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章 (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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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些快些,全家就等你一個了!”陳媽一把把我的被子掀開,嘴裏不住嘟囔,“從晌午一直睡到太陽落山,可真有你的,小祖宗!”我蓬著一頭亂發,睡眼惺忪,腦袋昏昏沈沈的,連帶著話也說不利索:“啊……?”陳媽風風火火地替我把新衣服換上,探出頭去看客廳裏的西洋鐘,一拍手就把我連拽帶抱地挾了出去。我大概想起是怎麽一回事了,今天姐姐過十八歲生日,早上收的一堆禮裏面有一盒酒心糖。我趁人家都在向姐姐祝千秋,偷偷挖出來三四塊,窩在房裏吃了。有些辣嗓子,我呸呸吐在手上,又覺得嘴裏蕩漾起奇妙的回味。舍不得,丟不下,便都吃了。回過神還想出去找吃的時,忽然覺得身上軟綿綿的,頭臉發著熱。眼皮子打架,就順勢依了它們,往床上一倒便睡了。

門口已經雇好了車子,陳媽氣喘籲籲把我推上去,父親和母親已經在座上等著了。母親扶了我,對陳媽道:“不容易,也就你叫得動她咯!”陳媽靦腆地笑,手在圍裙上搓一搓:“哪兒的話!老爺太太二小姐,散了戲早些回來,我煮桂花元宵當消夜!”我才發覺少了一個人:“姐姐呢?”母親解下掖好的羅帕子給我擦了把臉,雙妹牌子花露水的氣味香香的,挺好聞。車拉起,風在我腮邊一順一順的,神清氣爽得很。母親說:“你姐姐今天是主角,喬老板先請她去雅座啦。”父親含著笑看我,和母親說:“不如替頏兒把頭發再梳梳,都睡散了。”母親打量我一遭,噗嗤笑了,從坤包裏取出把小篦子,一下一下地給我紮了兩個麻花辮。

首雲大戲院門口兩邊擺開一溜兒的花籃,不用看,定是送給喬姐姐的。我隨著父親母親進了門,便有人迎上來:“請問,是辛先生一家吧?還請跟我來。”我看清他的面容,當即就叫了起來:“是你!”那報童,現在該稱黃門了,去了帽子,頭發梳開,士林藍長袍。父親母親都看向我,父親問:“怎麽?頏兒來這裏玩過嗎?”他聽聞,擡起眼來,對我輕輕一搖頭。我怔住了,心下也懷疑起來,只得不好意思地低頭支吾:“啊……我認錯人了。”那黃門抖抖袖子,袖口摺出一截白布,伸出手來,得體地笑著:“三位這邊請。”說罷便在前面帶起路。腳步幾轉,引到了二樓雅座。包廂未點燈,他先進去替我們摁亮了,扶著門迎人進來。我剛要跨進包廂,忽聞頭頂傳來狀若無意提醒一句:“小心門檻,小小姐。”

我驚喜地擡起頭,他果然記得我。那黃門滿眼都是笑,他沖我點點頭,轉身便要辭去,道有事直接吩咐。心頭事定,我便無憂無慮地開始糟蹋幾上的果盤。母親與父親坐一坐,忽想起什麽:“怎麽不見頡兒?不是說早來了嗎?”我邊吃邊說:“姐姐和喬姐姐親得很,這會兒肯定還在後臺閑話呢。”父親沈吟片刻:“喬家丫頭倒是好性,頡兒多和她待一處,也活潑圓融些。”母親接過話來,出口卻是一嘆:“只可憐她沒依沒靠的,只能靠唱幾出過活。難為還是個好孩子。”

我聽了奇怪:“喬伯父喬伯母他們,不是在老家好好的嗎?”母親輕聲道:“莫說了,都是日本人造的孽……”我想到陳媽,便明白了。

曾經不懂事問喬姐姐為何家裏只有一個定點來幫襯的娘姨,家裏人都在哪裏,喬姐姐只是笑著說:“我一人來上海唱戲,不必辛苦長輩跟著來過這種漂泊不定的日子。”我說:“喬姐姐,這便是你的家啊,怎麽說漂泊不定?”她還是柔聲道:“你沒有離過爸媽便不懂,他們不在,哪裏都不是家。”

我心裏一下子很不是滋味兒,也不言語了,只在手裏滴溜溜滾一只桔子。旁邊大人閑話,我也沒工夫去聽,滿心只念著喬姐姐的可憐。母親喚我,我方回神。她把桔子拿去剝好,塞回我手裏:“今天是你姐姐的好日子,可不許垂頭喪氣的。”雅座下已經熙熙攘攘,戲臺子也擺上高凳高桌,一色六開孔雀大屏風,就知道戲要開場了。

我扒著懸臺的豎欄桿,透過縫隙向下望,心跳一陣快過一陣,砰砰直響。母親突然站起來:“不行,我得看看去,頡兒還沒回來。”父親也有些擔心,跟著站起來道:“我去後臺尋,你照顧好頏兒。”我一聽,這還得了,趕緊插到他們中間:“不能去不能去!”母親看著我的眼睛,越發焦急:“頏兒,你是不是瞞了什麽事情?”我連連擺手,頭搖得像個撥浪鼓:“我沒瞞著什麽,你們只別擔心就是了。”父親母親還要盤問,樓下一聲定場鑼,登時鼎沸人聲一盆澆滅,鴉雀無聲。我見狀,將他們請回椅子上,解釋道:“姐姐不過一會兒就來。”

這時,樓下忽地漸漸生起喝彩,我探頭一看,趁著大家都鼓起掌的功夫,也拍著巴掌笑叫道:“是喬姐姐的楊四郎!好生氣派呢!”喬姐姐紅蟒玉帶,頭上兩條長長的翎子,踱著方步,每一步都驚起一聲鑼。她將大袖抖展一番,覆引到腕上,開口道:“金井鎖梧桐,長嘆空隨一陣風。”那“一陣”二字拖出好長,負氣高聲聳入雲有,綿長約隱如一線也有。一句既罷,滿堂叫好。

只見喬姐姐向凳上坐了,念來定場詩四句:“ 沙灘赴會十五年,雁過衡陽各一天。高堂老母難得見,怎不叫人淚漣漣。”她嘆一口氣:“我有心,過營見母一面,怎奈關井阻隔,插翅難飛,不能相見。思想老母,好不傷感人也!”尾音拖出一陣悲鳴,說罷又拉起袖子,半了掩面,淒淒切切地嗚咽起來。一時間,我竟不知她哭的是楊四郎還是自己。西皮慢板一起,喬姐姐將滿腔思緒盡付於唱詞中。鳥囚籠,虎離山,雁失散,龍困灘,字字泣血,句句斷腸。

正當著楊四郎感懷頓足時,帷幕後俏生生一句響起:“丫頭!”,母親本是半顆心不在戲上,這一句將她拖拽回來,對著父親驚喜道:“這是……咱們的頡兒!”我得意道:“早說了不用擔心啦!”兩個丫鬟打扮的人引著鐵鏡公主步至臺前,公主扮著大拉翅,滿頭的花團錦簇,艷而不俗,媚而不妖。身著旗蟒,下擺繡著碧波蕩漾的海水紋,踱著旗步一下又一下,腳面上隨著步伐波濤洶湧。這一亮相引來了全場的喝彩,掌聲經久不息。我揉揉眼睛,這千嬌百媚的可人兒,當真是平日裏端穩持重的姐姐麽?

只見姐姐粉面含笑,大大方方對著還在抹淚的楊四郎喊:“駙馬!咱家來啦!”駙馬忙起身迎接,二人請上了座,公主斜眼瞧著他,開口道:“我說駙馬,自你來到我國,一十五載,朝歡暮樂,未嘗有一日憂思。我瞧你這兩天,總是這麽愁眉不展的?莫非你有什麽心事不成嗎?”一口京白利利落落,就像滾珠子似的清脆婉麗。駙馬搖搖頭:“本宮無有什麽心事,公主不要多疑。”公主笑著將手一指:“哦,你說你沒有什麽心事啊?那麽你瞧你的眼淚還沒有擦幹凈呢! ”俏皮靈動,臺下不免有些笑聲。我聽見父親道:“果然長進了,頗有些小女兒姿態。”臺上駙馬公主,開始你一句我一句地猜想心事,其間公主每唱出一句猜,臺下不免又是一陣叫好。

一對冤家,折騰來折騰去,終是到了《出宮》裏最受矚目的叫小番一段。快板突轉,公主顏色忽變,朗聲唱:“你那裏休得要巧言改辯, 你要拜高堂母就我不阻攔。”駙馬急切辯:“公主雖然不阻攔, 無有令箭也枉然。”公主柳眉倒豎:“我有心賜你金鈚箭, 怕你一去就不回還。”二人針鋒相對,最終駙馬發誓,好不悲壯:“我若探母不回轉,黃沙蓋臉屍骨不全!”公主眉頭深鎖,長嘆:“言重了。”

西皮流水,有板無眼,公主細細唱:“見駙馬盟誓願,咱家才把心放寬。你在後宮喬改扮,盜來令箭你好出關。”言罷依依離場。駙馬大喜過望,轉起快板:“公主去盜金鈚箭,好到宋營拜慈顏。扭轉頭來——”我屏住呼吸,只見駙馬*眉皆吊,沖冠而發:“叫——小——番——!”這一句唱得極好,金石猶鑠,聲遏行雲。一折既罷,掌聲,叫好聲,如同潮水一般沖激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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采頏:真·有糖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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