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章

關燈
郁上那天回來之後在家睡了一晚,第二天又是天一亮就走人了。不過那之後晚上他還是回來的,夏衍躺在床上想他爸想得睡不著的時候經常聽見樓下木門輕輕響了一下,然後腳步聲踏過自己門前。

黃姨不在,江眉走了,在這麽大的家裏夏衍像個游魂,除了自己的臥室和院子,基本沒有什麽可以自由活動的場所。他沒有這樣孤獨過,像被所有人拋下,心中難過便躲在被子裏偷偷哭。

那時候,那種踏實卻輕巧的步調像是特殊的安撫方式,會讓他覺得身上有溫暖那麽一點。然後他就能慢慢睡著,在夢裏見到還會說話還會笑的夏海,早上起來眼淚已經淌濕了枕頭。

郁上雖然中午不回家,但是他倒是惦記著夏衍,走前給他留了一張卡,還有寫著密碼的紙條。

每天一到飯點夏衍就會聽到外賣來敲門,郁上給他買的全是大魚大肉,但不知為什麽口味就是很清淡。

夏衍實在想不明白大魚大肉這種東西怎麽可以做到只放鹽巴和水,不加其他一丁點調料,這在他眼裏堪稱浪費。

直到他有一天逮住眼熟得不能再眼熟的外賣員,問了他幾句話。

“請問,您送的這家外賣他們家是主打養生菜或者減肥餐的嗎?”

小哥扶直了自己的帽子,“不是啊,他家是賣月子餐的。”

夏衍有點懷疑地聽完,“.....麻煩再說一遍,賣什麽的?”

“月子餐啊,就是生完孩子吃的那種啊。”

“.....”

小哥非常喜慶地拍拍夏衍的肩膀,“對了,店家托我問你,你母親對店家的菜品還滿意嗎?吃的還開心嗎?”

夏衍卡了半天,“那個,這飯其實...不是我媽吃的。”他看著小哥,很認真地說:“是我吃的。”

小哥楞了一下。

而後他的視線從夏衍的臉上慢慢向下,非常專註地盯起了他的肚子,眼神一時很是覆雜。

夏衍舉著月子餐:“我不能生,我發誓。”

吃完今日份的月子菜,夏衍將外賣盒分類裝進垃圾袋,去後院的竹林邊上背了一會單詞。

他在網上看了乘風中學的開學日期,沒幾日了,但是郁上也沒給什麽準話。手裏目前的資料都是原來學校裏暑假補課的時候發的,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已經沒什麽可以看的了。

當初搬來這裏的時候江眉沒讓他把那些舊東西都帶來,除了幾件隨身衣物和夏海的彩色照片,其餘東西還都放在鎮上那個老屋子裏。江眉不主動提,也不積極替他做決定,夏衍也不好自作主張將東西搬過來,畢竟現如今是寄人籬下。

將兩列單詞和擴展短語背完,夏衍也消化地差不多,坐下來打開手機準備聽聽網課,前同桌忽然給他發了信息過來。

小剛:【阿瓜,幹嘛哪?現在還好嗎?你媽有對你好嗎?】

夏衍之前的手機在去醫院的路上丟了,江眉信給他買的手機,卡號也換了,完全是因為小剛的QQ號太過於好記夏衍才找回來這麽一個舊友。

夏衍:【很好,媽媽很喜歡我的,我在這裏也過得很好,你不要擔心。】

小剛:【快快快給我拍一下你現在住的地方,我要過眼癮!劉嬸昨天還在跟我媽說你那個繼父看起來真的像是家裏有礦的人,貴氣的要命,你是不是住的豪宅?】

夏衍並不是很想拍家裏邊,都是江眉和郁上的個人物品,萬一洩漏了隱私也不是小事,於是就草草照了一張小別墅的後院的石子路,說家裏有人不太好拍,給敷衍過去了。

兩人又閑談一陣,說了會雜事,又聊到學校,小剛還給夏衍發了好幾份老師前不久給的電子資料。

小剛:【不過我覺得你還是別對你繼父太上心了,畢竟他有自己的親兒子,現在他兒子不在家裏加上你才剛來,他是要做做樣子的,但萬一以後原形畢露開始區別對待了,你可就要難過了。】

小剛:【我可清楚你了,心太花太軟,別人一對你好你就惦記,尤其叔叔阿姨輩的。】

小剛:【你就愛聽老男人的話,真的,這話要是你在我身邊我還不跟你講,你打不找我我才能說。】

夏衍一行一行看完,新手機不是安卓,他還不太會用,小剛發了好幾條他都跟不上,才急匆匆回,【誰跟你說我對我繼父上心了!】

小剛:【你自己翻翻,一百來條記錄裏四十多條都是他,拐彎抹角說他嘴臭心軟,就這還不上心,要不是他是個男的我都懷疑你看上他了。】

夏衍騰地一下從竹椅上坐起來,手指頭都僵,【胡說什麽!那是我媽的男人!】

小剛:【行了行了我錯了,開個玩笑嘛,不說了還不行嗎?】

夏衍氣呼呼一屁股坐下,莫名其妙地,也不知道在給誰辯解,【他才29,什麽老男人!】

小剛:【好好好,29如花似玉行了吧。】

小剛:【哎?不對啊!29他哪裏來那麽大一個兒子,上高二的起碼是16了吧,不可能八歲就上高二吧。】

小剛:【我天,我好像知道了什麽不得了的事情.....】

小剛興奮壞了,挽起袖子就要跟夏衍好好念叨念叨,結果新消息一發出去,彈回來一個冒號。

——該好友已不是你的好友。

郁文軒可能不是郁上親兒子這事情夏衍很早前就已經在思慮了,不過他身份尷尬,不可能向江眉問這件事情,也更不可能向郁上求證。

他雖然有時候很呆,但是這種事情還是知道避一避的。

郁文軒大概是江眉的親兒子,可問題是他也是江眉的兒子,不久後還要和郁文軒住在一起。

財產這種事情夏衍想都不敢想,也絕對不允許自己去涉足,但他不想不意味著別人不會猜疑。

郁文軒不是郁上兒子的話,他的忽然出現就會在有心人眼裏變得很敏感,那對於江眉沒什麽好處,對他也是。不管真相是哪一種,夏衍都不希望看到那種畫面。

下午的時候夏衍在屋子裏看書,窗外忽然傳來車聲,他靜心聽著,一樓的門哢嚓一聲響了。

幾乎是想也沒想地跑出門,夏衍站在二樓向下瞧,就看到了郁上。

“什麽事?”郁上也望著他,手裏提著公文包,沈甸甸的,手背上微微凸起著靜脈。

夏衍捏著扶手,將懸著的後跟緩緩落在地上,“沒,沒什麽事。”

他總不能說這個家太寂靜了,尤其是在午後和傍晚。那會讓他想起炎熱的中午在枕邊吹個不停的佩奇小風扇,還有總是忙碌在茶米油鹽裏的夜燈和夏海。

那讓他非常非常地寂寞,也非常非常地害怕和難過,是江眉簡短的問候和紅包所不能撫慰的傷疤,也是郁上悄無聲息的關懷所不能緩解的疼痛。

但夏衍什麽也沒說,他只是很努力地壓了壓心中湧動了近一個月的情緒,朝郁上扯了扯嘴角。

洗完澡後夏衍在床邊轉了三個來回,終於忍不住,去敲了郁上的門。

“進來。”

夏衍輕輕擰開門探進去個頭,“叔叔。”

在公司那晚夏衍迷迷糊糊的沒怎麽仔細看,後來也不怎麽見,但今日光亮,他瞧著郁上坐在那裏,身上的襯衣還沒有脫,袖子挽到小臂,頭發不再一絲不茍,戴著平常不會用的眼鏡,像個年輕有為的教授。

他那樣微微低眉看過來,夏衍只覺得心頭忽然一跳。

“餓了?”郁上看了眼墻上的表,拿起手機就要叫餐。

夏衍急忙叫住,心想這都十點了你是在拿我當豬嗎?

“不是不是!那個...額...”

郁上幹脆,“有話就說。”

“叔叔,”他把右手不知不覺背到身後,眉眼也低了下去,溫順乖良,看著郁上說:“能不能,之後不給我訂餐了?”

郁上:“你想去街邊自己要?”

“.....”夏衍直接被郁上的腦回路驚呆了,“我不是這個意思!”

“不然?”郁上意味深長地看了看他左手食指,“憑你高超到削皮都能把自己削殘廢的技術伸手做?”

“.....”

夏衍語滯,但是仔細想想人家也沒說錯,於是半天才憋出來一句話,“...可以學嘛,誰生來就會做事情啊?”

他說著又開始刺撓了,“叔叔你會嗎?你生來就會開公司做財務搞談判嗎?”

“不會,”郁上低下頭繼續寫東西,“但是我不會在開公司做財務搞談判的時候把自己弄殘廢。”

“.....”

沒完沒了。

夏衍沒在他這兒討到好處,放棄了,唉聲嘆氣轉過身就要出去,可憐巴巴,看著像那種街邊五毛一只被販賣的染色小鴨子。

郁上看了一眼,寫材料,不動聲色地說:“明天可以酌情加辣椒。”

夏衍:“啊?”

後才反應過來,“謝謝叔叔!”

郁上臉上有了變化,但是夏衍沒註意,他高興地一蹦,就要大叫,忽然一下子臉色突變,急忙提住了自己的褲腰。

他沒穿內褲。

夏衍局促地揪著褲子往後退,看著郁上輕輕掃過來的眼神,使勁給自己辯解:“現在的褲子就是愛縮水,不是,質量堪憂,洗一洗就變松了,松緊帶有問題。”

他幹巴巴笑,說話顛三倒四,“那叔叔早點休息,我就先去睡了,明早還得上學,課文還沒背哪。”

說完連拉開門跑了,身姿詭異。

門被帶上,關了外邊的景。郁上寫字的手停下,將鋼筆扔在一旁,朝窗外的月望去。

皎潔,清麗,嫵媚而蒼涼。一如夏衍剛才的腰,還有褲子滑下的瞬間,露出的半邊潤彎。

郁上輕輕碰了碰自己抵在上唇的食指,笑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