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3章 自投羅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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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思餵完貓, 又在街上隨便走了走,最後買了一根小糖人, 若無其事地回來了。

宴時齋跟了他一路,收獲艷麗山茶花兩束、蜜餞果脯三包、新鮮熱包子一屜、香樓裏飄下來的流蘇錦帕數條,衣領處還露著半截明顯不是他本人的汗巾子。

跪到雙腿發麻,頭暈目眩的連卅瞧見他這副鬼樣,頓時清醒了許多:“你居然去嫖?”

“嫖什麽嫖!你瞎啊?”宴時齋本就憋了火,回來還要被這個沒心沒肺的小王八蛋羞辱,瞬間爆發了,薛思聽見動靜,回頭看了他一眼。

得,這就是打掉了牙他也得往肚子裏咽!

宴時齋磨著後槽牙,硬擠出一句話:“少主,這些東西給您放哪兒?”

“你跟他分了吧。”

薛思撩起下擺, 端坐在了那條長凳上, 靜靜看著他們。

宴時齋噎了一下, 低頭瞪了眼地上跪著的那個不爭氣的蠢蛋,然後將那籠包子放到對方膝前:“吃!剩一個老子要你狗命!”

連卅皺眉:“你發什麽瘋?”

“是我瘋了嗎?我這是為了魔都忍辱負重!”宴時齋憤恨不已, 蹲了下來, 將山茶花扔在地上。

“撿起來。”

薛思平靜地吩咐著。

宴時齋抖了抖,又將那兩束花抱起來, 甚至貼心地吹了吹上邊的塵土, 一邊吹, 一邊瞧著長凳上坐著的那位, 見對方沒什麽表情, 他才松了一口氣。

連卅神情覆雜, 低聲問他:“到底怎麽了?”

“怎麽了?”宴時齋冷哼一聲, 將身上的錦帕、汗巾全都扯了下來,扔到了連卅頭上,對方剛要罵他,就被塞了一嘴包子。

“豬肉餡的,香。”宴時齋瞄著薛思,啞聲道,“好好吃,都是咱們少主靠臉換來的。”

“嗯?”連卅有點吃驚,急忙吐出嘴裏的東西,“我們魔都什麽時候要靠臉吃飯了?”

宴時齋長長地嘆了一口氣:“少主在街上轉了一圈,下到八歲,上到八十八歲,只要是喘口氣的,活著能動的,都在圍追堵截咱們。”

他哽咽了,下巴揚了揚,對著他帶回來的東西幾欲落淚:“我從來沒有受過這種委屈。”

連卅張張嘴,竟不知該怎麽安慰他,半晌,才幹巴巴地說了句:“辛苦你了。”

宴時齋恨啊,又恨又氣:“我當時就把他們都宰了,可是少主不讓,說是大業未成,再造殺孽,招來那群正道,得不償失。”

說著說著,他就又埋怨起連卅來:“你說你,沒事頂撞少主幹什麽?現在弓折箭斷,打架還得顧著你的傷勢。”

連卅剛剛燃起的一點同情心瞬間熄滅,臉色又冷又硬:“怎麽?認為我現在是個拖累?信不信我起來照樣擰斷你的脖子?”

“那你倒是起來啊。”宴時齋目光往下移,嘖嘖搖頭,連卅臉都綠了:“狗東西,看什麽看!”

“我就看怎麽著!”

“姓宴的,別以為你在臨淵混了幾年,就能騎到我頭上!”

“我混?我可是正兒八經憑實力坐上的臨淵長老之位!你?”宴時齋不屑,扭過頭去啃他的包子,連卅又吵吵著:“我什麽?你把話說清楚!”

“和你這個拎不清的說清楚?”

宴時齋好歹比他大了不少,不至於真和這個小毛頭吵得不可開交,到時候丟的還是他的臉。於是他便起了身,不管背後連卅怎麽罵他,就是不回頭。

“少主。”宴時齋躬身問道,“下次,咱們出去還是戴著薛思那頂紗帽吧,遮一遮,省得那群凡人沒個眼力見兒,沖撞了您。”

薛思沒有答應,而是看向連卅,問道:“包子好吃嗎?”

少年不答,梗著脖子,十分惱怒地盯著他。

“小樓挺喜歡的。”

我做什麽給他吃,他都喜歡。

薛思冷不丁提起這個名字,宴時齋心裏就咯噔一下,少主怎麽突然提起了舊情人?不會又想到什麽陰人的損招了吧?他膽戰心驚地看向那籠包子,莫名有種不好的預感,魔主在上,他剛剛只是在氣頭上,沒有要連卅真得吃完!少主千萬不要噎死他們碩果僅存的精兵良將啊!

連卅反應了一會兒,才想起來小樓是誰,是那個鎖春谷的薛聞笛。他冷哼:“我就說,你不是少主,你就是薛思本人!”

宴時齋差點背過氣去,完了完了,他救不活這個死孩子了!

薛思仍是面無表情。

但他很想念薛聞笛。

想念那個他做什麽就吃什麽,非常好養活的小孩,想念那個大半夜叼著兩片樹葉給他吹哨子的少年,想念那個和師弟和好友鬥嘴耍滑頭,但關鍵時刻又很靠譜的年輕人。

想念那個,滿眼都是他的情郎。

薛思默默垂下眼簾:“你太吵了。”

宴時齋一驚,撲通跪下,冒死按住了他擡起的右手:“懇請少主三思!”

薛思微有不悅:“松開。”

宴時齋從來沒有遇到這種進退兩難的境地,松了,連卅就小命不保,不松,他就有可能下去見閻王。

生死一線之間,一粒豆大的石子以迅雷之勢直擊他的腕骨,宴時齋掌心一翻,順勢後撤兩步,將握住的那顆石子扔進了地磚縫隙。

“好巧啊,我剛找到這邊,就聽見有人在叫我。”

薛思循聲望去,墻頭上坐在一個笑盈盈的年輕人。

霜衣古劍,長發高束,日頭正好,他比這朗朗晴光還要明艷幾分。

“薛聞笛!”

宴時齋大喊,酒肆中所有人都戒備起來,連卅盯著那人看,心說,這就是那個被他家少主看上的倒黴鬼?長得是很俊,可以,他現在能理解為什麽少主要留他一條命了。

“剛剛你叫我?我怎麽感覺不像呢?”

薛聞笛看向薛思,眨眨眼,“餵,我說你什麽時候把我師父還我?”

對方也看著他,似乎有些意外:“你靈氣耗竭,我以為你會死在臨淵。”

“福大命大,沒死成。”薛聞笛笑著,“這不,我一醒,就馬不停蹄地趕來找你了,感動嗎?”

薛思輕笑:“感動。”

話音剛落,薛聞笛坐著的那面墻便被轟出一個大洞,瓦礫紛飛,人卻不見了蹤影。

“抓活的。”

薛思冷聲道。

“是!”

魔都之人傾巢而出,只有連卅被留下了。

薛思解開他的禁咒,問著:“還能動?”

“笑話,當然能。”

連卅的膝蓋早已被血水浸透,雙腿還在不自覺地微微發抖,可想而知有多痛,但他還是木著一張臉,強撐著要去。

“那走吧。”

薛思負手,悄然去追薛聞笛,連卅盯著他手裏的糖人,一肚子怨氣和不解。

罷了,等抓到薛聞笛,他有得是戲看。

連卅運氣,內息翻騰,很快止住了流血的傷口,掰正了扭曲的骨節,扳指一戴,又一張魔弓出現在了手裏。

薛思註意到他的變化,心中未免嘆息。

天生的魔物,恢覆能力到底要比肉\體凡胎強上許多,不毀內丹,不致身死。

薛聞笛踏著橫雁,一路往應天城外飛奔,紫氣東來,霞瑞漫天,一座城的百姓都以為這是個好兆頭,甚至有人伏地跪拜,對天祈禱。

這是橫雁的劍氣。

它是一把很有靈性的劍,與薛聞笛的靈氣同步相生,劍光大作之時,如同墜落的流星,筆直地落入山谷之間。

薛聞笛停在了山頭一棵古老的梧桐樹下,額上全是汗。

他靈氣尚未完全恢覆,橫雁又不知怎地,異常活躍,他差點駕馭不住。

“你也在想師父?”

薛聞笛笑笑,橫雁通身紫氣,像是給了他一個肯定的答覆。

“我知道你是他鍛造出來的,自然也想他,但今天你可得給我個面子。”

薛聞笛倚著樹幹,瞥了眼山下圍上來的人。

“來得挺快。”

他笑笑,宴時齋走在最前面:“薛聞笛,你這叫自投羅網,明白嗎?”

“自投羅網的是你們。”薛聞笛橫劍置於胸前,“長鯨行在哪兒?說出來我就饒你一命。”

“在我這兒。”

薛思來得很快,他怕薛聞笛沒有完全好,會受傷。

連卅背著弓箭,走在他左手邊,頗有點護衛的意思。

薛聞笛琢磨著不對味兒,心裏不大開心,只是盯著他,也不說話。

高處不勝寒,山頂梧桐樹葉早已落了個幹凈,只剩光禿禿的枝椏,薛聞笛持劍立於樹下,臉色略有些潮紅。

他真得沒有完全好。

薛思擡手,這回,是左手,那手上還拿著根糖人。

薛聞笛樂了:“怎麽,你請我吃?”

“抓活的。”

薛思捏著糖人,輕輕往下一點。

宴時齋拔劍上前,只一瞬,劍鳴鏗鏘,兩相碰撞之下,碎光迸濺,落入野草、樹根、枯木之中,仿佛要借這凜冽寒風燒起燎原之勢。連卅瞥了眼淡然如水的薛思,抽出一支羽箭,對準了與宴時齋纏鬥的薛聞笛。弓弦拉滿,魔氣橫逆的羽箭破空直入,薛聞笛單手挑開宴時齋的劍鋒,側身下腰,只聽一聲悶響,羽箭釘入身後樹幹。再是一聲,高大梧桐樹從中間一劈兩半,轟隆倒地,掀起陣陣塵土。

薛聞笛又是一個漂亮的轉位,壓下宴時齋的攻勢,身後又來兩道刀光,橫雁脫手,回旋橫擋,攔下了偷襲的兩人。

“對上這麽多人,他有點吃力。”

連卅分析著戰局,又瞄了眼薛思,對方竟然從袖中取出了七枚骨釘。

玩真的?

連卅詫異,聽說薛聞笛是薛思唯一的親傳弟子,將來的鎖春谷繼任谷主,這七枚骨釘打下去,不死也得殘廢。這人,難不成真是少主?

雖說會看貓睡覺,但是行事依然狠辣,目前為止也沒有做出任何超出計劃的舉動。

連卅動搖了。

“你的箭呢?”

薛思問他,少年又抽出一支。

“對準他。”

連卅不愉,果然,就算動搖了,他也還是不喜歡被這個人命令。

“嗯。”

不過,活還是要幹。

羽箭沒能命中薛聞笛,但那骨釘卻是中了四個。

“噗——”

薛聞笛噴出一口熱血,霜衣也很快被鮮血浸透。

他跪倒在地,手中仍握著橫雁,宴時齋的劍鋒抵在他喉嚨口,笑著:“說你自投羅網還不信。”

薛思上前來,擡起他的下巴,指腹輕輕擦去他嘴角的血跡。

“別碰我。”

薛聞笛瞪了他一眼,好像真有點不高興了,薛思沒有再動,只是維持著這個動作,靜靜地看著。

宴時齋拿捏不準主子的意圖,雖然他知道少主一直對薛聞笛有點想法,不過現在,他也不好妄加猜測。

連卅倒是饒有興致地看著熱鬧。

“七枚骨釘,你躲開了三枚。”

薛思淡然說著,指腹又開始摩挲著薛聞笛的嘴唇。那從來噙著笑的柔軟唇瓣,此刻有點發幹發白,摸著有些粗糙。

這都是大病未愈的表現。

按照從前,薛聞笛不可能會中招。

薛思倏地用了點力,撬開他的牙關,往裏塞了一節手指,壓住了柔軟的舌頭。宴時齋楞了,薛聞笛也楞了。但是薛聞笛腦子靈光,狠狠咬了一口,薛思便流了血。

“少主快松開!”

宴時齋嚷著,卻聽薛思輕笑了一聲。

他又打了個哆嗦,可怕,滲人,不會又有什麽變態的法子吧?

而薛聞笛表面上死死咬著薛思的手指,實際上卻輕輕舔著對方指尖的傷口。

雖然他也不理解,為什麽師父要這麽幹。但他要是不咬,師父肯定就露餡了。

薛思一直註視著他,眼底倒映出他現在虛弱掙紮的樣子,像一只美麗的淋了雨的蝴蝶,堪堪停在自己的掌心,等著被拯救,被呵護。

“小樓,你知道不聽話的下場是什麽嗎?”

薛聞笛笑了,松了口:“怎麽,咬你一口你就要殺了我不成?”

“我怎麽舍得殺你呢?”薛思一字一頓,沈聲說著,“我疼你還來不及。”

言罷,一根骨釘從薛聞笛天靈蓋處刺了進去,本來還在嘴硬的年輕人瞬間昏了過去。

宴時齋小心問道:“留不留?”

“他這輩子都要待在我身邊。”

薛思眼睛眨也不眨,扛起這個人,就往山下走。

宴時齋一腦門的汗,還是跑上前道:“少主,美色誤事,您——”

薛思淡淡地看了他一眼。

對方立馬咽了咽口水:“您,註意身體。”

薛思忽然覺得自己可能演戲演過火了,因為他感覺到薛聞笛的肌肉在微微顫動。

他的寶貝徒弟在笑話自己。

“骨釘入體,他很快就會修為盡失,被我們同化。”

薛思提醒著薛聞笛,他現在是個快要殘廢的小可憐。

對方果然不再笑了。

“可是……”宴時齋能明白他的意思,但,這件事實施起來很有難度,作為一個忠心耿耿的下屬,他不得不冒著生命危險再次提醒自己喜怒無常的主子。

“少主,您要是想把他養在夜城也行,但是魔都沒有跟仙道之人成親的先例,您,您萬不能動這種心思。”

薛思感覺身上好不容易冷靜下來的人氣息又有點不一樣了。

“嗯。”

他一臉漠然。

從今天開始,清心寡欲這個詞就要與他無關了。

薛思不知為何,有些許惆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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