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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番外一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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晃駛來一輛馬車,馬不是西北良駒,車也不算奢華名貴,只是那趕馬的老叟帽檐壓得太低,低得令年富有一剎那感覺到怪異。年富急忙掏出碎銀放在桌上,“走,跟上那輛馬車!”前頭馬車在熙熙攘攘的人潮之中緩緩行駛著,年富與辛一杭緊緊尾隨其後。彎彎繞繞走了大約有一盞茶的功夫,終於在一處尋常人家的宅院前停了下來。

老叟雖蓑衣鬥笠遮面,卻依稀可辨其高大魁梧的身材。行至院前輕輕叩門,三長兩短,又過了一會兒,門“吱呀——”一聲打開了。見到那位開門的嬌俏女子,年富的嘴角露出一絲明朗的笑意。待“老叟”走入院中,大門合上,年富與辛一杭才從暗中走了出來。

門上楹聯極富春意吉祥,門聯之上懸掛著八卦辟邪鏡,蓮花狀的鐵環被磨得光滑透亮,這是一座尋常得不能再尋常的院落。就在年富發愁如何人不知鬼不覺進入裏間時,一旁辛一杭蹲□軀,“先踩著在下的肩膀爬上院墻再說。”事急從權,年富也不矯情,扶住墻壁,踩上辛一杭寬厚有力的肩膀。就在年富擔心重心不穩摔下來極有可能驚動院中之人時,感受到一雙強有力的手腕緊緊握住他的腳踝。年富心頭一顫,一股熟悉溫暖的感覺如電流般襲便全身。年富低頭,卻看不見那雙隱藏在寬大帽檐下的雙眸,只是那堅毅滿是青須的下巴充滿刺骨的寒意。年富微微搖頭,心中泛起一絲疑慮:難道嚴重得已經產生幻覺了嗎?

爬上院墻,隱身屋檐之下,扒開幾片磚瓦,只見西側廂房內燭光晃動,粉色的紗幔飄逸朦朧,隱隱見一位身形妖嬈的女子坐於梳妝臺前細細裝扮。雖不見女子面容,然而僅見j□j在荷葉袖口下半截纖白皓腕,便可得窺女子容顏定然國色天香。就在此時,剛剛替“老叟”開門的丫鬟推門而入,盈盈拜福,“小姐,三公子來了。”女子微微頷首,在小丫鬟的伺候下披上素雅風衣,聲音清脆悅耳恰如珠玉落入銀盤,“讓他進來吧。”丫鬟道了聲,“是。”折身走出廂房。片刻功夫,丫鬟迎著一位身形魁梧面色黝黑的青年男子走了進來。男子略顯拘謹坐於桌案一側,癡迷的望著女子斟茶倒水,卻不敢越雷池一步。

絕色女子將一杯熱茶遞到男子跟前,男子慌忙起身接過,迫不及待的一口飲下。見男子牛嚼牡丹般粗獷的舉止,女子不禁掩唇失笑。只這一笑,竟使群芳黯然失色,男子癡癡的望著眼前女子,手中茶水灑出亦未察覺。許是覺察到男子苦苦糾纏的目光,女子黯然神傷望向暮色沈沈的窗外,“你與他真是半點也不同。”提到“他”,男子蹙眉,“他已有家室妻兒,與烈孑然一身自然不同。”女子臉色一白,清麗水眸盈盈含淚。

乍見女子神傷,男子頓時手足無措,遲疑囁喏良久道,“他來了——”盡管十分的不願意,可在這個女人面前,男子總是不忍欺騙。女子神情一楞,隨即緋紅嬌嫩的臉頰閃過覆雜的情愫,“他——他來西寧了?”男子努力別開頭去,不去看女子那雙祈盼的眼眸,略帶慍色道,“他不是為你來的!”

女子小心翼翼問道,“那他是——”男子剛毅黝黑卻略顯稚氣的臉上露出一絲委屈又憋悶的神情,“他是跟隨兩江總督李又玠大人來西寧公幹的。”一番話令女子黯然垂首,男子無奈勸解道,“像大哥那樣的人天生就是為權利而生的,他是不會為了哪一位女子而放棄自己前程的!”女子猛的擡起頭,一行清淚刺痛了男人的心臟,“那你呢?你會為了一個身份卑微的歌姬放棄自己的前程嗎?”

在這樣一雙瀕臨絕望卻祈求最後一絲曙光救贖的美眸苦苦註視下,男子再也抑制不住自己噴薄的情感,將眼前搖搖欲墜的女子緊緊擁入懷中,恨不能將她揉進自己的骨血,“會!我年烈甚至可以為你去死!”

被珍之又珍擁在懷中的幽芙感受到年烈強健胸口下生澀卻炙熱的心跳,緩緩闔上雙眸,將略顯蒼白的臉埋進這個男人的胸膛,直至淚水沾濕男人的衣襟。秋思丫頭往熏香爐裏添了些許香末,隨後面色緊張躡手躡腳的退出了廂房。很快被原始**沖昏頭腦的年烈做下了“乘人之危”“辣手摧花”且“極其惡劣”的行徑。面對暖紗之後激烈酣暢的魚水之歡,年富頓感困意上湧,人也不知不覺朝著身旁辛一杭的身上倒去。忽覺臉頰冰寒刺骨,年富一個激靈醒了過來,就見辛一杭挽起屋檐下的雪水朝自己的臉上拋灑了過來。年富擦幹臉頰上殘留的雪水,目光狐疑望向那壇青煙裊裊的熏香爐。

足足折騰半個多時辰,直至年富一雙腿腳蹲得發麻,暖帳之下傳來年烈心滿意足的鼻酣之聲。就在這時丫鬟秋思提著熱水急急吼吼推門走了進來,將熱水倒入木盆之中,壓低聲音急切問道,“小姐是迷疊香失效了嗎?”一具成熟女性婀娜妖嬈的**赤-裸裸的出現在房梁頂上兩個大男人跟前,年富能感覺到身旁之人依然沈穩冰冷的呼吸。

幽芙挽起長發,緩緩滑入木桶之中,熱氣氤氳,一時間模糊了那張傾國傾城的容顏,“沒有失效,只是用量少了些許。”丫鬟秋思不解,她不相信碾塵歡場多年的幽芙會是個容易動情的女人。褪去稚氣的臉龐,秋思柔美的臉上漸露陰沈,“姑娘莫要忘了與公子的約定。”說完將一本詩集置於桌案上,幽芙瞥了眼書案之上的詩集,語帶雙關道,“他來了,你們家公子的計劃還能如期實行嗎?”秋思桀桀笑道,“這個就不勞姑娘操心了。”說完拎著木桶走出了廂房。

下了屋檐,走在繁榮的街巷,年富依然感覺腳底虛軟,“剛才那熏香有問題?”身側的辛一杭點頭,“那是迷疊香,它的氣味很淡,卻只在聞到才會中招。”面對黑色帽檐下古怪的註視,年富無奈的摸了摸堵塞的鼻子,“是我一時疏忽大意了,只是這迷疊香有催情的效果?”

不著痕跡的轉移了話題,辛一杭搖頭,“大概是在那杯茶水裏做了些手腳。”年富微微點頭,低聲呢喃,“如此煞費苦心接近年烈,他的目的到底是什麽呢?從西南古州龍巖山傳出闖王寶藏與大清龍脈,到呂宋山島前明朱家後裔反清覆明的活動愈發頻繁詭異,再到西北準噶爾部策零父子叛亂——”

年富話未說完,一旁辛一杭插言道,“還有北疆沙俄游牧部族犯境。”年富一楞,隨即眉宇微蹙,“是了,若不是十七王爺與俄國人成功簽訂恰克圖條約,此刻令皇上頭疼的恐怕還有北疆犯境的長毛胡子。”話音剛落,烏雲密布的城東夜空竄起一條條火龍,卻又在瞬間綻放萬紫千紅的火花,照得半壁蒼穹恍若白晝。年富望向夜空璀璨煙火,帶著一絲感嘆道,“今天是立冬,再有兩個多月就是農歷正月初一了。”辛一杭不明白年富略帶慶幸與感懷的口吻到底意味著什麽,透過黑色的帽檐辛一杭看到那雙深沈的雙眸深處猶如曇花一現的滄海桑田。。。。。。。

作者有話要說:冷。。。。。。。

第九十

黑峽山的入口,山虎口三戰三捷,損敵十餘萬眾。準噶爾殘部做困獸之鬥駐守山虎口重新休整,隨時準備再戰。西寧城中一片歡慶,竟比元宵花燈會還要熱鬧。

年祿興沖沖從集市上采購了些珍貴的皮草、藥材、香料仔細打點,“瞧著這戰事,不出一個月就能結束,定能趕上回京過年。奴才按少爺您的吩咐為府上老老少少都準備了西北特色的禮物。”年富摸了摸火狐柔軟細密的皮毛滿意的點頭,身旁寸步不離的辛一杭冷冷道,“聽說李又玠最近迷上了清池苑的歌妓,能不能回京此刻言之過早。”

提到這位李又玠大人年祿是一肚子不滿:整日裏頭皮笑肉不笑的玩神秘,要來時可以深更半夜不讓人休息,不來時三天三夜不露面。就像這一次,整整三日流連青樓烏瘴之地,他老人的風流韻事被西寧城中酒樓茶肆裏頭那些信口胡謅的說書人編排成數十個版本,比那西北軍大敗準噶爾策零父子更加一波三折、跌宕起伏。

李衛是風流還是下流,年富心中亮如明鏡。作為李又玠此次西行的助力,年富可以惟命是從,馬首是瞻,卻獨不可以搶這位殿前寵臣的風頭。這裏是西北年家軍駐紮的地盤,越是以為可以得意放縱的時候,卻越是要夾起尾巴做人,這是年富宦海沈浮多年悟出的道理。拿起茶案上厚厚的詩集,真正令年富感到擔心的是呂留良一案的餘震,恐怕將又是一場腥風血雨的大清洗。

年祿邀功似的趕緊解釋道,“少爺這就是您要的呂留良生前所著的‘祈死篇’,按照您的要求就在這西寧城中找了十餘家專做汙穢書籍的地下刊印坊印刷裝訂了這十三本‘祈死篇’。都是用上等紙張,上等的徽墨,上等的字模印刷而成。就是這些人技術太爛,讀書不多,時有詞語錯漏,語法不通之處。”

年富點頭,“一共印刷了多少本?”年祿回答,“每一冊三百本,共計三千九百本,現已發往西寧城中大大小小的書鋪外攤。按照少爺您的要求一律買一送一,無償贈送。”年富滿意的點頭,“若是查禁——”年祿越發渾圓臃腫的臉蛋笑得猥瑣,“少爺放心,查不到奴才。”

辛一杭道,“你是擔心年烈著了那女子的道?”年富不否認,“大清朝入關以來,以文字詩詞獲罪的不在少數,光是雍正元年至今,前有臨州顧氏,後有汪景祺梟首示眾,這一次甚至挖出了作古先人呂留良。為防患未然,所幸就令這篇蘊含闖王寶藏及大清龍脈的詩集遍布西寧城中大街小巷,人手一份。到那時出現在年大將軍帳中的這本‘祈死篇’也就不足為慮了。”

辛一杭淡漠道,“最重要的是若是朝廷追查起來,出自如此□烏瘴之地的書籍定會讓世人覺得寶藏與龍脈根本就是無稽之談。”年富嘆息,“但願如此吧。”話音剛落,年管家來報,“李大人有請少爺過去一敘,瞧著神情,定有大事相商。”

這裏是撫遠大將軍最北角的偏院,獨門獨院,現正被李又玠大人強行霸占著辦公。年富收拾停當,疾步走入院內。此時院內靜謐無垠,三步一崗十步一哨,守衛嚴密,剛剛跨進院內,年富就感覺到周圍緊張壓抑的氣氛。推門而入,當堂坐著的李又玠神情怡然,然而李又玠下首端坐的中年文士令年富幽黑的瞳孔猛的一縮。此人不是旁人,正是年羹堯西北帳中幕僚,那位神秘的“曾先生”。年富躬身行禮,李又玠慵懶的擡手遙指,年富道了謝,在中年文士的正對面坐了下來。年富神情恭敬道,“大人傳喚下官到此,不知有何示下?”

李又玠笑道,“不知年通政司使認不認識這位曾先生?”年富擡眼打量,但見中年文士端坐對面,闔眼養神,鎮定自若,加之身形頎長,相貌俊朗,獨有一股男人成熟儒雅的氣度令人心折。年富抱拳施禮,“在家父帳中有幸見過一次,原來是曾先生。”

面對年富的禮節問候,“曾先生”不卑不亢直接無視。年富疑惑望向堂前李又玠,“大人,這是——”李又玠長嘆,只是這長嘆聲中卻無多少誠意與善意,“昨夜請曾先生過府敘談,不曾想先生一言不發,令本官十分頭疼。”李又玠慣是會刑訊逼供的,只是這一次如此禮遇一位幕僚,除了顧忌年羹堯的面子,恐怕“無憑無據”也是令此刻李又玠抓狂的原因之一吧。

年富開門見山道,“不知這位曾先生與大人要查的呂留良一案有何關聯?”李又玠負手走下堂來,目光微斂望向猶如木雕狀的“曾先生”,“因為本官想找一個人,而這個人現下藏身何處,恐怕只有這位曾先生才知道。”年富雙眉微蹙,“是什麽人?”李又玠欺身上前,若是換做旁人,在這雙陰鷙冰冷的眼神註視下定然早已嚇得兩股戰戰,但這位曾先生卻處之泰然。李又玠一個字一個字回答道,“張雲如!”年富眉心一震,語氣卻略顯疑惑的問道,“張雲如?”這個人自從餘鴻圖科場舞弊一案發生後便似人間蒸發了一般,沒想到他在這裏又出現了!

李又玠嗤笑,似一切盡在掌握般的自信從容,“沈在寬死之前有人見過他與這位張雲如有過接觸,而曾先生與沈在寬似乎關系也匪淺。”可惜面對言之鑿鑿的李又玠,這位神秘的曾先生依舊一言不發,連眼皮都不曾抖動一下。如此心智沈穩之人,縱然是動以大刑,恐怕他不想說的,也絕不可能從他口中撬出一個字。李又玠冷哼,“來人!請這位曾先生下去休息。”話音剛落,四位腰間跨刀的近衛闖了進來。這位至始至終不動一下的曾先生自己站起身,從容不迫的走了出去,這其間他的眼神不曾與任何人觸碰,盡顯狂妄恣態。

李又玠轉過身,笑瞇瞇的望向年富,“曾先生在本官這裏小住幾日,小年大人——”年富深領其意,於是笑得風輕雲淡,仿佛這只是一此普通又尋常的朋友約見,“父親大人跟前,下官自會解釋。”見李又玠笑得滿意,年富適時表以關心,“大人是如何查到沈在寬之上還有個張雲如?”

李又玠笑得得意,“沈在寬充其量就是個被人利用的傀儡,而傀儡身後必然少不了操縱的人。沿著這條線,自然能找到那個人,而且這個人身上還有大多數男人都易犯的毛病。”年富略作沈吟,恍然大悟道,“好色?!”如此看來,這個張雲如是在煙花之地清池苑裏漏了行藏。

“那大人接下來怎麽做?”年富虛心請教行動方案,李又玠沈吟良久,目光深沈,且別有深意望向神情懵懂的年富道,“形勢波雲詭譎,看似平靜的表象下早已暗流湧動,可悲可嘆本官至今尚未厘清頭緒。”

年富寬慰,“邪不勝正”之類不痛不癢的共勉之詞,隨後告辭,走出偏院。辛一杭與年富並肩默默走在曲徑通幽處,望著腳下青石磚上被一夜風霜碾落的花瓣,年富突然道,“李大人已經覺察到了。”辛一杭淡淡道,“覺察到了什麽?”年富嗤然而笑,“十餘年前的九龍奪嫡之爭恐要重演——”話未說完,身旁渾身上下籠罩在黑袍內的辛一杭虎軀一震,不知不覺竟落後年富一步。

“他知道多少?”辛一杭問道。年富搖頭,“不多,恐怕也不會比我少,只是苦無證據罷了。”此等大事,縱是殿前寵臣也不敢無端指責某位皇子或嬪妃有覬覦皇儲之野心。若冒然上書南書房,一旦奪嫡之爭牽連甚廣,致使乾坤動搖朝綱不穩,那第一個被拖將出來以死謝罪的人就是他!

辛一杭冷冷道,“那現在公子該如何行事?”年富搖頭,“出頭的椽子早爛。”辛一杭不以為然,“還有句老話說,先下手為強,後下手遭殃!”年富淡笑出聲,瞥了眼身旁的黑袍人挪揄道,“那我以後喊你‘快手辛’如何?”辛一杭無語,默默散發著冷氣。見狀年富忍不住哈哈大笑,他似乎看到黑袍下辛一杭那張無奈的臉。

李又玠的確知道的不少,從餘鴻圖科場洩題案到胭脂湖殺人沈屍案,再到清平巷的女屍,古州龍巖山上的大清龍脈及闖王寶藏,沈在寬神秘滅口一事,以李又玠宦海沈浮多年的直覺判斷,這樁樁件件的背後都有同一個人的影子。而這個人的真實意圖,從三天前李又玠徹底失去與京城的聯絡便可管中窺豹。如此節骨眼上,李又玠的選擇將關乎李氏宗族百餘口的身家性命,所以年富離開後,李又玠臥房的燭火一直跳動至深夜。。。。。。。

第九十一

年富沒有去西北帳中找年羹堯,年羹堯更無一次與年富促膝詳談,父子二人第一次有了默契般埋頭做自己的事情。又是三日後,黑峽山冷兵器時代最殘酷的戰爭進入關鍵時刻,因為一旦入冬大雪封山,準噶部將徹底失去侵占整座哈密北境,竟而鯨吞蒙古廣漠草原的“天賜良機”,所以這一戰年羹堯只許勝不許敗。排兵布陣是年富的弱項,如若年羹堯都把握不了的戰局,年富只能收拾行囊帶著一家老小遠渡重洋,這是年富唯一的活路。

年烈在幽芙的園中整整呆了兩天,直至第三天的深夜帶著一臉的意氣風發回到西北大營。此時此刻相較於三日前西寧城中繁華熙攘的街面,如今的清冷蕭瑟與路人的行色匆匆,更有了大戰在即的緊張與壓抑。立於撫遠大將軍的府門外,望著烏壓壓的夜空,年富心頭縈繞不去的危機感愈演愈烈。

年過半百卻依然步履矯健的年管家伺立一旁,不禁拿話寬慰道,“少爺盡管放心,當年羅蔔藏丹津叛亂比現在的局勢更加緊張,城中商戶及百姓攜家負子擁堵在西寧城門口等待出城逃亡。是老爺用十五天便平息了叛亂的赫赫武功打消了西寧城百姓心中的焦慮,才有了之後西寧城日新月異的發展。”

“但願如此吧。”年富長長嘆息一聲,呵出去的熱氣在空氣中氣化成白茫茫的霧氣,“好像又要下雪了。”年管家仰頭望天,“今年的冬雪比往年來得早了些。”年富點頭,“是啊,瑞雪兆豐年嘛。”

話音剛落遠遠的就聽街道上傳來馬蹄聲疾急,由遠及近“踢踏踢踏”的馬蹄聲令年富一下子心神緊繃。暮色之中有一個熟悉的人影朝這邊揮鞭疾趕,當看清楚那人的身形時,年富幽幽道,“怕是京城出事了。”風塵仆仆的年祿在見到年富的那一刻,那張被風霜侵蝕的圓臉露出比哭還難看的欣喜,“少爺——”聲音嘶啞,人也跟著一頭從馬上栽了下來。一旁辛一杭眼疾手快,將人兜住。

一番簡單查看後,辛一杭道,“沒事,只是勞累過度,饑寒交迫所致。”年富急急道,“先將人擡下去再說。”一碗熱姜湯下肚,嘴唇幹裂起皮的年祿悠悠轉醒,面對周圍熟悉的擺設,年祿以為又回到了京城。一咕嚕從榻上坐起,不想牽動手腳凍傷的創口,疼的年祿齜牙咧嘴直喘氣。年富關切道,“你沒事吧?”年祿搖頭,可這頭只搖了一半,突然想起什麽的年祿像是被人扼住了脖子,猛地擡起頭望向對面的年富,掙紮著從床榻上爬起,跪到在年富跟前嚎啕大哭道,“少爺,大事不好了!”

年富擡手相扶,淡淡道,“我知道了。”年祿一楞,帶著滿臉的淚漬,疑惑的望著年富,“少爺都知道了?”年富揉了揉郁結難舒的眉心,“你八百裏加急,跑死了價值千金的寶馬龍駒,肯定是京城出大事了。”年富將桌案上的清湯小米粥端到年祿跟前,“不急,先吃點東西。”年祿紅了眼眶接過年富手中的白瓷小碗一飲而盡,抹去嘴角的湯汁,年祿急吼吼道,“季公子讓奴才八百裏加急來報,皇上病重,皇貴妃娘娘已無法往宮外傳出消息!年府周圍更是重兵把守,奴才是鉆了後院角門那口廢棄的狗洞才得以出府。”

一語激起千層浪,然而令在場大驚失色的卻只有老於世故的年管家。辛一杭全身上下罩在黑袍內,令人瞧不清廬山真面目,然而從他抱臂而立紋絲不動的偉岸身形,似乎這個石破天驚的消息還不足以令他動容。年富沈聲問道,“朝中四位元老輔臣有何動作?”年祿一楞,隨即懵懂道,“照常早朝,皇上有疾免朝,四位閣老還是會去南書房討論軍務,並無異常。”年富點頭,一下子心思百轉。小小書房內除了炭火燃燒時發出微弱的“劈裏啪啦”響動再無其他聲息,年祿更是睜大眼睛望著場中負手踱步神情凝重的年富,連大氣都不敢出。

突然年富凝重的目光一一掃過眾人,幽幽問道,“十七王爺的輜重軍需到了哪裏?”年管家趕緊回答道,“梓州西涼河,再有三日便能抵達西寧城!”年富望向年祿,“情況屬實?”年祿臉色慘白,連連搖頭,“梨枝姑娘處得到的消息,果親王的援軍早在六天前就已駐紮梓州西涼河畔,卻遲遲不見拔營前進!”年管家神情大駭,“怎麽會這樣,將軍處得到的消息——”不等年管家把話說完,年富打斷道,“從哪裏得到的消息?”年管家急忙道,“梓州驛站的驛丞梁洪!”聽罷年富霍然轉身,長袍在冰冷的夜空中劃出淡淡光影,“備馬!”

年祿倦乏的縮在馬車一角,緊張的瞪大雙眼,幾度欲言又止。年富淡笑道,“你想問德馨公子為何沒有一早將滯留梓州西涼河的消息傳給我?”年祿連連點頭,年富薄消的嘴角露出一絲溫暖的笑意,淡淡且從容道,“我想他會幫我的。”

車外趕馬的辛一杭掖緊身上寬大的黑袍,忽聞前方馬蹄聲清脆,一位輕裝鎧甲衛士行至跟前,“馬車上坐的可是年通政使大人?”年富打起車簾,“正是本官。”衛士抱拳行禮,神情略顯急切,“我家大人正在趕往西北大營的途中,特命屬下通知年通政使大人速速與我家大人匯合。”年富點頭,剛一放下車簾,只聽“啪”的一聲鞭響,馬車竟如離弦之箭馳疾而出。

到達重兵把守的西北大營時,便聽到李又玠氣急敗壞的吼聲,“耽誤軍情,延誤戰機,本官拿你是問!”下了馬車年富就見李又玠在十幾位隨從的護衛下正與西北大營的巡察千總雙雙對立,劍拔弩張,且互不相讓。年富趕緊走上前去,一臉迷惘道,“大人您這是?”李又玠怒道,“你跟他說,本官現在就要見他年羹堯,而且還是必須、立刻、馬上!”年富扭頭面對面無表情的帶兵千總,“軍情從急,刻不容緩,還請千總速速通報。”千總冷硬的臉上終於現出一絲難色,“桑成藏將軍吩咐,任何人不得打攪大將軍休息——”話未說完,那廂失去理智與耐心的李又玠大人再一次暴跳如雷。

年富道,“那勞煩千總跑一趟桑成藏將軍帳下,就說通政使年富求見。”性情冷漠的千總微微點頭,令一小卒速去通報,而他自己卻執劍而立像一座塔山般將李又玠一行攔在了西北大營的軍帳外。不消片刻桑成藏虎步龍行疾步走來,“大少爺您怎麽來了。”

年富不敢托大,“麻煩桑將軍代為通報家父,就說欽命大臣李大人有要事求見。”桑成藏瞥了眼臉色鐵青的李又玠,轉身走入茫茫軍帳之中。又過了片刻,桑成藏回到營前,朝著李又玠躬身賠罪,“怠慢之處,還望李大人海涵,我家大將軍帳中溫酒以待。”言罷一路接引,將年富一行帶至大將軍帳前。

掀開帳簾,帳內燭火暗淡,火盆之上架烤著一壺熱水,正呼呼往外冒著熱氣。高坐帳中央的年羹堯面色陰沈晦暗,見李又玠一行走入,也不起身只冷淡道,“坐!”李又玠老實不客氣的一屁股坐在火盆前,自行從熱水中拎起酒壺自斟自飲起來。

年富默默陪坐一旁,誰也不先開口說話,冰冷潮濕的空氣中只剩下李又玠“吧嗒吧嗒”大西北的燒酒就著烤全羊吃得香甜。時間一分一秒的流逝,竟誰也沒有睡意般枯坐幹等著,突然軍帳再一次被掀開,一股陰冷的北風灌入,年富不禁打了個寒戰。桑成藏急急闖入帳中,目光急切望向高居帥位的年羹堯。

年羹堯冷冷道,“說!”桑成藏聲音顫抖,“山虎口崩塌,我軍無法馳援!”言罷周圍陰冷的空氣久久凝固,令人扼喉窒息。坐於末位的年富率先打破沈寂,“損失多少?”桑成藏痛心疾首道,“被困十萬西北軍皆出嫡系,三少爺也在其中——”

“若是繞開黑峽山——”不等年富把話說完,桑成藏搖頭,“絕無勝算!繞開黑峽山必經雀崎嶺,嶺中多霧瘴沼澤,且我軍地形不熟,敵軍二十餘萬眾以逸待勞,恐怕傾盡我西北大營亦將沈戟沙河!”

桑成藏聲音顫抖,在這沈寂陰冷的西北軍帳中多了絲英雄末路的悲壯與苦澀。李又玠慢悠悠拿起一旁雪白的絹帕擦去手上的油漬,似乎意猶未盡的“吧啦”了一下嘴唇,笑呵呵望向臉色陰沈的年羹堯道,“沒想到年大將軍也有走背運的時候。”年羹堯冷哼,目光幽冷望向書案上那把跟隨他南征北討三十餘年的寶劍,一時間竟有些出神。

“前番山虎口三戰三捷,怕是敵人誘敵深入之計。只是以十萬部族性命與鮮血為代價來布這個局,古往今來之戰略謀術絕無僅有!那可是準噶爾四分之一的兵力,沒有豪賭必勝的把握,又豈會如此排兵布陣?傷敵八百,而自損一千!”年富不解,同樣不解的還有李又玠,此刻李又玠幽暗的目光欺近帥位之上的年羹堯。自負跋扈的西北之王沈默了,然而他桀驁孤絕的神情依舊捍衛著他曾經無比輝煌的驕傲。

作者有話要說:寒冷。。。。。。。

第九十二

年富不得不再次打破僵局,“李大人,那位曾先生開口了,”李又玠搖頭,“像薄潭先生這樣的名士又豈會屈服於區區刑具,要想撬開這樣人的嘴巴,只有從這裏徹底摧毀他所有的信仰,包括驕傲,”李又玠冷笑著指了指自己的太陽穴。

年富表示同意的點了點頭,“李大人深夜造訪西北大營,定是知曉了我軍十萬之眾被困山虎口,”見李又玠點頭,年富繼續道,“而三個月前這位薄潭先生突然以幕僚的身份出現在西北大營,這似乎太巧合了一點。”李又玠繼續點頭,年富淡笑,“於是李大人有了一個可怕的猜測。”年富說著,沾水在桌案上寫下了一個“反”字,隨之而來的是年羹堯的冷哼。

李又玠不急不緩繼續說道,“沈在寬之所以出現在西北,正是為了策應薄潭先生,其目的恐怕就是裏應外合,使整座西北大營從大清的版圖徹底割裂出去。”年富淡笑,“這樣做對潭薄先生和沈在寬、甚至嚴鴻逵有什麽好處呢?”

李又玠道,“覆仇!潭薄先生乃呂留良的忘年至交,而沈在寬和嚴鴻逵更是其嫡傳弟子,情同父子!”年富煞有介事的點頭道,“這個理由不算牽強。”桑成藏虎目怒睜望向年富,而年富則平淡道,“只是我年家戍守西北,已是貴極人臣,憑什麽——”年富修長的手指在留有水漬的桌案上“篤篤篤”敲擊了三下。

李又玠笑得無害,“也許是擔心鳥盡弓藏,兔死狗烹——”悠長的尾音帶著一絲挑釁,怒不可遏的桑成藏在年羹堯警告的眼神逼視下,強做按耐。

年富訕然而笑,“所以自損十萬兵卒,將浩瀚廣漠的西北拱手讓給準噶爾以謀取一官半職,如此兵行險招,所得到亦不過是準噶爾帳下的一條狗。兩相權衡,如果我年家一定要如此!”年富修長的手指猛擊桌案,發出一聲“砰”的悶響,目光幽冷充斥洶洶野心,“那也該是這天下的一人之上萬人之下!”年富的聲音不高,卻擲地有聲。

熊熊戰意激蕩得桑成藏臉色暗紅,捏緊的拳頭不受控制的輕輕顫抖,一雙怒睜的牛眼興奮的盯著年富,仿佛只要眼前俊美如玉的男子一聲令下,便甘心為之驅策,鞍前馬後奔赴沙場。

年羹堯板著臉呵斥,“上差跟前,黃口豎子休要胡言!”轉而目光悔愧沈痛望向階下李又玠,抱拳向北,神情恭敬,“想我年家三府受遇皇恩,極享富貴,早已貴不可言。年某戍守西北這十餘年殫精竭慮,無一時一刻不在想著如何報效朝廷,盡忠皇上。今次黑峽山一役受敵之計被困山虎口,年某自會如實上奏,請皇上聖裁!”

見年羹堯虎目含淚,李又玠不禁唏噓,“年將軍大意,這薄潭先生雖有濟世之才,奈何此人尊崇南明餘孽,且頑固不化!”年羹堯嘆息,略顯疲憊的臉上顯出淡淡的失落,“本以為將潭薄先生留在自己身邊參與民事軍務,定能令其更為全面的了解我大清朝仁教之治、以民為本,而當今聖上更是百年難得一遇的曠世明君。不曾想人心隔肚皮啊——”年羹堯垂首擺手,一副悔不當初的樣子。

李又玠道,“如今十萬西北軍被困山虎口,聽說此戰三公子為前鋒也在其中,不知年大將軍接下來如何籌謀?”年羹堯重整精神,大義凜然道,“軍中無父子,軍人上了戰場就該有馬革裹屍的準備。”說完,年羹堯向帳下桑成藏下令,“令桑成藏為開路先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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