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7章 15 倫敦的學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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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凈,是我。”

冷冷清清,像綿密的冰砂滲入我的耳道。

多少年了?五年,還是六年,我再次聽到淩歌的聲音。我靜靜聽著,跨越大陸與海洋的電磁波把他的呼吸聲送到我耳邊。

“小凈。”他的呼喚像嘆息。

“你在聽嗎?小凈?”

淩歌似乎想要掛斷了,我立刻模糊地嗯一聲。

“前段時間做保密工作,手機用特制的SIM卡,沒能及時接收你的短信,現在……”

我打斷他:“KLM-T項目你收到了嗎?目前情況怎麽樣?”

那邊沈默了一會兒,淩歌慢慢說道:“小凈,很多東西不像你想的那麽簡單。”

我突然就失掉了所有心勁兒,再也不想問下去了。我眼前是緊閉的深色窗簾,昏昏沈沈,房間裏毫無白天黑夜之分;而淩歌站在陽光燦爛的北中國,頭頂有飛機轟鳴而過,在無垠藍天上劃出清晰白線。那樣的浩氣長存,我怎麽配得上,我有什麽資格癡心妄想。

我飛快的說:“就這樣吧,淩歌,我忙,先掛了。”

掐斷電話,我直接關機,像扔燙手山芋一樣拋開它,把臉埋進膝蓋裏深深呼吸。

淚水爭先恐後地湧出眼眶,瞬間濕透膝頭布料。呵,我的眼淚居然還沒有流幹。

“過去知意跟你一樣癡心。”

陳鐘岳站在門口看著我,我驚訝他突然出現,更驚訝於他會提起媽媽。陳知意,是我媽媽的名字。

“知意是女子,她為男人癡心,人們讚她是勞蕾塔(歌劇《賈尼斯基基》中女主角,勇敢追求愛情);你癡心,只會讓人覺得你賤。”

我仰頭沖他微笑:“舅父,我已經賤到不能更賤了。”

陳鐘岳猛然拽起我的衣領,沈聲道:“記住,你就算犯賤也要挺起胸膛站直了,把那些自以為高尚的人踩在腳底。”

他終於準許我離開馥羅蘭島,我遲鈍的心尚未體會到大赦的喜,陳鐘岳又告訴我未來一段時日,我要先去LSE(倫敦政治經濟學院)讀一個寒假課程。

我更希望回國,千春或許已經壽盡,遠離顛倒夢想,究竟涅槃,她在人世間的未了事都曾托付與我,我弄丟了一個俏俏,不能再辜負阿源,至少在長期出國讀書前,我要把這個孩子安頓好。

但陳鐘岳不準,國內局勢正亂,他跟趙鉞的鬥爭進行得如火如荼,我這個蠢貨回去只能添亂。兩天之後,我被傭兵押上飛機,其實陳鐘岳不必擺出這種陣勢威懾我,天下雖大,我卻早已無處可逃。

臨行前他跟我提起聶甹悠,神色難辨地說了一句:他是香港人,但祖籍在北京。我瞬間明白陳鐘岳言不止於此。北京是地圖上的北京城,也是華表,紫光閣,中南海,最正統的紅。

LSE的課程只有三周,課程內容對我來說晦澀陌生,但同一期的同學們卻學得如魚得水,聽說這與商科大四本科生一個學期的內容差不多。

教學分lecture和class,lecture的教室比較大,教授講課時語速飛快,信息點密集,我坐在一群年輕活潑的大學生中,像一截死水凍成的冰棍,他們踴躍發言,跟教授你來我往愉快互動,而我坐在角落裏,想著加繆的《局外人》:“今天,媽媽死了,也可能是昨天,我也不知道。因為我收到養老院寄來的電報……”

呵呵,我又是一個徹頭徹尾的局外人。

沈溺在灰暗的心境裏,我喪喪地游蕩在考文垂花園,自我厭棄,自我沈郁。大草坪上有環佩叮當,絲絳飄拂,是一群著漢服的漂亮姑娘,她們手持香羅小扇,在花間且行且歌吟唱戲曲。

我倚靠在樹邊癡癡望了一會兒,有位姑娘明眸善睞,笑嘻嘻睨著我,嬌聲唱道:“不到園林——”

神使鬼差的,我接上去:“怎知春色如許。”此聲一出,所有人都楞了,我更是羞赧不已,因為我不是念白,而是裝模作樣、一字三嘆唱出來的,尤其是最後一個“許”字,聲調簡直拐了九曲十八彎。

“你學過?”姑娘問我。

我連忙擺手:“沒有沒有,以前聽過一耳朵,班門弄斧了,對不住。”

我也不知究竟是何時聽見的,可能是兒時去療養院看媽媽,我坐在窗前,遠處映著阿爾卑斯糖紙上的雪山,屋內的留聲機裏晃晃悠悠飄出一段昆曲,入了耳,沒想到也入了心。

姑娘們圍住了我,誇我小嗓不錯,又說乾旦難得,興沖沖地要教我唱戲。我最架不住的就是女孩子的熱情,只得從了她們。

真是大英帝國裏一處倒錯的景致,她們都是中國留學生,熱愛國粹,自發建立戲曲社團,我有幸做了其中第一個男成員,不過也只是暫時的。我不會哄女孩子,只好笨拙地順從她們,讓她們鬧個夠,直到把對我的新鮮勁兒消磨完。

白天我繼續水深火熱的學業,晚上泡在圖書館,東施效顰地像同學們那樣找資料,我越發體會到從政這個決定是多麽不成熟,28歲了,我竟然還想從頭開始。

我的同學都二十出頭,揚著青春蓬勃的臉,闊步走在校園裏,一開始也有人對我好奇,問我哪裏畢業,何處高就。我半遮半掩地說了實話,對方果然一臉吃驚,問我為何不繼續搞生物學術研究。

像我這樣徹底的改弦更張確實少見,人生路轉幾乎了一百八十度。陳鐘岳只是想控制我,若是我提出去國外深造生物工程,他未嘗不會同意。但我該怎麽解釋呢?我那次尚未公之於眾的學術造假,雖是僥幸的不為人知,卻是紮在我心頭的刺,想起來時我的呼吸都痛。

我無法原諒自己。

皎潔、嚴謹的科學,被我弄臟過,深深的愧疚植根於心底,終此一生,我可能都無法再直面它。

我逃也般的選擇另一條路,政治,這幾乎是慌不擇路,但既然選了,就必須走下去,君子之諾重於泰山。

我不論白天黑夜的學習,上課全神貫註,晚上在圖書館讀書,三四天啃一本大部頭,經濟學的知識被我囫圇吞棗吃下,效果並不好。

有一門研討課是IR250:global politics of protest and change(抗爭與變革中的全球政治),需要做Presentation(成果展示),我拿了全班最低分。

的確壓力山大,我過得很壓抑,半點打扮的心思也沒有,只穿最簡單的黑色。剛從馥羅蘭島出來時,我穿長袖長褲嚴嚴遮住身上痕跡,後來就保持了這個習慣,每天穿黑外套,黑西褲,黑球鞋,黑發束在腦後。我凈身高177,走在校園裏像一塊移動的黑色背景板,普通到無聊,不引人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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