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4章 翻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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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 依舊是那間酒肆,碎裂的院墻外降下了結界, 野貓避讓,梧桐無聲,黑漆漆的夜,只有二樓東邊的廂房點著燈。

這間酒肆是魔都一處聯絡點,因為地處偏僻深巷,平日裏也無人問津,夜城所出之人偶爾會在此碰頭,對接一下任務。

酒肆二樓有幾間落腳的廂房,陳設簡單,除了桌椅床鋪,幾乎沒有多餘的裝飾。

薛思就在東邊點著燈的那間,從他將薛聞笛抗進房裏後, 倆人就再也沒出來過。期間, 薛思隔著房門, 吩咐宴時齋去燒些熱水。對方不敢說不,但也沒去弄, 而是將這件事推給了連卅, 少年拎著木桶就砸了過去,差點給他腦袋開瓢。

宴時齋不悅:“你這暴脾氣, 究竟隨了誰啊?小頌比你穩重多了, 你們真是雙生子?”

連頌就是折在臨淵密室的那位, 連卅的親哥哥。

少年臉色極其難看:“閉嘴!你這豬腦子, 我看你一次打你一次!”

“我又怎麽了?你能不能講點道理?”宴時齋眉毛眼睛都擠在了一起, 氣得不輕, 對方低聲質問他:“那人白天不是說晚上就啟程嗎?怎麽不走了?”

“那這不是薛聞笛來了嗎?春宵一刻值千金啊!”宴時齋一副浪蕩樣兒, 一雙機靈的眼睛寫的全是“你還小,你不懂”,連卅冷著臉,抽出了一支羽箭。

“別別別,都是自家兄弟,有話好好說嘛!”宴時齋伏低做小,倒也不是真怕他,只是不想事情鬧大,到時候觸了少主逆鱗,就是他和連卅比誰命硬了。

“薛聞笛有幾個不成器的師弟,與他和薛思感情甚為深厚,少主認為,那幾個人應當也在應天城中。”宴時齋低聲與他解釋,“剛剛少主找我,說要多留一夜,讓我們暗地裏搜一搜,留一個活口逼薛聞笛就範即可,剩下的直接埋了。”

連卅蹙眉:“那要是那幾個人沒一起來呢?”

“那要是來了呢?反正只是多留一晚,明早就走,抓到就是我們賺了,抓不到也不會損失什麽。”宴時齋不以為意,連卅還是不放心:“那少主要你燒水幹什麽?他親自給他清洗?”

“不然呢?難道你去?”宴時齋驚得下巴都要掉了,“你不怕少主把你眼珠子挖出來?”

“我只是覺得這樣很反常。”連卅蹙眉,“少主是不是對薛聞笛太好了?對我們喊打喊殺,對他就,就親力親為?憑什麽?”

“憑少主喜歡他啊!”宴時齋頭大,他仿佛是在雞同鴨講,根本說不通這個不開竅的小夥子,“色令智昏,你懂不懂?”

“昏了還得了?我們魔都大業怎麽辦?”連卅一下就急了,“不行,我得去看看!”

說完,他轉身就走,宴時齋嚇得一把抓住他的胳膊:“你活夠了?你有幾條命夠霍霍的?”

“我一定不讓他們發現,行了吧?”連卅字裏行間,好像還在安慰他,讓他不要擔心,宴時齋一陣恍惚,他真得不知道這個小毛孩是初生牛犢不怕虎,還是著急去投胎。

“小子,偷看活春宮是會長針眼的,懂嗎?”宴時齋發誓,他八百輩子都沒這麽語重心長,諄諄教導過一個晚輩了,老天爺,放過他這個不算老的大好青年吧!

連卅將信將疑地看了他一眼,目光移到對方抓著自己的右手上,低聲提醒著:“你該去燒水了。”

宴時齋眼皮直跳:“我去也行,但你不能亂跑。”

“嗯。”

連卅應下來,宴時齋便松了手,轉身往後。

連卅也往後一步,宴時齋猛地回了個頭,少年站著不動了,長弓倚身,紫色異瞳泛著流光。

宴時齋再次叮囑:“不要亂跑啊。”

“哦。”

連卅回答得很敷衍。

宴時齋可以說是一步一回頭,對方好好地站著。

他終於松了一口氣,快拐到後邊老井的時候,再一看,人沒了。

“連卅!你你你——”

宴時齋驚得直接扔了木桶,認命似的去拉人。

少年隱藏了自己的氣息,小心爬上了屋頂,掀開一片屋瓦,宴時齋臉黑得仿佛能生吃了他,但在這屋頂,他能動用武力嗎?肯定不能!一旦被發現,下場就是身首異處!於是他眼睜睜地看著連卅俯下身,透過那小小的洞口,觀察起裏邊的情況。

薛思本來要給薛聞笛拔掉那些骨釘,順便給他洗洗澡。

薛聞笛因為白天大動幹戈,本來就沒有完全恢覆的身體又蔫了下去,靈氣不充,他一根指頭都懶得動,靠在床頭昏昏欲睡,對周圍的警覺性也降低了很多。

薛思卻是立刻就發現有人在屋頂偷窺。

連卅論修為,比不過薛聞笛,因此他再怎麽隱藏氣息,還是會被薛思發覺。

但薛思沒有發火,而是一手捂住了薛聞笛的眼睛,一手輕輕揉捏著對方的後頸,吻了過去。

薛聞笛本來有點迷糊,被微涼的薄唇一刺激,難以自制地發出了細微聲響,但是薛思加深了這個吻,將這點動靜盡數咽了下去。

薛聞笛睜開眼,眼睫輕輕掃過對方掌心,一片漆黑。

薛思靠近他,將他禁錮在懷裏,傳音於他:“屋頂有人。”

“嗯?”薛聞笛瞬間清醒了,想推開薛思,但轉念一想,不對,他身上還有五枚骨釘,早該神志不清,成了行屍走肉了,再掙紮不就露餡了?

於是他剛要擡起的手,又一點點,裝成無力地垂了下去。

薛思親了一會兒,就開始動手脫他的衣服。

“師父,這樣真得好嗎?”

薛聞笛自以為臉皮比較厚,但平常薛思都是一副冷冷清清的樣子,都得自己先撩撥過火了,他才會有點反應,今天一上來就脫衣服,這就——

承受不住。

薛聞笛感覺自己渾身冒火,馬上就會昏倒在這人懷裏。

但是薛思解開他的腰帶之後,便帶著他一同滾進了被窩,大被蒙過頭,連卅什麽都看不見,就看見一件件帶血的衣裳從被褥裏扔了出來,堆在了床下。

“色令智昏,呸!”

連卅又重覆了一遍宴時齋的話,瞧著那被褥裏翻浪似的顛來倒去,薛聞笛偶爾露出來一只骨節分明的手,很快又被抓著塞了回去。

連卅眉頭越蹙越緊,看了半天,一點多餘的可疑跡象都沒瞧見,索性翻身下去了屋頂。

宴時齋黑著臉,咬牙切齒地問他:“好看嗎,臭小子?”

“不好看,骯臟的大人。”

連卅瞪了他一眼,宴時齋氣得頭頂冒煙,但他生生忍住了,不氣不氣,他得努力活到夜城解封那天。

於是他去任勞任怨地燒熱水去了。

連卅琢磨著,還是裝作什麽都不知道地立在二樓。

薛思其實什麽都沒幹,只是用嘴幫忙將薛聞笛體內的骨釘弄了出來。

雖然事情很正經,但是薛聞笛已經不行了。

他現在非常上火。

可是薛思很淡定,抱著人,附耳說道:“你好好休息。”

薛聞笛身上很熱,薛思還是一如平常,肌膚微涼,光滑細膩,這樣一來,薛聞笛就更熱了。

“師父,我口燥咽幹,好像要流鼻血了。”

他很委屈,薛思與他額頭相抵:“忍一忍,外邊還有人在。”

“等我好了,我一定先把外邊那個揍得爹娘不認。”薛聞笛整個人都不好了,他哼哼著,偏頭咬住薛思的耳朵,啞著嗓子道,“師父,師父你疼疼我吧,求求你了。”

“你身體還沒好。”

兩個人的氣息藏在溫熱的被褥下,薛聞笛感覺自己沈在一汪熱泉裏,就快淹死了,帶他泡澡的人還在岸邊上納涼,怪討厭的。

“還不都是你,骨釘往哪兒打不好,偏偏打在我胸前和大腿上,你還咬著我了。”

薛聞笛滿臉通紅,說不出是悶的,還是氣的,薛思怔了怔,忽然緊緊扣住他的手,哄著:“是師父不好,你別氣了好不好?”

一股清靈之氣從薛思身上渡了過來,好像還雜糅了些他特有的淺香,薛聞笛心中躁動很快平覆下來,漸漸地,也沒了聲。

薛思以為他睡著了,正想掀開被子,讓他透口氣兒,卻聽懷裏這人略有哀怨地說著:“師父,你不是人。”

這都能忍?您修無情道肯定很有天賦吧?

雖然這麽說自己師父很不好,但是現在,薛聞笛就是有點點不開心。可薛思,卻會錯了意:“我的確不是人。”

雖然被窩裏很黑,但薛聞笛還是覺得他眼睛晶亮,透著一絲不可言說的悵然與委屈。

薛聞笛的心好像被什麽東西狠狠撞了一下,他想,他真是個壞徒弟,恃寵而驕,得寸進尺。

“師父,我不是那個意思。”

薛聞笛摟住他的脖子,親了親他,“我不是,你別多想。”

“嗯。”

薛思由著他親,過了好一會兒,等倆人都冷靜下來,薛聞笛才問他:“師父,他們就這麽相信你被奪舍了?”

“沒啊,起碼外邊那個不信。”

“那你怎麽辦?”

薛思頓了頓,另一只手默默伸了過了,握拳:“靠這個。”

薛聞笛憋著笑,湊過去親他的手背,薛思又道:“瞞不了多久的,最多到蒼州,就紙裏包不住火了。”

“那你什麽打算?”

薛思靜默不言,只是將他抱緊了些:“你會知道的,很快。”

薛聞笛察覺到不對:“師父,你不會有什麽事情瞞著我吧?趁早如實招來啊,否則我就要生氣了。”

薛思沈默半晌,才緩緩開口問道:“我要是說了,你會不會立刻把我踹下床?”

“不會,我是那種脫了衣服不認賬的人嗎?”薛聞笛也回抱住他,一手勾住他的發梢,絞著轉圈玩,只聽薛思慢慢地,仿佛用盡了畢生力氣說道:“其實,我出生在夜城。”

“嗯,我知道,我還知道你原身是一條小魚。”薛聞笛沒有放在心上。

“那你不好奇,我為什麽會成為鎖春谷谷主嗎?”

薛聞笛停下手裏的動作,撈起自己一縷頭發,將它們和薛思的頭發編在一起,說著:“好奇啊,你願意說,我就聽,你不願意說,我就不問。反正你已經是我師父,是我心愛之人啦,過去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以後都得和我在一起。”

薛思輕輕撫著他的背,肌肉線條分明,骨骼堅韌,是難得的修仙奇才。

“我母親是臨淵弟子。”

薛聞笛手上動作一頓。

“而我的父親,是夜城之主,也就是你們常說的魔君。”

薛聞笛預感到接下來,他會聽到一個怎樣的故事,主角是他最愛的師父。

但薛思只是輕描淡寫地和他說:“我八歲那年,魔都發生了一場動亂,我逃了出來,投奔老谷主門下,成了他的弟子。”

“為什麽不投奔臨淵?”

薛聞笛問道,但只聽到一聲喟嘆:“去了臨淵,我就見不到你了。”

這話說得繾綣,可又像是在逃避真相,薛聞笛思量著,也許師父心底的傷疤還沒完全好,就沒再追問,笑著:“還好還好,你當初做了個非常明智的決定,失去我,那損失大了去了。”

“是啊。”

薛思莞爾。

倆人忽然無言,只是擁抱著睡在被窩裏,發絲交纏,如連理枝,此生不相離。

“你幾個師弟,是不是被你忽悠走了?”

半晌,薛思又問,薛聞笛嗔怪著:“怎麽能說忽悠呢?我是為了他們的安全考慮,才讓他們去鬼道那邊借織靈梭的,說起來三師弟還不情不願,說四師弟太吵,會被鬼主轟出來。我聽著不對,在平湖城的時候,那老爺子對咱們也挺客氣的,至少他們去,不會有性命之憂。”

“那你就不怕性命之憂嗎?”

“不是你說,讓我來找你的嗎?”

“我的意思是讓你養好傷再來。”

“我現在不是在養傷嗎?”薛聞笛和他掰扯起道理來,甚至咬他脖子,“還在你懷裏,我覺得我的傷好得比任何時候都快。”

薛思無奈,薛聞笛又道:“還好我來得早,不然你得被占多少便宜,快點來感謝我。”

“想怎麽謝呢?”

“起碼得多親我一會兒。”

薛聞笛稍微側開些,與他額頭相抵,眼睫只要微微垂下,就能掃到他的眉。

“快點。”

薛聞笛闔眼,低聲催促著。

連卅在屋外頭,看著像站崗,實際上聽了一宿床板咯吱咯吱的聲音。

他手肘捅了下一邊宴時齋的腰:“餵,我說,這酒肆的床板是不是松動了?”

“是吧,大概吧,可能吧。”對方燒了不知道幾桶熱水,很是疲憊,他不想再教育這個小夥子了,有點累。

“哦。”

連卅瞧著魚肚白的天際,趁人不註意,從袖中飛出一只黑蟬。

作者有話要說:

師父的過去會有一條單獨的回憶線,以及,我想調整一下更新時間,淩晨一二點這個時間有點陰間了,以後爭取十一點更!好困好困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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