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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番外一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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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領五千步兵兩日之內打通通往山虎口的要道。逾期,斬!”

桑成藏躬身領命,“遵大將軍令!”隨後退出大將軍帳中。年羹堯長嘆一聲,“但願前方將士能撐過這兩日,只要撐過這兩日,果親王的援軍一到,此戰依然能反敗為勝!”年富一旁安慰,“山虎口多山地丘陵,地勢覆雜,極易掩護,撐過兩日當不是問題。”年羹堯微闔的目光望向堂下年富,那幽暗的雙眸之中分明閃現一絲晃動的異彩。

李又玠起身告辭,年富代年羹堯將李又玠送出西北大營。望著李又玠遠去的身影,一直緊隨其後充當護衛的辛一杭道,“他就這麽走了?”年富淡笑,“不走難道留下來喝酒?”年富轉身沿著滿是鵝卵石的湖水岸邊緩緩走著,只聽辛一杭道,“今番李又玠獨闖西北大營,來的蹊蹺,走的也蹊蹺。”

年富搖頭,“果親王突然被繳兵權,駐紮梓州西涼河按兵不動,這本身就不合常理,李又玠突然造訪無非是想確認一點。”年富擡起一腳,將一枚黑曜石般的鵝卵石踢進河水之中,泛起點點清冷的水光,繼續說道,“此次內廷之變與我年家有無甘系?!而事實證明—”見年富輕鎖眉宇,埋頭走路,辛一杭接著往下說道,“而事實證明的確有關!”

年富苦笑,“你也看出來了?”辛一杭冷冽的嘴角露出一絲譏諷的笑意,“年大將軍不是搞陰謀政治的人,方才你父子二人的一唱一和看似默契,實則漏洞百出。僅僅以感化一位前明餘孽而百分之百信任令其參加軍務這件事本身就很荒唐,然而不信任,又豈會派親子身赴絕險之境,常言道,虎毒尚不食子。”

年富默然,無言以對,二人一前一後就這樣默默走著。直至爬上了前面的土丘山頭,望著遠處絕谷之中隱隱晃動的火光,雖聽不見聲響,卻依稀能夠感覺到金戈鐵馬踏碎骨骼時發出的清脆與淒厲的叫喊之聲。

站在頂峰,任由風吹亂了長袍,負手而立的年富沈沈嘆息一聲,“我真的是老了。”身旁辛一杭啞然,扭頭透過薄薄的黑紗望向身側的男子,輕鎖的雙眉飛入鬢角,郁結的哀傷在那雙幽暗的雙眸之中早已濃的化不開,辛一杭訥訥道,“為什麽這麽說?”

年富苦笑,“人老了,心才會變軟。”以一庶子的性命引誘敵人誤以為對方落入自己的陷阱,實則將計就計暗中促使敵人加快謀奪政權的步伐,從中獲取其陰謀篡奪的鐵證,這是一招勝算只在五五之分的險棋。而年烈無疑是這一招險棋中第一個要被犧牲掉的棋子。他年富,也絕對不是那個下棋的人。

“謝謝。”年富目視遠方突然由衷道了聲謝,辛一杭渾身一震,“為什麽要謝?”年富苦笑搖頭,“因為你還在我身旁,不是獨自一人品嘗‘背叛’的滋味。”辛一杭緩緩揭下黑色帽檐,露出那張滿是胡須刀痕交錯猙獰的面容,白森森的牙齒在這樣陰冷漆黑的山頂充滿詭異,“你什麽時候看出來是我?”辛一杭自信,他這個用了二十餘年的j□j,絕對不會被人輕易拆穿!

年富笑得有些得意,“也許比你想象中還要早。”辛一杭不服輸的挑眉,“哦?”年富笑道,“識破你其實很簡單,你下意識的‘多嘴’與你現在冷酷的身份似乎有些出入。”辛一杭默然,他總是克制不住想要知道眉宇輕鎖,獨自負手遙望遠處的年富到底在想什麽,而這個時候辛一杭最想做的,便是驅散這個男人周身那股揮之不去的憂郁與寂寞。

辛一杭擡手從耳後鬢角處撕下一層薄薄的面皮,於是一張俊雅充滿男人氣息的臉暴露在空氣之中。年富笑道,“是易容術?”辛一杭將這張粗獷的面皮遞於年富面前,“從死人臉上扒下來的。”仔細翻開,其柔軟的質地與真實的觸感令年富好奇,“怎麽做到的?”

德馨搖頭,“洪先生做的,他用秘制的藥水浸泡制成。”見年富目光閃爍,德馨不忍打擊,“洪先生這一技藝絕不外傳,他打算帶進棺材裏。”

“為什麽?”年富蹙眉,浩瀚如星海的華夏文明有太多神秘的失落,所以年富還想爭取爭取。德馨搖頭,“據洪先生自己講,制作一張足可以以假亂真的面皮有傷天和,可一卻不可二。從一個即將死去卻必須還有心跳的人臉上扒下的面皮,以藥水浸泡晾曬再浸泡,前前後後有十幾道工序,一百張活人的臉才能完成這麽一張。”年富點頭,很果斷的打消了心中突然興起的念想。

被德馨神秘面皮一攪和,年富心頭的憂郁與失落不知不覺間竟一掃而空。望著與自己一般高大,甚至比自己更為強健的男人臉上小心翼翼的表情,年富突然輕輕的將頭倚靠上對方的肩膀,感覺到對方扛著肩膀一動不敢動的緊張,年富暖暖的笑了。

二人靜靜站立在山峰絕頂,相互偎依,望著遠處延綿不絕的的火光沖天。德馨忽然道,“如果不忍心,我可以調動直隸京畿邊防軍救援山虎口。”年富搖頭,語氣堅決,“不行!私自調撥軍防,死罪!”年富知道現在的直隸軍防總督統是張廣泗,京畿軍務都統哈遠都是德馨的嫡系,也是他保命的資本。在這個時候年富不想、也不能將這個鐵帽子王爺拽入奪嫡的風波,因為將來不論是誰做皇帝,恐怕第一個要殺的便是這個有威脅又有影響力的同宗血脈!

作者有話要說:冷呀,又感冒了。。。。。。

第九十三

不知不覺德馨將胸膛挺得更直,讓年富能夠依靠的更舒服,悄悄張開黑色的鬥篷,企圖用自己的身軀擋住身後刺骨的寒風。

年富的拒絕令德馨既感動又心痛,眼睜睜看著自己同胞兄弟一步步步入死亡的威脅,而自己卻無能為力,甚至一手推促,內心該是怎樣的煎熬與內疚,德馨比任何人都能體會,所以這一刻他無比心疼這個男人。

年祿還是晚去了一步,西寧城中一處偏僻的院落裏早已人去樓空。年富接到幽芙一夜之間人間蒸發的消息時,一點也不覺得奇怪。

兩天時間在西寧城中百姓形色匆匆的逃亡中緩緩過去,駐紮在忻州西涼河畔十七王爺的援軍自然是不會來的,然而卻等來了一夜暴雪令天地之間突然換了顏色。白雪皚皚,銀裝素裹的世界撫去了一切人類活動的痕跡。裹緊身上雪白的貂絨大衣,年富的目光刺破厚厚的雲層,仿佛看到很遠很遠的地方,“這場雪救了老三一命,我正發愁如何給年熙回信。”

身旁德馨囁喏良久,“我——,我讓洪先生來了。”年富一楞,隨即問道,“洪先生是你的智囊,一向深居簡出,如今西寧城中的局勢早成定局,他來是為了——”話未說完,卻見德馨面露慍色,眼眶泛紅的望著年富手中飲去一半的熱茶,“為什麽不告訴我?!”

年富不答,低頭望向手中尤冒著熱氣的茶水,淡淡問道,“你放了什麽?”德馨接過年富手中的熱茶輕抿一口,那苦澀的味道令德馨緊蹙的雙眉微顫,“蛇膽,有明目清潤之功效,味道卻苦澀難咽。”

年富扭頭看著德馨微微泛紅的眼睛,一如當年被推入手術室時那人眼中濃得化不開的擔憂,只是那時候的他不懂,而現在年富只想好好珍惜上蒼再一次的恩賜。年富笑道,“老毛病了,沒想到換個——,還是會覆發的。”

德馨急急問道,“是什麽病?!”年富搖頭,“腫瘤。”見德馨眼中的駭然之色,年富笑道,“良性的,所以不用擔心。”德馨尤不放心,急急追問,“真的不會擴散!”年富神情一楞,驚訝問道,“你知道惡性腫瘤會——”

就在此時年祿匆匆來報,老遠就聽到年祿興奮的吵吵嚷嚷聲,“少爺——,被困山虎口的西北軍回城了!”年富心頭巨顫,與德馨互視一眼,不約而同的喃喃道,“這麽快!”年富急忙問年祿道,“三少爺可平安無事?”

年祿搖頭,“不是很清楚,瞧著軍容儀仗狼狽不堪,這一仗定然打得十分慘烈。奴才站在外圍根本擠不進去,所以並沒有看到三少爺。”年富點頭,轉身書房,身後的年祿急忙問道,“少爺需要奴才去套車嗎?”年富淡然一笑,“本少爺何曾說過要出去?”年祿呆楞楞看著儼然頂替自己成為年富貼身小跟班的辛一杭尾隨年富身後走進了竹韻齋的書房,心中一片黯然失落。。。。。。。

西北大營密不透風的牢房內,年羹堯與年富第一次單獨站到了一起。只是此時此刻年羹堯在前面默默走著,年富垂首緊隨其後,牢房陰暗的甬道內充斥著潮濕陰冷的腐臭腥味。來到一間光線陰暗的牢房前,獄卒慌忙打開牢房,年羹堯毫不避諱的鉆了進去。

眼前的中年文士囚服加身,神情依舊安詳,除了眉宇之間略帶疲乏,嘴唇泛白起皮之外,他還是那個胸懷丘壑崢嶸的曾靜曾先生,人稱薄潭先生。看來李又玠說的是實話,他沒有對曾靜動用過大刑。

“我該叫你曾先生還是薄潭先生?”年羹堯淡淡道。自從被幽禁至今沒有吐露半個字的曾靜終於開口了,從容不迫,視死如歸,“還是曾先生吧。”年羹堯嘆息,“對於曾先生,年某還是太自負了。”

曾靜淡笑搖頭,“大將軍不必妄自菲薄,至始至終保持清醒的恐怕獨有大將軍一人而已。”年羹堯望著眼前淪為階下囚,卻依舊翩翩君子的中年文士,惋惜道,“明知先生不可能為年某所用,年某卻不忍殺先生。”曾靜灑脫的哈哈一笑,“將軍一生殺伐果斷,值此當前,當斷則斷才是。”年羹堯點頭,突然轉身,在與年富錯身的那一刻,年羹堯幽幽道,“能留則留,不能留就成全他吧。”年富默默頷首。

年羹堯走出牢房,北風呼嘯,刮在人的臉上生疼。年羹堯漫無目的的在前面走著,緊隨其後的桑成藏目露憂色,試探的問道,“大將軍您這是要去三少爺的帳中?三少爺一直昏睡不醒——”

年羹堯搖頭,“還是不去了,讓軍醫好生照看。”桑成藏面露憂色,“可是——”為之鞍前馬後半生的桑成藏又豈會不了解年羹堯的性情脾氣,自古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父要子亡,而子不得不亡。

可如此一來,父子之間恐再難回到從前的濡睦融洽。望著屹立寒風中依舊彪悍的中年男人不知不覺雙鬢染上了歲月的蒼白,無兒無女的桑成藏心裏頭泛起一絲酸楚。遲疑良久,桑成藏終於還是開了口,“三少爺性情粗獷不拘小節,可大少爺心思細膩,老爺有些話還是要說清楚的好,畢竟這一次——”

不等桑成藏把話說完,年羹堯堅決擺手,語氣透著一絲與生俱來的專橫與驕傲,“他是我年羹堯的兒子,就該理解戰爭的殘酷!”桑成藏黯然閉嘴,理解是一回事,可能不能諒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桑成藏嘆息,山虎口被圍乃年羹堯將計就計之策,直至西北軍狼狽凱旋,桑成藏才明白這其中的風雲詭秘。

年羹堯離開後,年富就著監牢內破敗棉絮,與曾靜相對而坐。無酒無菜亦無言,望著狹窄窗口射進來的一米光線,那懸浮的細小微塵沈沈浮浮游離在空氣之中似乎也被賦予一些神秘的力量。年富緩緩闔眼,靜靜呼吸,讓自己的心慢慢沈澱下來。

漸漸的周遭的汙穢與黑暗離自己遠去,他理想的世界一片潔白,像雲海,風吹過,雲散去,在那絕頂之峰年富盤腿而坐,身後是一望無垠的銀河瀑布,仿佛一低頭便能挽起一捧甘甜的水;俯視腳下,氤氳繚繞,山脈河川之間萬物生息;舉頭遙望,那山的另一頭宮闕巍峨,飄渺虛幻。

這夢境一般的畫卷,曾無數次在年富的腦海中勾勒,多年前一位三流的心理咨詢師如此評價年富:渴望純粹,可能是純粹的一段感情,純粹的某一個人,亦或者純粹的一段記憶,然而這些在他看來皆如水中月鏡中花。

他將自己擺放得太高,以為什麽都能掌控,實則當他擁有又會覺得一切都索然無味。此時此刻年富才體會到那個混得連飯都吃不上一口且無營業執照的心理咨詢師話中的意思,也許覺得明白的還不晚,於是年富緊繃的嘴角露出一絲淡淡的笑意。可一睜開眼睛看到的卻是曾靜那一雙透著世事滄桑睿智的眼睛正一眨不眨的望著他。

曾靜道,“你叫年富,年大將軍嫡子?”

年富點頭,“正是晚輩。”曾靜由衷感嘆,“如此年輕便有如此心境修為,年大將軍後繼有人矣。”年富謙虛搖頭,心裏頭突然有些好奇,於是問道,“您不恨家父?”曾靜淡笑,“我與大將軍之間無冤無仇,為何要恨?”

年富則道,“可你還是差點令西北十萬兵卒命喪山虎口。”曾靜搖頭,那處之泰然的神情讓年富得以窺探古之軍神諸葛孔明的遺風,“你錯了,是二十萬西北軍。”年富一怔,“二十萬?!”曾靜點頭,“這才不愧為一代軍師帥才的謀略與手段,他騙過了我,也騙過了天下人。”

”十萬熟知地理形勢的準噶爾部洲流二十萬訓練有素的西北軍,雖然是一場艱苦卓絕的戰鬥,然而從一開始便勝負已定。v甘,,山虎口外兩天三夜的挖掘不過是迷惑外人的手段而已,所以山虎口一通,勝負早分。加之那場百年難得一遇的大雪,令準噶爾部頓失所有先天優勢,這一戰年大將軍看似勝得慘烈,可通觀全局,他勝得漂亮!”曾靜目露欽佩,沒有一個敗軍之將的羞愧,也沒有一個失敗者的無地自容,這之於他而言只是一場黑白棋子的對弈,代價是輸的那一方將性命不保。廟立草她荃吹你宣卻拱‘士7b日俞冷擡由你亡+門二裏熟右才坦的.知右首”2杯幹hn毛食小1

第九十四

此時透過狹窄窗口隱隱聽到外面哭聲震天,陣亡的五萬西北軍有一半出身西寧尋常農戶之家,這嚎啕的哭聲便是西寧城中百姓舉著白幡浩浩湯湯為著陣亡的親屬送行。扭頭望向狹窄的天口,聽著遠處空中盤旋的蒼鳩淒厲的叫聲,曾靜欽佩道,“一箭三雕,這最重要的一雕便是值此一戰,西寧城中上下齊心,無不誓死保衛年家軍的西寧城!”

說著曾靜撩起長袍,緩緩站起身,面朝窗口而立,沐浴陽光之中坦然張開雙臂道,“來吧,相信年大公子的劍應該還沒有生銹。”年富點頭,瞥見身後黑色的身影,淡淡道,“那就送一送曾先生。”辛一杭的劍很快,快如閃電,直刺心扉,像一座塔山般屹立的曾靜轟然倒地。緊跟著軍醫魚貫而入,將曾靜擡出了陰暗的牢房。

“你那一劍真準。”由衷欽佩。

“馬馬虎虎吧。”有些得意。

“求仁得仁,求死得死,為何不直接殺了了事?”

“一個人一輩子只做一件事,所以明知輸的一敗塗地也絕不回頭,這樣的性格——”不等年富把話說完,一旁德馨笑道,“像你,不撞南墻不回頭!”年富自嘲搖頭,“所以假如再來一次,他會是一個不錯的幕僚。”兩個相視而笑默默走入白茫茫的冰天雪地之中。。。。。。。

準噶爾部策零父子退出哈密北境五寨,年羹堯以援兵遲遲未到,錯過傾其部滅其巢的機會為由,遂向雍正請罪。翌日五萬兵卒入葬,西寧城哭聲慟天。以一根白布系在腰間,年富德馨與年祿三人隨著周圍百姓目送著英雄歸土。

年祿眼眶泛紅,咬牙切齒道,“乘著準噶爾部元氣大傷,大將軍正該痛打落水狗,滅他全族!”年祿一番滔天恨意引得無數人心潮共鳴。不遠處一位頭發花白的裏正登高而呼,“莫要驚動亡靈,帶兵打仗自有當兵吃餉的去想,我等平頭百姓種好地,養家糊口才是正經。”

年祿心有不甘,“只要十年,十年休養生息,準噶部便能卷土重來,到那時——”年祿臉上“先天下之憂而憂,後天下之樂而樂”的神情連他自己都覺得會令大少爺刮目相看。然而很可惜,這說話的功夫在黑袍人辛一杭的保護下年富已擠進熙熙攘攘的人潮。

年祿傻楞楞呆在原地,心中不免失望:看來比韜略計謀,十個年祿也比不上一個年季;比武力強悍,十個年祿也比不上一個辛一杭,如此一番心理較量下來,年祿自我安慰,比起套馬駕車,十個年季,外加十個辛一杭也比不上他一個年祿!想到這裏年祿胸口憋悶多日的氣性總算是順了,於是又咋咋呼呼朝著年富擠了過去,“少爺,少爺,您等等小祿子!”

捧起夾著雪的西北泥沙灑進萬人坑道中,望著那一張張蒼白卻年輕的臉,年富緩緩閉上眼睛。戰爭是殘酷的,然而當真正看到一將功成萬骨枯的壯烈與殘酷時年富還是不忍目睹,那撕心裂肺的哭聲;那灰蒙蒙的天空中盤旋不去的禿鷲;還有那尤在耳旁回響的金戈鐵馬之聲,這一切的一切竟恍若夢中一般的麻木。

一旁德馨覺察年富的走神,“還在想年祿的話?”年富苦笑搖頭,“戰爭只是政治催生的產物,比起元氣大傷的準噶部,年家有更大的危機。”如今的京城局勢波雲詭譎,從山虎口一役,年富看到宮中那位皇貴妃娘娘的淩厲手段,如若不是一早覺察到來自身邊的危機,又如何能夠步步為營,料敵先機。

“咱們走吧。”年富嘆息,德馨心頭一顫,一絲興奮猛得躍上心頭,“去哪?!”年富淡定道,“去找年烈。”像是被人用尖銳的針刺破鼓鼓的皮球,德馨高亢的情緒瞬間跌落谷底,默默頷首。

來到年烈帳中,火盆裏的炭火早已熄滅,充斥著一股濃郁的中草藥味。年烈的親衛,一位手臂負傷的年輕千總眼眶紅腫顯然是剛剛哭過,垂首一旁結結巴巴道,“將軍去送程將軍了。”年富疑惑,“在哪?”年輕千總道,“出了軍營,沿著溪流逆流而上,將軍就在那裏。”年富點頭,扭身走出軍營。

找到年烈並不難,他就坐在西北大營南側光禿禿的山丘頂峰,站在那裏能夠俯視整座西北大營和連綿萬裏的群山巍峨,也能看到日出東方時滂湃吞吐萬丈光芒的宏偉氣勢。而此時的年烈形容憔悴,滿臉胡須跪到在一座孤零零的新冢前一個勁的仰頭灌酒,在他身旁俏生生站立的赫然是那位名動秦淮的幽芙姑娘。

此時的幽芙一身素服,烏發如瀑,不加修飾,嬌顏憔悴略帶淚痕,婉婉嘆息,竟比嚶嚶抽泣更加令人心中痛惜,“我要走了。”

年烈面無表情,拎起酒壇灌酒,酒水打濕衣襟,他的目光頹然落在墓碑“程乾之墓”四個蒼勁有力的大字上。幽芙擡頭望向天際盡頭,依舊灰蒙蒙的天空投不進一絲光亮,“我想去那裏,也許只有那個地方才能收留像我這樣的女人。”

默默矗立良久,寒冷的北風撩起她素色的裙擺,透著一股無言的傷感與惆悵。最後她還是走了,默默的離開,帶著滿臉的淚漬與一輩子的心殤。遠處,在那山的盡頭突然響起悠遠的鐘聲,晨鐘暮鼓,黃燈古卷,長跪佛前深深懺悔,這是幽芙最後的選擇。

在看到幽芙的那一刻,年富很想問張雲如和秋思去了哪裏,這是最有力也是最直接的人證。可當看到心灰意冷的幽芙恍若失了靈魂般從自己身旁走過時,年富突然覺得這一切都不是那麽重要了,那股最近時常浮出的倦乏之意再一次蒙上了心頭。他突然很心疼眼前這個渾身是傷,年僅二十出頭的年輕人。這讓他想起了自己蛻變前的那一刻,那撕心裂肺的痛苦,那前路茫茫的迷惘,那被所有人背叛的怨恨致使他索盡手段,發誓要成為人上之人,最終卻坑苦了一個女人,也害死那個世界上唯一對他真心實意的好人。

當世事輪回,當年的那一幕又重新在一個年輕人身上發生時,年富突然很想終止這樣的惡性循環。他不是上帝,但是他有上帝之手。

年富道,“他是你朋友?”仿佛此刻躺在裏面的年輕人正與年烈酣暢對飲,語氣自然不見絲毫傷痛。

席地而坐,任由冰冷的雪水浸透衣衫的年烈那張麻木憔悴的臉終於有了表情,比哭還要難看的笑容,“他叫程乾,可以將後背交托的朋友。”年富笑了,盡管這笑容多少有些蒼白無力“那你和他都是幸運的,有的人一輩子都找不到這樣的朋友。”

“對我來說是幸運的,可對他來說卻是不幸的,如果不認識我,他還可以繼續在夥房做他默默無聞的夥夫,至少那樣不會丟了性命。”都說男兒有淚不輕彈,只是未到傷心處,紅了眼眶的年烈借仰頭牛飲之際將所有的痛苦與辛酸全都憋了回去。年富搖頭,“你認為活著就是幸運的,那是因為你還活著。可對於程乾而言,活得壯烈才是幸運。”

許是“壯烈”促動了年烈連日來憋在胸口的滔天怒意,只見年烈猛的擡起頭,目光充血望向年富,“什麽叫壯烈?!死在一場陰謀算計好的圈套裏算不算壯烈!明明可以活下去,卻用自己的身體為別人擋箭,這又算不算壯烈!明知該死的那個人是我,卻讓他來保護我,這算什麽壯烈!他就是傻,傻得無可救藥!”

年烈哭了,控制不住像個孩子般嚎啕大哭,使勁捶打著那塊嶄新的墓碑,任由堅硬的石壁劃破手掌,一滴滴鮮紅的血滴進新翻的泥土裏滲透地下。

灰蒙蒙的天空又開始飄下鵝毛大雪,年富俯身緊緊摟住年烈雄壯卻顫抖的身軀,“如果換做是你,你也會毫不猶豫的用自己的身體為他擋箭,你愧疚自責的是父親不該在大戰之前囑咐程乾好好保護你。你想不通明知這場戰兇多吉少且是敵人算計好的陰謀卻讓自己的兒子作為誘餌,你感覺到了背叛,被自己從小到大頂禮膜拜的父親大人背叛,這讓你感到了前所未有的迷惘與痛苦。”

年烈埋首在年富的胸前放聲大哭,年富紅了眼眶,像個兄長一般輕輕拍著年烈因抽泣而顫抖不已的背脊,深深嘆息,“他是疼愛你的,不然他不會讓程乾去保護你。可他是父親,卻又不知該如何向你解釋。這是一個父親對孩子最深沈的愛,而且他不止是烈兒一個人的父親,他還是富兒、熙兒的父親,還是母親、蘇姨娘的丈夫,更是皇貴妃及四百餘口年氏族人的倚靠。明知前方是陷阱,可他偏要讓自己的親生兒子去,迷惑了敵人使他們以為鉗制住了西北大軍,才會更加肆無忌憚的行事。只是你不知道的是,之所以你們沒有全軍覆沒,那是因為山虎口早在三天前便秘密潛伏進了十萬西北精銳,那是我年氏全族的保命符。若是你和那十萬精兵沒了,那我年家也沒了。。。。。。。。”

第九十五

年烈哭得更傷心了,內心的震動五味摻雜。

年富嘆息,“這就是責任,一個男人身負的責任!至於——”年富稍頓,語氣平和的說道,“至於幽芙姑娘,不要恨她,她只是被人利用了。大哥看得出來,她對你有太多的不忍,那一夜大戰在即她其實是想將你灌醉的。”

年烈緩緩擡起頭,淚眼朦朧望向幽芙去時路,大雪彌漫模糊了視線。年富從懷中掏出一只精巧的錦囊,遞到年烈跟前,“這是臨行前年修那孩子托我帶給你的,裏頭是一枚稚雅從晨光寺裏求來的平安符。”

見年烈怔怔的接過錦囊,年富重重拍了拍年烈的肩膀,語重心長道,“你該是個背負責任的男人了。”說完站起身緩緩走下山去,在他身後,德馨至始至終默默無聲的跟隨著。

在他們沒有註意到的一塊□的巨石後年羹堯像一座塔山般矗立在那裏,任憑夾著雪礫的風吹得他雙鬢斑白。縱馬沙場三十餘年的錚錚鐵漢桑成藏早已淚流滿面,他替自己的“老爺”高興,當年少不更事的年府“少爺們”在不知不覺間早已長成像他們父輩祖輩般勇武睿智。只是大少爺年富平淡得仿佛看透紅塵的笑容背後令作為旁觀者的桑成藏感到了惴惴的不安。

剛剛走下山來,便見一騎黑馬頂風冒雪疾馳而來,直至近前年富才發現這個揮鞭趕馬渾身是雪的人正是年祿。被凍得手腳僵硬的年祿差點從馬上摔下,一旁德馨順勢扶住,年祿見到年富急忙道,“少爺,宮裏頭來了一位公公,隨行的還有張禦醫,現下人正在府上等著您。瞧著神色,似有急事,所以奴才不敢耽擱。”

年富凝眉點頭,“我知道了。”年富接過年祿手中馬韁,正要飛身上馬,卻被一旁德馨拽住,“就不能不去嗎?”

年富搖頭,“事關我年氏生死存亡,我不能不去。”德馨嘆息,“那也帶上我吧。”說完不等年富答應,自行縱身上馬,卻堂而皇之的向年富伸出了手掌。在年祿目瞪口呆中,年富拽住德馨,借力上馬,一騎雙乘消失在浩波煙渺的雪霧之中。

撫遠大將軍府邸的竹韻齋內,炭火燒得通紅,書房內充溢著熏香與溫暖的氣息令人昏昏欲睡。一路風塵仆仆的夏公公依舊板著臉,陰鷙的目光時常從年富身後的黑袍人身上劃過,聲音低沈沙啞道,“娘娘說若是富少爺不舍也就算了,畢竟此藥珍貴乃集天地靈氣而成,功能起死回生,返老還童。不舍,也是人之常情。”

年富搖頭,從貼身的褻衣內掏出一只尤帶著體溫的精巧瓷瓶,“只是此藥是竹韻游玩寧州府時從一位游方郎中那裏偶然得到,雖內子病急亂投醫時曾服下一粒至今安然無恙,但是皇上龍體金枝玉葉,關乎我大清朝社稷安危,臣不敢說此藥定能藥到病除。”

張禦醫接過年富手中瓷瓶,輕輕擰開一股藥香四溢,令周圍人精神一震,黑袍之下的德馨渾身肌肉驟然緊繃,夏公公快如閃電般從張禦醫手中奪過藥瓶,目光如刀般警惕的盯著年富身後的德馨,這個渾身籠罩在黑袍內的神秘人令夏公公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威脅。

張禦醫興奮道,“正是此藥!藥香濃郁純正乃張某行醫四十餘載僅見,只在孫思邈失落殘存的幾張藥王篇中有過類似的記載。”張禦醫話音剛落,夏公公奪門而出。

張禦醫神情尷尬,一雙布滿血絲紅腫的眼睛不敢望向對面的年富,負罪感沈重,結結巴巴道,“老朽也是沒有辦法,皇上病重,皇貴妃娘娘及朝中老臣限時老朽給皇上醫治。皇上若有閃失,老朽滿門性命不保,可憐老朽老來得子,三代單傳,新近剛剛添了個孫子,所以老朽就——”

年富淡笑搖頭,“我只是好奇張禦醫怎知這藥必定能治好皇上的病?還有那什麽孫思邈藥王篇?”

深感愧疚的張禦醫猶豫良久,最後一臉驚恐,壓低聲音道,“皇上不是生病,而是被人下毒。”

年富眼中的驚濤駭浪一閃而逝,見年富泰山崩於前而面不改色,張禦醫更是欽佩眼前風神如玉的年輕人,於是更為坦誠道,“據前任禦醫譚兼之老大人講藥王孫思邈用畢生精力所著的藥王篇有十餘張殘頁流傳後世,原本就藏在鴻雁書館內。康熙一十二年鰲拜輔國時鴻雁書館發生一場離奇的大火。大火過後那十餘張殘本的藥王篇連同當時的一位孫姓禦醫也一同消失了。時值朝綱更疊,宮中更是風雲變化,所以無人理會此事。”

張禦醫說著,面露羞愧,“小年大人喜得貴子,老朽幾次入府隨診,從少夫人脈象及汗巾上殘留著一股極其細微的中藥成分,老朽翻遍宮中醫書典籍,老朽敢肯定此藥方定是從那十餘張殘存的藥王篇中領悟修繕所得。而小年大人當年遇到的那位游方郎中恐怕就是康熙一十二年在那場離奇大火中消失的孫姓禦醫了。”

年富微微點頭,“那孫姓禦醫當年消失時是多大年紀”張禦醫道,“算一算該有三十出頭了。”年富點頭,回想寧州城遇見的游方郎中雖須發皆白卻面色紅潤,步履穩健,沒有一絲耄耋之年的老態龍鐘。如此想來,那滿是油汙的幡帳上寫著的“神醫孫思邈之九傳弟子,專治疑難雜癥”,此言非虛了。

府門外傳來馬蹄聲嘶鳴,張禦醫有些坐不住了,滿臉愧疚的站起身,朝著年富躬身到底,“那老朽就先告辭了——”年富淡笑,“張禦醫慢走。”張老禦醫硬著頭皮走出門去,年富身側那個渾身上下籠罩在黑袍內的人像一只隱匿在黑暗中伺機而動的毒蛇,時不時撩起它帶有劇毒的槽牙,令張老禦醫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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