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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8章110大考前的早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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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8章 110 大考前的早晨

又被陰了?我的第一反應是尖叫救命,左邊墻壁鑲滿落地窗,透過窗戶能清楚看見下方的衣香鬢影,我拼命拍打玻璃大喊:“淩歌救我!我在這裏!我被下藥了!”

無人理會,他們似乎都聽不見看不見,淩歌正跟淩妍書說話,只有陳棲雪擡頭朝這邊看了一眼。

“我不會傷害你。”陳鐘岳說。

“滾!滾開!別過來!”我捂住胃,感到灼熱感燒遍全身,身後有一把椅,我不敢坐,拿它擋在身前。陳鐘岳又說了遍我不會傷害你,還說“淩妍書有分寸,她不會給你下藥。”

果然,異樣感漸漸消失,我方才的難受仿佛都出自飲酒和緊張,我冷笑著說:“是,我過度緊張了,沒辦法,一看到你我就聯想到危險。”

“都已經過去了,以後我不會,也不許任何人傷害你。”

這話比耳旁風還輕,我低頭看手表,九點零五分,“我要出去,給我開門,最多還有二十分鐘淩歌就會來找我,別把場面鬧得太難看,放我走,我當作什麽都沒發生。”

“坐下來,我們談一談。”他挪過一把古典三腳椅,坐到我對面,我不想坐,甚至不想看他,望著窗外冷聲說:“你要談什麽?政治上的事你讓周生聯系安徇或者覃奕,直接跟我談沒有用,現在我不想聽。”

室內昏暗,偶有樓下流轉的光輝映進來,他不說話。我猶豫再三,還是低聲問出一直想問的:“那個……尹志涵現在怎麽樣?”

這件事總是膈應我的心,那一日的情形我不願意回想,想起來便難免後悔,如果我再強硬一點阻止趙鉞,或許尹志涵不會遭殃。

但加害者事後的憐憫,是對受害者的侮辱,我的心情很微妙,迅速擡眼看向陳鐘岳,果然,他目光幽深,好似在研究我,研究這份憐憫究竟是出自善意,還是變相的幸災樂禍。

他答非所問:“我把陳棲瑩送到國外讀書了,還派了人嚴密監視她。”

我再次低頭看表,九點一刻,還有十五分鐘,面前的落地窗上浮動淡淡彩光,如夢幻泡影,這是一塊單向可視玻璃,外面鍍膜,被投射了全息影像,從外面看或許是一幅山水畫。

淩歌也擡手看表,我們用的是百達翡麗情侶款,星空月相系列,表鏈上刻有彼此的姓名,他轉頭四處張望,他開始找我了,我激動地拍打窗玻璃。

九點十八分,他找遍半個會場無果,從褲兜掏出手機,我這才想起來可以用手機聯系,剛才我真傻,身為現代人竟然忘了此事,我想立刻打給他,但怕占線,於是握住手機等他來電話。

淩歌忽然擡頭,向淩阿姨的方向望去,似乎是她喊了他,在她身後,陳棲雪攙扶著一名頭發花白的老者。肯定是蘇潼川先生。淩歌大步朝他們走去,我心跳加速,像被預感驅逐,顫著手撥打他的號碼,一步,兩步,距離越來越短,可是我連快捷鍵都按不好,手機掉到地上。

我連忙蹲下去拾,再起身時看到他們已經在握手,淩歌,蘇先生,陳棲雪,距離非常近,不能更近了。

手機在我手中,我問自己為什麽不直接給他打電話,因為——這似乎是戀愛中的專利,你希望對方做的事,如果對方主動做了才算美好,如果經過你要求才做,那便沒意思了。

深藍表盤上,指針一圈圈游移,劃過地球,月球,繁星。

九點二十五分,像等待大考成績出來前慘淡的早晨,我站著,但其實已經癱坐在街上,從心口開始坍塌,變成一堆灰燼,用餘熱灼燒大地,慢慢下陷,把平整大地燙出漏鬥型的洞,全世界的雜物滑下來堵住洞口,但我的生命還在流逝,整個人像水一樣流逝,流向宇宙另一頭。

哪怕他看一眼手表也行,我全神貫註地乞求,如果這世上真有心有靈犀一說,他不該這樣自得地跟他人閑侃。或許傾蓋如故,白首如新,他聽不見我的心。

九點三十分整。

他沒有選擇我。

我以手捂住雙眼,蒼白的幼弱的手,帶一點潮汗,我發現自己是這麽的弱,連孩子都不如,因為沒有童真的盔甲、沒有媽媽,不會再有人保護我,我活著,我年輕力壯,只能被索取被依靠。

六百年一遇的月食,就在天上,人人都能看,不缺我去看。

“你從來沒有這麽真實過。”

陳鐘岳站在我面前,看我的目光近似貪婪,要將我拆吃入腹,但逐漸又歸於靜水深流,他張開雙臂,“來我懷裏,哭出來。”真奇怪,走進這個屋子已有二十五分鐘,直到此刻我才真正看到了他,他穿深酒紅色槍駁領英式西裝,是我在靈頓路買的那件。

他氣色很好,俊美莊嚴,卻又可憐,因為他和我一樣病入膏肓。愛而不得是不治之癥。

我偏要刺傷他,“不必,我哪敢靠近你?我一直記得當年也是在窗前,我遠遠看著陳棲雪,他意氣風發,而我被你當成狗,你說—— ”我模仿他的口吻,一字一頓道:“‘你不能跟他比’。”

他瞳孔微縮,像被刺痛了,我分外暢意。而他又靠近了半步,目光如水溫柔,“你不能跟他比,因為他是婊子,你是我愛的人。”

我楞住了。

他繼續說:“陳棲雪被陳露夕當婊子使,對外稱作交際花、藝術家,只要需要就送去做性賄賂,從他十四五歲就開始了,你要跟他比嗎?”

“這怎麽可能……”

“這種事多花點手段就能查出來,淩妍書也知道,所以她才選他,拿他來對付你。他的名聲比你好,鋼琴藝術家,其實他漏洞百出,家裏底子早敗光了,這個圈子誰都可以利用他,給錢就行。”

我不懂,“為什麽淩阿姨要這麽做?拿他給我下馬威?”

“嗯,李家只會允許聯姻,但淩歌愛男人的名聲在外,但凡勢頭正旺的家族都不會把女兒嫁他。淩妍書不敢拉門當戶對的女孩來當幌子,事後沒法跟女孩家裏交代。她很有腦子,懂得循序漸進地攻克困難,承認陳棲雪做男兒媳,意思是她不反對淩歌斷袖,只是反對你,現在火力全集中在你身上。”

原來如此,先捧陳棲雪,暗中擠兌我,等把我踹開後再踢了他,因為他沒有根基,可以用完就扔。

淩歌知道他媽媽有多聰明嗎?

“你想跟他在一起,淩妍書是你要過的第一關,她的方式算軟和的,如果李家人來,就不是這樣了。”

“可是他愛我……”

陳鐘岳反問:“勝過愛他的事業嗎?”

我無話可說,樓下,他終於想起來看手表,立刻亂步後退,跟蘇先生擺手道別,然後四處張望尋找,他可能在大喊我的名字,賓客們紛紛轉頭看他,他步伐焦急,幾乎要跑起來,安保人員從側門魚貫而入,他連比帶劃跟他們說著什麽,那些人四散開來搜尋我的蹤跡。

“我把陳氏藥業還給你。”陳鐘岳的手,覆住我貼在玻璃上的手,手心對手背,五指慢慢扣入我的指縫,“等你和他分開後,陳裕資本的股份也全部轉給你。”

“怎麽?經營不善,爛攤子推給我了?”

“你從淩歌那裏拿到的公司,可以和陳氏藥業做資源整合,盡快發展國內市場。陳裕資本有專業團隊打理,至少在亞洲是一流的風投,交給你,你安心做陳家的掌權人。”

我掙脫出他的手掌,“是我的就是我的,我想要我自己會去取,你不該拿這些來要挾我。”

“不,不是挾恩圖報,我真心把它們還給你。我老了,要這麽多的錢沒有用,我缺的是真心人,風風雨雨幾十年,回想我愛過的人,第一個跳進腦海的,是你。我慎重考慮,思來想去,最後覺得還是你,只有你,可能很久之前就開始了,我心裏一直有你。”

“可是太晚了。”我飛快地拒絕,一遍又一遍地說太晚了,說給他聽,也像是說給自己聽。

“不晚,我都不嫌晚,我能一直等,等到你回心轉意。只要你願意,任何人都不能傷害你,棲瑩也不行,有我在,她翻不出風浪。”

他刷卡開門,放我出去,我扶著墻沿來時的路出去,走廊內有些嘈雜,英語和中文混在風裏,電梯一直顯示上升,我走了安全通道,一階一階樓梯永無止境。六百年一遇的全黑月亮下,我走在莫比烏斯環上。

終於,前方有門,我用力推開,無盡的夜風湧進來,外面是天臺,我站上城市最高建築的最頂層,月全食已過,殘疾的月高掛在夜空裏,像一角瑩透的白木瓜。

夜風刮在耳邊時,我幾乎聽不見身後的腳步聲,回過頭,傅洲寒一臉警醒地慢慢靠近,“跟我下去。”

他是第一個找到我的,大概以為我要自殺,但是我管不了這麽多了,我想軟弱,癱在地上化成比水還稀的液體。我想哭。

我跌落,側坐在天臺上,手臂垂在欄桿後,眼淚黏在臉上,或者滴到樓下,墜入車水馬龍的城市燈海,鐵藍色夜幕下紅和綠的海,我觀察自己的淚水,觀察自己的悲傷,眼睜睜看著一切都無法挽回。大勢已去,我很明白。

我沒有輸給陳棲雪,我自信不會輸給任何人,連李家的權勢也不畏懼,但是我輸給了科學,輸給了淩歌的萬丈雄心。

“你可以抽煙。”

天臺上只有我和傅洲寒,我用餘光瞥見他蜷縮的手指,他褲兜上突出的煙盒形狀。他沒有動,忍著煙癮站軍姿,真是一名好軍人。

我說:“你要是不抽,能讓我抽一口嗎?”

他漆黑的眼向下掃過我,片刻後,他掏出煙盒和打火機,盒上印著1916和黃鶴樓,我抽出一支點上,深深吸一口,濃香入肺,吐出去,白霧繚繞。

很辣的煙草味,更刺激淚腺,我在隨風顫動的白煙後安靜流淚。

“淩教授經上級批準的假期只有10個月。”傅洲寒說。

淩歌去年九月來的,今天是七月一號,或許他可以等我們過完生日再走。我們馬上就三十一歲了,年富力強,青春已死,沒有資格談揮霍。

眼淚滴到手背上,一條銀亮細線,煙火猩紅明滅,我知道傅洲寒一直看著我,目光有如實質,他的腳尖向這邊邁出,“餵。”

我仰起掛滿淚痕的臉,怕他不準我繼續抽煙,我確實不守信用,本來說好只抽一口的。

“你,不要再哭了。”

“嗯?”我有些楞,眼睜睜看著他彎下腰,伸手捧住我的臉,手很涼,當他靠近我時,黑瞳仁裏映出兩點專註的火光,是我夾在指間的煙。

“你不該一直哭。”他看著我說。

我從他的目光裏讀到了深意。你不該一直哭,你不該一直誘惑別人。他什麽都懂,我的劣根性在他面前無處遁形,難道我不知道怎樣哭起來才美嗎?我知道,一旦有人在身邊,我的一舉一動就不免帶上表演性質。

他的手還貼在我臉上,我自顧自抽一口煙,徐徐吐出來,我們僵持著,直到雜亂的腳步聲越發靠近,他收回手,我快速掐滅煙頭,站起來看天上的月食。

“小凈!”淩歌從後面攬住我,抓著我的肩從頭到腳檢查,“你哭了?你沒事吧?為什麽亂跑?我都要急瘋了!”

他緊緊摟我入懷,胡亂在我額角親了親,“你真的嚇死我了……對不起,我跟人聊天忘了看時間,錯過了月全食,是不是惹你生氣了?你一個人上來看月亮?”

“嗯。沒事了,我們下去吧。”我用手帕擦擦臉,淩阿姨的宴會還沒完,我不能添亂,“沒事的,錯過了月食,不能再錯過拍賣,我想買那幅《清明上河圖》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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