道長先出去吧,我想陪陪我媳婦。”

“好。”

孫雪華點頭,與幾個好友一道出了屋子。

他們齊齊坐在一條長凳上,心情覆雜。

孫雪華默然正坐,顧青盤腿撐著下巴,薛聞笛微低著頭,小魚還拽著他的衣袖。

“怎麽辦?”

除了小魚,其他三個人幾乎是異口同聲。

接著,顧青一聲長嘆,惆悵地歪著頭。

腳邊的一粒石子忽然移動了位置。

孫雪華與薛聞笛在同一時間握緊了各自佩劍。

“我就說嘛,肯定有人。”

來的不是別人,正是蔚然派那幾個弟子。

為首那個揚著下巴,不屑一顧:“跑來我蔚然派地界撒野,知不知道自己幾斤幾兩?”

孫雪華沈聲問著:“何謂撒野呢?我們路過此地,不過是順手幫了個小忙而已。反觀幾位,仗著點皮毛本事,坑蒙拐騙,肆意斂財,魚肉百姓,可知廉恥二字怎麽寫?”

這番話劈頭蓋臉砸下來,為首那個臉色就繃不住了:“我蔚然派素來以拯救蒼生為己任,怎容你在此血口噴人,汙蔑我派清白?來人,給我上!拿下這群口無遮攔的散修!”

話音剛落,他背後那幾個師弟便紛紛拔劍,朝他們沖了過來。孫雪華並著兩指,靈氣凝聚,和光出鞘,劍氣橫掃,“當啷——”,對方的劍器被一下擊落,一把接一把,整整齊齊打進了土裏。

蔚然派弟子楞在原地,面面相覷。

“到你了。”

和光入鞘,孫雪華冷著臉,望著為首那人。

對方咬牙切齒,怒不可遏:“一群廢物!讓開!”

他持劍攻來,倒有幾分氣勢,然而孫雪華眼睛眨都不眨,須臾之間,就將人打翻在地,吃了一嘴灰。

“廢物。”

孫雪華渾身上下都散發著冷氣,那群人嚇得瑟瑟發抖,只有為首那個還在嘴硬:“你等著!我找我師父來!有你好果子吃!”

孫雪華沒有吭聲,靈氣為繩,將他捆了起來:“我不管你師父如何,但現在有件事,需要你幫忙。”

“幫忙?”那人嗤笑,“你求我啊!”

和光銳利的劍鋒近在咫尺,寒光熠熠的劍身上還能映出他這張狼狽的臉。

“我不是在和你商量,望你知曉。”

孫雪華太冷了,光是被他居高臨下地看著,就不寒而栗。

那人終究像只鬥敗的公雞,低下了頭。

顧青將剩下幾個人關在了結界裏,看著孫雪華提著為首那個弟子,去了屋裏。

大漢默不作聲地聽完這一切,那弟子說他妻子確實懷了個嬰靈,必須馬上引靈,才能保住性命。

孫雪華抱劍,倚著門框,靜靜等待著。大漢啞著嗓子開口問那個弟子:“仙君,此話當真?”

“當真,是我技不如人,沒能看清那嬰靈真面目。”

那弟子裝著痛心疾首的模樣,不斷認錯,眼神卻總是往孫雪華這邊瞟。

大漢長嘆:“好,我知道了。”

孫雪華倏地走近:“將你搜刮來的錢財,全都交上來,還給他們。”

“什麽?”那弟子拔高了音調,讓他低頭認錯已是極限,現在還要他還錢?簡直不可饒恕!

孫雪華劍柄向下,壓在了他的頸側:“給,還是不給?”

性命堪憂,那弟子還是松了口:“給給給,你先松開我,不然我取不出錢。”

孫雪華遲疑片刻:“你告訴我錢在哪兒,我自己找。”

“不行,我設了密法,除了我,其他人都拿不到。”

孫雪華思量著,認可了他這個說辭,便將捆著他的靈繩松開。不成想,就在解開的那一瞬,一道寒光便射向了那個婦人。

“不好!”

孫雪華想要擋下,但已經來不及了。

婦人瞪大眼睛,甚至不曾呼救,就直直地栽下床。大漢聲嘶力竭:“小翠!”

變故突生,孫雪華顧不上許多,沖上去要施救,被大漢狠狠推開:“滾!別碰她!”

“我——”

孫雪華愕然,不知如何辯解,薛聞笛卻在第一時間翻窗進來,封住了那婦人的奇經八脈:“還有救!”

大漢也來驅趕他,薛聞笛矮身避開,制住他的手腳,顧青也趕來幫忙,將倒下的婦人放平在地上。

“師兄!快來啊!嬰靈要破開肚皮了!”

顧青回頭大喊,孫雪華這才從慌亂中回過神,然而,那個弟子卻不見了。

院子外,小魚避開道道駭人劍氣,意識到事情不對勁。

這人之前,明明沒有那麽強悍的力量。

“你是誰,要做什麽?”

小魚不斷往後退,對方輕蔑一笑:“蔚然派弟子錢瀚,來抓你的。”

“就因為我們擋了你的財路?”

“這點錢財,還不夠我塞牙縫。”錢瀚笑著,“但你就不一樣了。”

小魚蹙眉,悍然劍氣劃破了他的側臉,血腥味大大刺激了他體內的魔性。

“我想你大概不知道,早在五年前,魔都就將你的畫像散布九州,出價黃金萬兩,只要你一條消息。”那人目露貪婪,“可惜啊,所有人都知道,你去了臨淵之後再無音信,無論我們如何試探,臨淵那個老狐貍就是一口咬定,你已經死了。”

他大笑:“天不負我,你終究還是落到了我蔚然派手中。”

劍鋒劈下,被另一把劍擋下。

“身為正道,卻與魔都為伍,勢必為天下人唾棄!”

薛聞笛手持橫雁,眼神裏淬滿了敵意,錢瀚不屑:“誰會和錢過不去呢?一條消息一萬兩黃金,要是我帶著活人過去,豈不是半個魔都都得歸我?”

“做你的青天白日夢!”

薛聞笛劍氣淩厲,有如烈火燎原,鋪天蓋地湧向錢瀚,對方被打退好幾步,心一橫,袖中飛出暗器,如雨落,如絮飛,“嗖嗖嗖”,薛聞笛接連擋下。錢瀚手上發力,長劍破開層層劍氣,直擊小魚。

“當啷——”

劍落了地。

小魚手腕上的鎖碎了。

薛聞笛一驚,分了神,錢瀚抓住這個破綻,暗器打穿了他肩膀。

薛聞笛悶哼,捂住了傷口,橫雁劍光大作,將對方擊倒,再次捆了起來。

“小魚。”

薛聞笛急切地奔了過去,然而對方卻一動不動地站著,沒有應聲。

“小魚?”

薛聞笛擡手去碰他,沒有意識到指尖沾了血。

小魚嗅了嗅鼻子,忽然一口咬住他的手指,溫熱柔軟的舌尖將他的血一一舔舐幹凈。

薛聞笛微微睜大了眼睛。

“嘩啦”,腳踝上的鎖應聲而碎。

村子上空起了霧,遮天蔽日。周圍水汽氤氳,濕了衣裳。

屋內,孫雪華與顧青滿頭大汗地為婦人引靈,失魂落魄的男人坐在地上,一臉哀戚。

屋外,地上的錢瀚被魔氣侵擾,有點難受地閉目哼哼。薛聞笛握著橫雁,不知如何是好。如果小魚入魔了,他劍鋒所指,就是他了。

“小魚?小魚?”

他輕聲喚著,不敢輕易有所動作。

小魚沈默了很久,他感到很痛苦。身體裏仿佛有大火在燒,燒穿了他的四肢百骸,燒光了他的意識理智,很痛,痛到無法呼吸。他的骨骼好像被根根打碎,又被重新拼接,一節一節,他被揉碎拆開,再原地長好。

他快發瘋了,有什麽東西在他體內瘋狂生長。他聞到了一股腥甜的味道,他渴望那種味道,他要很多很多,他就像一只瀕死的魚,急需一場大雨將他拯救。這雨水必定充滿血腥,充滿殺戮,充滿悲鳴。

是了,他是魔,他的天性如此。

“小魚?小魚?”

有人在叫他。

小魚迷茫極了,誰啊?是誰在叫他?

薛聞笛親眼看著眼前之人漸漸長大,好像就那麽一會兒的工夫,就從一個八歲的小孩,變成了一個少年——一個和自己一般高一般年紀的少年。

他閉著眼,鴉翅般濃密烏黑的眼睫微微顫抖著,鼻梁高挺,一滴細汗掛在鼻尖,唇色很淺,唇珠上卻染了一絲自己的血,蒼白之中,又生綺麗之感。

薛聞笛倏地紅了臉,急切催促著:“小魚,小魚你快醒醒!別咬著我的手了!”

茫然之中,小魚終於想起了,這個聲音是薛聞笛的,他在叫他。

少年緩緩睜開了眼睛。

一雙漂亮的,蘊著淡淡愁緒的丹鳳眼。

薛聞笛感覺自己臉上快燒起來了,猛地抽出手,對方還無意識地舔了舔嘴唇。

“你!”

薛聞笛這才註意到,因為身體突然長大,小魚已經不著寸縷了,還好周圍大霧,一步之外景色難明。薛聞笛脫了自己的外袍,裹住這人:“教你的咒語還記得嗎?快念!給我將氣息收住!”

小魚眼神有點呆,一副什麽都不知道的天真模樣,薛聞笛急了,使勁搖了搖他:“醒醒!給我醒醒!”

小魚眨了眨眼,頰邊一顆淺痣襯得他更加無辜起來。

“啊!!”

屋內,顧青一聲大叫,“嬰靈出來了!小心!”

薛聞笛顧不上許多,擡手就要強行封印住小魚的氣息。魔氣四散,一定會引來周邊的仙門,但強行封印,必將傷到小魚。

“你氣死我了!”

薛聞笛又急又怨,靈氣運轉,小魚吃痛地咬住了他受傷的肩膀。

還是那腥甜的味道,小魚的眼睛漸漸變了顏色。薛聞笛只覺得力量流失飛快,整個人都暈暈乎乎起來,就在此時,孫雪華的劍光劃開大霧,將他們隔開。

薛聞笛踉蹌兩步,好不容易才站穩腳跟,小魚也跌坐在地,孫雪華一巴掌按在了他的頭頂,強行鎮壓了對方體內的魔氣。

水霧四散,小魚就跟剛從水裏撈出來一樣,渾身濕淋淋的,一臉茫然無措。

孫雪華長舒一口氣,顧青抱著那個嬰靈從屋裏出來,往他們這裏跑:“師兄!”

小魚聽到這聲音,轉頭看去,那個嬰靈正咧著嘴沖他笑:“哥哥,哥哥!”

他整個人嚇懵了:“別過來!別過來!”

大霧又一次蒸騰而起。

作者有話要說:

師父小時候比小樓好看些,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我在寫些什麽?我為什麽要比較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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