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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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從醫院那次見面之後夏衍便很久沒有見到過郁上了,兩人關系在他靠著遇上肩頭輸液的那晚上變得詭異地親近,但是天一亮就又回歸到不尷不尬的局面。

夏衍覺得難為情,為自己的臭毛病感到憤怒,更因為自己在郁上面前承認了臭毛病而感到羞澀,但郁上要比他平靜地多。

夏衍還記得那天早上郁上回公司處理事情的時候腿面上還留著被他在漆黑走廊裏踏出來的完美腳印,當時的郁上只是輕輕拍了下自己的腿面,沒什麽情緒地說:“你幹的好事。”

黃姨的外孫本來沒什麽事情,但是在醫院輸液的時候發生了嚴重的藥物過敏,差點就給小孩弄沒了,黃姨來辭職,郁上沒讓她走,給她放了假,工作之餘又抽空去了趟醫院,給那小孩留了點錢。

黃姨走後家裏也沒有請來新的保姆,不是江眉不願意,而是被黃姨養刁了,看哪個家政都覺得不順眼。

在連續辭退四五個臨時阿姨後江眉心煩意亂,夏衍整理好對完答案的模擬卷子,說:“那就不要找了,媽媽,黃姨兩個月後就回來了,期間我也可以在家裏做事的。”

江眉來興趣了,“奧?你會幹什麽?”

以前在家的時候家務活基本都被夏海全包了,不讓夏衍動。夏衍在家最多就自己洗洗內褲洗洗襪子,放假了在家煮個掛面洗個鍋,但他自認學習能力強,做家務這種事情學學就會了。

“做飯洗鍋拖地掃地整理衣櫃和抽屜,還有什麽烘焙飲料冰激淩,我都會的。”

“是嘛?你這麽厲害?”江眉笑了笑,“不錯啊,你真厲害啊,我兒子到現在連壺水都不會燒。”

“我兒子”和“你”,夏衍嘴角的笑僵了一下。

他這些天和江眉之間相處的很好,雖說沒有尋常人間母子之間的那種親切感,但他不抵觸江眉的觸碰,喜歡江眉摸他的頭發揉他的臉頰,江眉也喜歡他叫自己媽媽,每次都笑逐顏開。

他以為那十幾年的隔閡可以隨著母子情分的遞進漸漸消除,但現在看來路還很長。

江眉沒有發現夏衍的不對勁,繼續劃著手機。

夏衍喉嚨幹澀,回她:“是嗎?弟弟還小,不會做很正常,我也...我其實也什麽都不會,但可以學的。”

江眉聽了大笑,“他小?就比你小一歲而已,也是高二的人了,還小。”

小一歲...

夏衍沒見過郁文軒,回來那日聽江眉說他是暑假回爺爺奶奶家了,隔著一個市,一般不到開學不會瘋回來,之後郁上和江眉也沒再提起過他,他更是不會主動打聽,但江眉現在說他才比自己小一歲。

原來自己咿呀學語,含糊不清地被夏海教著學喊媽媽時,江眉已經有了自己的寶貝。

“你看著就很乖,小時候肯定沒讓人操心,但郁文軒小時候不是,他快把他爸氣死了。”江眉依著沙發笑的花枝亂顫,“你都不知道郁上每年是怎麽盼著他放假的,基本從開學就盯日歷盯到放假,到了時間就給郁文軒打電話,問他需不需要轉學,手續很好辦。”

夏衍沒有覺得這些話哪裏好笑,他還做不到和郁文軒共情。

將手裏的卷子捏緊,夏衍說:“沒有,我也不聽話的,常常惹我爸生氣。”

江眉對他爸的話題根本不感興趣,又把話題扯到郁文軒身上。“你還是乖的,郁文軒就是個扯犢子東西。這兩年大了,開始叛逆了才不粘我,早二年日日纏著我,要我陪他去這兒去那兒,一會兒找不到我就要打電話催回來。他的同齡朋友都已經交上小女朋友了,他去外邊買內褲都要我親自給他挑圖案和面料。”

江眉說:“他就是個寶寶。”

夏衍找不出別的話來,他不知道該說什麽。他只是想起自己在江眉所說的那個年紀裏並沒有享受一日來自母親的陪伴和呵護,卻因為母親的缺席而受盡了委屈。

郁文軒和媽媽一起去游樂園的時候他在被人指著脊梁骨罵有娘生沒娘養,江眉陪兒子逛商場吃冰激淩的時候他在被鎮上的幾個輟學青年堵在墻角裏要零花錢。

他從來沒抱怨過這些,反正除了給自己的父親添堵也沒什麽多餘的作用,所以一次又一次地跟父親撒謊,說自己因為抄襲作業而被老師罰了,因為嘴閑罵人而被人家收拾了。夏海聽了又氣又笑,就讓他去墻根站著,卻還給他買棒棒糖。

可是今天,在江眉喜笑顏開地向他講述那段自認為是樂事的過往時,夏衍頭一次覺得很委屈。

夏衍很久不吱聲,江眉靜下來扭頭看了看他。

“媽媽,我,去臥室對一下答案,看錯了幾個。”

他有點慌亂地抱起那團卷子,低著頭要走。

江眉瞄了一眼卷子上通紅的勾,說:“嗯,去吧。”

“對了。”等夏衍走到樓梯口,她又叫住。

“你郁叔叔給你咨詢過了,學校的事情搞定了,不過你們的課程進度差太多,這邊老師是建議你去高二再跟一年。你郁叔叔也覺得紮實一點好,畢竟你原來學校的師資力量跟這裏是沒辦法比的,你直接上高三的話估計會非常吃力,你覺得哪?”

夏衍沒什麽心思,“叔叔和媽媽決定就好。”

“嗯,”江眉說:“那就去文軒那個班好了,正好你幫我管管他。他現在一點不可愛了,只會闖禍。”

這次夏衍沒再搭話,他抱著卷子蹬蹬蹬地上了樓,一晚上沒再下來。

郁上是第二天傍晚的時候才回的家,本以為黃姨不在,家裏在江眉連續一周的存在下應該和豬窩差不多,但是出乎意料,家裏幹凈地不得了。

洗衣房裏有點聲音,郁上上了樓,從門外看到夏衍蹲在地上洗衣服,盆子裏花花綠綠都是江眉的衣服。

“幹什麽?”

他突然出聲,夏衍嚇了一跳,一屁股坐地上,“怎麽突然回來了?”

“我回我家有問題嗎?”

“.....沒有。”熟悉的欠打語氣,夏衍恢覆正常,從地上坐起來,繼續搓衣服。

“江眉人去哪裏了?”

“不知道,說是去參加老朋友的二婚,得幾天。”

郁上皺眉:“走了幾天?”

“就一天。”

“走之前在家裏待著還是出去了?”

郁上這種調查式的問法讓夏衍覺得有點不舒服,他知道郁上和江眉之間有點問題,貌合神離。在外邊任何親近舉動都沒有,家裏面臥室也是分開住,看起來不像夫妻,倒像是房東和租客。

但是有錢人裏這樣的夫妻很多,他又不敢多嘴什麽,怕給江眉找麻煩。

“都在家裏,我媽勞動了一周。”他給江眉找理由,“老朋友二婚很不容易的,這個年紀還能找到真愛就是應該慶祝一下。”

郁上:“應該的?勞動一周?”

夏衍有點底氣不足,“就是勞動一周,你看這家裏邊多幹凈多敞亮,不是我媽幹的還能是誰?”

郁上冷哼一聲,隨即掉頭就走,大有回公司再住一個月的趨勢。

夏衍想起來學校的事情,趕緊跟上去。

他在褲子上抹了抹洗衣液的泡沫,“那個....”

郁上回頭:“我沒名字?”

夏衍局促地站在那裏,老老實實,“...叔叔。”

“什麽事?”

“學校!”夏衍說:“叔叔,我學校那事情辦的怎麽樣了?”

就算是從高二開始讀也得做做準備,馬上就要開學了。他從網上查了這個學校的背景,按照江眉那天的說法,他之前還覺得自己拔尖高才,現在害怕自己去上高二都有點跟不上。

郁上:“著急?”

那不是廢話嗎?

夏衍面上還是好聲好氣,“對,挺急。”

郁上:“沒看出來。”

“啊?”夏衍走近一步,“什麽呀就沒看出來?”

郁上沒理他,大步進了自己的臥室,啪一下關上門。

夏衍洗完衣服想了半天,到底自己是哪裏惹郁上不高興了。學校這事不都是說好的嗎?

孩子就得讀書啊,不讀書以後怎麽搬出去自己住。

夏衍唉聲嘆氣,輕輕漂洗盆子裏一件真絲襯衫,餘光裏突然看到門邊一個黑影,差點又給嚇得心梗。

“不是,”他把衣服扔進盆裏,有點氣,“叔叔您能不能不要老是這麽....突然出現?”

郁上顯然剛洗過澡,身上穿著一件鴉青色的純色居家服,頭發濕漉漉的,一雙眼睛在光下更加淩厲,緊緊盯著他,讓夏衍沒來由脊椎骨一抖。

“怎..怎麽了,就是嚇到人了嘛,還不讓說。”

郁上冷冷看著他,“從我站到這裏到目前,我說過你什麽嗎?”

“那...倒是沒有,我就,預判了一下。”他倒是不敢再惹人家了,小心翼翼地問:“叔叔,你生氣了嗎?”

郁上哼了一聲,沒再出言刺他,臉色都放緩了。

夏衍可算是從這幾次的相處中摸出門道來了,他叔叔原來是個吃軟不吃硬的。

他立馬討好地站起來,“叔叔你有衣服要洗嗎?我可以幫你洗的。”

郁上卻答非所問,“趴這裏洗得哼哧哼哧的,江眉沒長手還是家裏沒洗衣機?”

說的這叫什麽話,夏衍摸摸耳朵,“有,但是媽媽的衣服好多都寫的要手洗....”

郁上靜靜看了他一會兒,又跟旋風一樣甩著臉走了。夏衍莫名其妙,跟出去看見他下了樓,抓著扶手大聲問:“那叔叔你到底有沒有要洗的衣服啊?”

郁上回頭盯著他,“想把手指洗廢了就再問。”

夏衍才反應過來。

他低下頭,看見自己食指上粘著一塊已經開膠了的創可貼,半邊掉了,跟蛇蛻皮一樣掛在骨節上。

那是為了給江眉做薯條時被刀劃的,挺深一道口子,不到骨,但泡水後發白腫脹,看著瘆人。

江眉當時並沒有問他手指怎麽了,而是告訴他薯條很好吃,郁文軒很喜歡這個東西,以後能不能常給弟弟做。

夏衍覺得心頭有點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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