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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捧著銀票的衙役楞在原地, 一時竟不曉得自己該不該聽從黃步忠的命令行事。

“大……大人,銀票當真要賞賜給馮氏夫妻嗎?”衙役猶豫半晌問道。

黃步忠隨手抄起驚堂木扔過去,怒吼道:“還不快去!”

衙役連忙躲閃開, 飛速到馮友光跟前, 將手裏的銀票塞到他手上,“這是縣令大人給你們的賞賜, 拿好別弄掉了!”

而跪在堂下的錢大富徹底傻眼了。

他剛拿出來的銀票眨眼就被黃步忠轉手給了別人?

“黃大人!”饒是錢大富再如何有錢再如何會演戲,也按捺不住內心的憤怒,掛滿了肥肉的大盤子臉被氣得通紅,“黃大人慎言!”

錢大富胸口劇烈的起伏,指著此時兩臉懵逼的馮友光和大王氏, “這兩個犯人偷竊草民花高價買……”

然而話還沒說完, 黃步忠出聲打斷他, 指著兩個差役吩咐道:“將他的嘴堵上,拖下去!”

本以為先前的事情已經足夠超出他們的預料, 沒想到黃步忠竟然還要處置錢大富?

衙役們內心震撼, 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末了有兩個上前, 一人捂住錢大富的嘴,一人架起他往外走。

錢大富用力掙紮,“嗚嗚……”他體型肥胖渾身上下沈甸甸的肉, 讓兩個衙役拖行的時候很是費力。

黃步忠看著錢大富被拖出公堂後, 往身後的椅子上一癱, 兩條腿還在不停得哆嗦著,乍然放松下來, 一陣濕熱突然順著大腿流下去。

過堂風一吹, 正好在衙門口站著的沅昭和馮大山就聞到股尿騷味兒。

沅昭:“……”擡手捂住鼻子, 沅昭給了馮大山一個趕緊離開的眼神。

於是趁大部分人不註意的時候,馮大山朝公堂上正在怔楞的大房兩人揮手,等他們看過來時張嘴用口型道:“出來!”

馮友光和大王氏瞅了瞅公堂上表情恍惚的黃步忠,又瞅了瞅兩側正偷偷溜走的衙役們,最後扶起對方相互攙扶著小跑出來。

顧不及問他們的傷勢如何,馮大山帶著人快速離開衙門。

離開的時候,沅昭隨手留下樣好東西。

轉到一個無人的巷子裏,朝周圍看了看沒見著人影,四人這才松了口氣。

盯著馮友光臉上駭人的青紫,馮大山問:“傷嚴不嚴重?”

馮友光搖搖頭,“就是被踹了幾下,臉上的傷是磕在地上弄出來的。”

大王氏倒還好。那些衙役就算再放肆也只是推了她兩下,主要是沖著馮友光招呼。

沅昭捏著大王氏手腕的脈象,擰著眉臉色卻有些不大好,看得馮友光心臟一提,“四妹,你大嫂別是傷著內腑了吧?”

“倒也不是。”沅昭遲疑著,不知道該怎麽說,“就是大嫂的脈象圓滑流利,應該是有了。”

大王氏楞了一下,一時沒反應過來沅昭的話,“啥玩意有了?有啥了?”

沅昭指了指她的肚子,“懷孕了。”

大王氏一把捂住自己肚子,呆呆問道:“啥……啥時候有的?”

沅昭:“才一個多月。”

“那你大嫂今天這,有影響嗎?”馮友光腫著張臉,猛地靠近沅昭問道。

馮大山將人拉住,皺眉呵斥:“悠著點兒你,又不是第一回 做爹,咋還那麽不穩重?”

“是有影響。大嫂受了驚嚇,又在地面上跪了這半天,胎象有些不穩。”沅昭說。

“那,那能保住嗎?”大王氏心急問道。

“這個無礙,接下來好好調養便是。”沅昭擡頭看大王氏,小心問道:“咳,不然安胎一事便交給四妹?”

馮友光一臉遲疑。

馮大山卻一口拒絕,“不行!”

沅昭扭頭看他,“爹,為啥啊?”

馮友光也不為難了,問他爹,“就是,為啥啊爹?”

馮大山沖著沅昭搖頭,而後才解釋:“沒啥,這是你們夫妻的事情,而且我知道你們向來不信任昭昭的醫術,萬一到時候出了問題,是不是得在心裏埋怨她?”

聽見這話沅昭下意識點頭,“非常有可能。”說話的時候,她還擡眼看了看馮友光。

馮友光:“……”

“那算了。正好就在鎮上,幹脆去濟世堂讓劉大夫瞧瞧,再開一劑安胎的方子。”

馮友光躲開沅昭的視線,提議道。

“你倆去就行,我跟昭昭得趕快往回走。”馮大山擺擺手,“昭昭托對面攤子的老板去村裏報信,免得族裏來人白跑一趟,我得趕緊過去接應。”

“西街的攤子叫那些衙役砸得一幹二凈,等你倆瞧完大夫過去收拾收拾再回家。”

馮友光點頭,“我曉得。”

“哦對了,往家走的時候別忘了去肉攤兒割上幾斤肉,有豬蹄也要個豬蹄,再去買只雞買條魚,咱還得做頓飯好好謝謝過來的人。”馮大山又囑咐了一句。

能在這種緊要關頭過來幫忙的,單純的撐場子也好,都算是份心意,他們馮家也好好感謝一番才應當。

“啊?”馮友光遲疑,“可咱沒帶多少錢啊?”豆腐攤兒還沒開張就被砸了,啥也沒落著。

沅昭擡起下巴點了點他手裏攥著的兩張銀票,銀票皺巴巴的,好像是從另一個人的鞋底子裏面掏出來的。

“用這個不就行了?”

馮友光低頭,視線落在銀票上,下一秒像被火燙著了一般將東西扔出去,語氣驚疑不定,“這怎麽在我手裏?”

沅昭:“……”人塞給你了可不就在你手裏?“那是縣令大人賞賜給你的,為了補償你和大嫂受的傷。”

“拿著去買點兒好的。”

馮友光快速瞥了一眼落在地上的銀票,吞了吞口水,有些後怕,“能……咱能拿嗎?萬一……”

“沒有萬一。”離開縣衙前沅昭就想明白了縣令突然轉變的原因,“再說縣令親自開的口,哪還有要回去的道理?”

“你現在都是縣令的侄子了,拿誣告之人的補償,豈不是應當的?”

馮友光還在猶豫,馮大山卻不耐煩等他,“你拿上銀票快去醫館,我和昭昭趕路回家。”

說完馮大山招呼著沅昭離開小巷子,回去之前買了幾個肉包填肚子。

兩人如一陣風般轉眼就不見了影子,馮友光手上也沒別的銀錢,於是彎腰撿起地上的銀票。

打開一看,他雙手猛地一抖,皺巴巴的銀票又一次落到地上。

大王氏白了他一眼,“做什麽連張銀票都拿不住?”邊說她邊彎腰,當看到銀票上的數字時,大王氏倒吸一口冷氣。

“一百——百——百兩?!”

馮友光的意識被這聲驚呼拉回來,轉頭左右看了看,快速撿起銀票塞進胸口處的衣服,才小聲同大王氏道:“是一百五十兩。”

“這地方不便說話,咱先離開這裏。”

大王氏點點頭,“嗯!”

**

買完包子,馮大山又去肉攤割了兩斤肉,“這個留著咱自家吃。”

兩人草草啃了個肉包子,將剩下的包好放起來,匆匆邁著步子往回趕路。

正在半道兒上碰見了去鎮上的人,兩輛大牛車載著一群,前後左右小跑著一群。

一見著面,跟來的族人便團團圍上來,你一嘴我一嘴催問馮大山。

“大山,這到底是咋了?”

“縣太爺幹啥抓友光啊?”

“你咋這快就回來了?友光跟他媳婦兒咋樣了?是不是還在牢裏待著呢?”

十幾個漢子扯著大嗓門誰也不讓誰,吵得馮大山和沅昭腦袋疼。

幸而族長及時制止他們,“且安靜!聽大山咋說的。”

眾人這才安靜下來,馮大山也才有空隙說話。

“沒出大事。友光跟他媳婦兒受了點傷,正在醫館瞧大夫。”馮大山看向族長,神情略有些猶豫,“就是,具體為啥縣太爺下令抓我家友光,我也不大曉得。”

“後來,縣太爺明察秋毫,將另一個抓住下了大牢,才將友光他們放出來。”

老族長察覺到馮大山有不方便說的話,聞言點點頭,“沒事便好。既如此也不用去鎮上,幹脆折返回村。”

聽見這話,瓷碗攤兒的老板走到人前告別,“鎮上還有生意,就不多留了。”

馮大山一臉感激,兩相也沒有多熟識,見自家出了麻煩能幫到這個地步,可見是個心地實誠良善的人。

馮大山將割的兩斤肉遞過去一斤,並胸口處的幾個肉包子,“暫時也沒什麽好東西,多謝兄弟仗義。等有機會,得好好請兄弟來家裏喝杯酒才行。”

瓷碗攤的老板推辭幾下,見實在不成才接受,“也算不得什麽。好歹咱兩家也一同做了這麽長時間生意,你家也都是老實人,能幫一把是一把。”

就是這樣才越發讓人從心裏頭感激。

老族長讓一輛牛車將人送到鎮上,剩下的人則轉道往回走。

牛車上只有老族長和沅昭坐著,其他人圍著馮大山,邊走邊說話。

老族長偏頭瞅了瞅沅昭,出聲問道:“丫頭,你且說說,今個兒到底在鎮上發生了什麽?”

“我也不大曉得前因。”沅昭說:“抓人那會兒我和我爹都不在,等回到攤子上便有人來告訴我們,我大哥大嫂被捕快抓走了。”

“剛才那位瓷碗攤兒的老板說,差役應是受了上面的吩咐,否則不會不等小販掏錢就將人抓走,還砸了攤子和豆腐。”

“後頭我們到衙門時,只隱約聽見一句‘神眷之村’,然後縣令就吩咐衙役將我大哥大嫂放走。”

“我記得,就是前陣子吧,似乎縣令大人來過咱們村子幾回。”

縣令親眼瞧見‘神罰’的場面,看今日公堂上的表現便知,他腦海裏定是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待知道自己抓來的人的身份後,內心對‘神’的恐懼作祟,所以才又下令放人。

還將另一個人獻上的‘贓款’轉手賞賜給了她大哥大嫂,以作補償,祈求‘神’能夠原諒他。

老族長約莫也明白了縣令轉變背後的原因,沈吟半晌,突然道:“也算是因禍得福。這往後,咱們族裏的生意也少了些麻煩。”

至少縣令因為親見‘神罰’場面,所以不敢再對他們‘神眷之村’的族人起壞心思。

“倒也是。”沅昭對族長說,“另外,還得麻煩族長一事。今次到底是誰對豆腐攤子下手還尚且未知,老族長見多識廣,勞煩多打聽打聽。”

“這是應當的。”族長應承下來,繼而又說到另一件事,“沅昭丫頭,前陣子送你大哥家的娃娃去書院時見到馮秀才,他同老頭子講了個故事。”

沅昭現在不是很想聽故事,這牛車搖搖晃晃,土路坑坑窪窪,坐在上面不僅屁股顛得疼,腦袋也暈,胸口還犯惡心。

她這反應顯然是暈車了。

但是族長說完那話就看著她,似乎就盯著她等反應。

沅昭只好順著話頭問下去,“什麽故事?”

老族長才接著說:“馮秀才早年在外游學,去過一處村子。”

“那村子往祖上數幾代是做酒水生意的,這村子釀造的酒水味道醇厚香甜,臨近各州府知名的酒樓都在它這邊買酒,可謂日進鬥金,聽說就連聖上都有所耳聞。”

“後來,卻不知怎的,竟一天天沒落,直到這一輩的族人。酒水生意依舊在做,只是往前那些酒樓全都不再同它村裏買酒。除了偶爾嘗鮮的普通百姓,或是規模不大的酒樓才會光顧。”

“你猜,這是為什麽呢?”

老族長問沅昭。

沅昭想了想,隱約猜到了族長的意思,“族長以為呢?”

老族長搖頭,“我不曉得。”

“馮秀才也不曉得。”

“那便不用曉得。”沅昭道:“事情擺在那裏,明明白白告訴我們哪條路是錯的,其他人只需聰明地選擇另一條。”

聽見這話,老族長怔楞半晌,而後輕輕長嘆一聲,“也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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