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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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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富陰沈著臉緩緩踏入子君齋,下人們紛紛避讓,蘇氏面色一白,別開臉去。在年富嚴厲的眼神註視下,年熙黯然垂首。年富沈聲道,“我讓年祿去赫舍裏府上通知輕車都尉全滿大人到府一敘。”屋內砸東西的響動陡然一滯。不消片刻,從屋內怏怏走出一位面容清秀,發髻淩亂的女子。瞧見院內負手而立的年富,赫舍裏雲英有片刻的遲疑,然而心中有所依仗,赫舍裏雲英倔強道,“一人做事一人當,無須驚動我爹爹!”

年富蹙眉,“養女不教,乃父之過。”赫舍裏雲英慘笑,“那他呢?”年富冷哼,“長兄如父,沒有督導好幼弟,作為兄長的的確有不可推卸的責任。”年富目光淩厲望向年熙,“雲南古州現缺監察使一職,明日我會向朱軾大人建言,由你補缺!”

年熙一楞,擡頭望向年富,目露感激,一旁蘇氏急忙道,“萬萬不可!雲南古州新納,局勢動蕩不安,朝中更無人敢接此任——”不等蘇氏把話說完,年熙平靜道,“娘,讓孩兒去吧。”蘇氏急的跺腳,“可是——”年熙淡淡搖頭,“娘,孩兒決定了。”知子莫若母,蘇氏目眶噙淚,悲泣無言。

赫舍裏雲英腳下踉蹌,如泣似怨望著眼前形容消瘦的男子,“那我呢?你想過我嗎?”年熙嘆息,“對不起——”赫舍裏雲英狀若癲狂哈哈大笑,淚水止不住奪眶而出,“這對我公平嗎?”年熙黯然垂首,似乎除了“對不起”,他已無話可說。

赫舍裏雲英笑夠了,也哭累了,從懷中掏出一把鋒利的匕首直指胸口。年熙怔然,蘇氏氣急攻心,“這是在做什麽?!”一旁年富一反常態,目露嘉許,“你是我年富見到過的第一個也是唯一一個想跟自己的丈夫索要公平的女人。”

赫舍裏雲英茫然望著年富,“這一切難道是我錯了嗎?”年富搖頭,“你沒有錯。”赫舍裏雲英淒然而笑,“那是誰錯了?”掌下用力,尖刀透過薄紗,鮮紅色的血汩汩流出。年熙驚呼,“不要——”在場眾人齊齊倒吸一口冷氣。年富蹙眉,“誰都沒有錯,只是這個世界錯了,比起死去的顧惜,你還有機會。”赫舍裏雲英望向驚惶未定的年熙,癡笑道,“我還有機會嗎?”年熙訥然無言。等不到年熙的答案,赫舍裏雲英像一朵染血的薔薇花瓣飄落泥塵。年熙沖上前去,將人緊緊擁入懷中。

望著跌坐院中相擁的二人,年富道,“麻煩姨娘著人請宮中張禦醫過府診治。”蘇氏臉色蒼白,訥訥點頭,見年富折身要走,急切道,“他們二人能走到一起嗎?”年富淡笑,“經此一事,二弟會學會放下。”怔怔望著年富翩然離去的背影,蘇氏喃喃,“‘放下’就能萬般自在嗎?”

坐在年羹堯的書齋內,目光幽冷落在那塊康熙四十八年禦賜的匾額上,“甘心淡泊,以絕徇弊。始終固守,做一好官。”年富嗤笑出聲,“做一好官嗎?”就在此時,年祿來報,“輕車都尉全滿大人稱病不起,另囑嫡子勝亥過府相敘,現下人在正堂等候。”年富冷然道,“那就請赫舍裏公子到書房一敘。”年祿領命而出,不一會兒,一位相貌俊秀,只在眉宇之間略顯獻媚油滑的男子疾步走入書房,見到年富納頭便拜,“赫舍裏勝亥見過年家兄長。”

年富笑道,“驚聞輕車都尉大人最近身體違和?”此時半膝朝地的勝亥跪也不是,起身亦不是,臉上獻媚的笑容尷尬異常,“父親大人偶感風寒,瞧過大夫,大體無礙,多謝年家兄長惦念。”就著為年富添茶倒水的機會,赫舍裏勝亥終於從地上爬了起來。年富淡笑,“回去帶我向輕車都尉大人問好——”

勝亥受寵若驚般連連點頭,口中稱“是”,年富湊近跟前,語帶雙關道,“勞心勞力的事情還是要少操心為妙,否則引火燒身,豈非自顧不暇。”勝亥笑容僵硬,擡起頭時正好撞進那雙堪比匕首般冰冷兇險的眼睛,強作鎮定的勝亥結巴道,“勝亥不知——年家兄長此話是什麽意思?”年富收回目光,淡然道,“十王爺允誐被羈押宗人府一事,既是皇家家事,又是國家大事。不論是家事還是國事,都輪不到一個女人插手!”感受到年富凜冽的怒意,勝亥垂首伺立一旁,不敢擡頭,額頭漸漸滲出細密的汗水。

年富淡笑,“你似乎很好奇,我是如何知道有人在背後教唆。”勝亥的頭壓得更低了,他感覺坐在自己面前的不是一個與自己年齡相仿的人,而是一座山,一座能壓得人透不出氣來的巍峨大山。年富微微闔眼,極致享受般吸進手中茶水的幽香,悠然道,“赫舍裏雲英的確是——”

年富挑眉,稍稍組織了一下語言道,“單純、率真,行事魯莽沖動,若然不是嫁在年府,她該有另一番境遇。這樣的女人,你會相信她陰謀算計丈夫,逼迫公公諫言,搭救拘押宗人府的天潢貴胄?聽著像尖細深入敵後以身飼虎的傳奇故事,不如就叫刺客列傳之紅顏女俠如何?”赫舍裏勝亥膝下虛軟,若不是強撐一口氣,此刻恐怕早已雙膝戰戰,癱軟在地。年富淡笑,“年祿!去庫房將娘娘恩賞的千年老山參取來,待會兒給勝亥少爺帶回去。”驚弓之鳥的勝亥連連擺手,“不用,不用,年——年大人客氣了。”

送走了戰戰兢兢的赫舍裏勝亥,年季從裏間屏風後踉蹌著走了出來,“昔年撥雲弄日的九龍奪嫡,今番去八存一,當真可悲!”年富淡笑,“自古成王敗寇,不外如此。”年季拎著酒壺站到匾額之下觀摩聖祖康熙爺的禦筆親書,語焉不詳道,“字是好字,意是好意,只是可惜了。”

年富悠然道,“可惜什麽?”年季戲謔,“可惜了明珠暗投,朱玉蒙塵,尚且稱不上好人,如何當一好官。”年富淡笑搖頭,提起茶壺為杯中蓄水,茶水喝到第三遍滋味全無。聽到隔壁廂房些微的抽泣之聲,年季嘆息,“如此這般,豈非太過殘忍。”年富則道,“當斷不斷,反受其亂。自從嫁進我年府的門,她就該知道終其一生,再無赫舍裏一族。”

年季好奇,“我很想知道那勝亥是如何說動赫舍裏雲英以死相逼年熙,令其諫言年大將軍保下宗人府的那位。”年富站起身,往外走去,“試探。”年季一楞,“試探?試探什麽,又如何試探?”年富推開書房的大門,此時夜幕深沈,繁星寥寥,“試探年熙的心裏到底有沒有她,如果年熙願意搭救她的那位傲慢的大姐夫,這也就說明年熙的心裏還是有她的,而這個對她很重要。”年季癟嘴搖頭,“這是什麽邏輯?”年富淡笑,“女人的邏輯。”

一連數日,通政司衙署同僚忙得焦頭爛額,年富連續三日錯過牧休時辰,常常餓得饑腸轆轆,擡起頭時才發現早已日迫西山。方子敬端著糕點走進內堂時,年富正倚桌小憩,見其疲累不堪,方子敬剛要折回,年富警醒的睜開眼睛。見是方子敬,年富苦笑,“等忙完了這一陣,定要好好休息一番。”

方子敬將糕點放在書案上,笑道,“大人的確需要好好休息。”沾起一塊雪白的糕點放入口中,入口即化,香糯適中,帶著果味的甘甜,年富問道,“年祿送來的?”方子敬不無艷羨,“家有賢妻,體貼入微,羨煞我等單身漢了!”年富謙虛搖頭,隨即好奇問道,“方左通政尚未娶妻?”方子敬一楞,隨即搖頭,那眉宇之間的晦澀忌諱令年富將滿腹的好奇強制壓下。

話鋒一轉,年富狀若悠閑道,“聽說今日早朝之後,南書房一晤,龍顏大怒?”方子敬笑道,“督查禦史淩柱被皇上訓斥為老邁昏聵,固守舊制,不體民情,誤國誤民,所以才導致寧州百姓民怨四起。”

年富蹙眉,心知“天子一怒,橫屍千裏”,若然動了真怒,又豈會嚴加訓斥。如此看來,愛屋及烏,豈非不妙。似乎沒有看到年富眉目之間郁結難解,方子敬繼續說道,“半月之前朱軾老大人將寧州客民聯名血書遞呈南書房,皇上連夜宣召六部尚書及監察禦史於軍機處商議。滿人淩柱固守驅逐客民,撥亂反正,而漢臣之首張廷玉大人的得意門生餘鴻圖據理力爭。最後殿前僵持不下,只等皇上聖裁。”

年富細細咀嚼,靜靜體會舌苔之上的甘甜,腦海之中不禁想起郭晉安此人。方子敬意味深長道,“皇上問道張廷玉大人,張廷玉覆議寧州知州劉世豪諫言,於江西浙江交界安撫客民,隨即皇上諭旨朱批,由省府轉寧州——”

方子敬話未說完,年富道,“江西、浙江、福建三省客民,已置產業並願入籍者,俱編入寧州籍,一體當差。”方子敬目露欽佩,赧顏道,“屬下竟然忘記大人睿智過人,一目十行,且過目不忘。只是令屬下始料不及的是——”方子敬意味深長的目光望向端坐跟前莫測高深的年富身上,他發現他從來都抓不住這個男人俊美外表下那顆仿佛隱匿在雲遮霧罩中詭譎的心思。

作者有話要說:跪求。。。。。。

第六十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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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富從容道,“只是始料未及的是聖旨‘棚民保甲法’下發半月,卻迎來更大的騷亂?”方子敬點頭,“客民肆亂,無非是想要一張寧州戶籍,從此擺脫客民尷尬的境遇,使子孫後代有資格參加科舉,徹底改變命運。如今聖旨既下,為何反而激化更大的矛盾,這背後似乎有一張隱形的推手——”

面對方子敬直視的目光,年富目露讚賞,他一向喜歡擁有堪比野獸敏銳覺察能力的人,而方子敬絕對是這其中少數幾人之一。將食盒中的糕點一掃而空,腹中溫暖的年富悠閑的抿了口熱茶,方才幽幽道,“於浙江、江西交界另尋他處安置,雖同是寧州籍,可三代人辛苦墾荒的田地豈非拱手讓於寧州土著百姓?古人雲,不患寡,而患不均。如此不公平待遇,寧州客民豈能答應?”方子敬點頭,又搖頭,“屬下認為還有另一個重要的原因!”年富挑眉,“噢?”方子敬笑道,“客民團結,且知法不責眾的道理,所以才敢公然違逆聖旨。”

年富依舊從容淡笑,令人難勘其內心,“寧州鄉試,四次逾期,四次更改日程;錢糧賦稅無法完納;州府書役不準進衙當差。撂下如此爛攤,不知該如何收場?”總感覺這話裏話外,透著股幸災樂禍的興奮,方子敬不禁潑涼水道,“此刻朱軾老大人正在南書房,大人猜想,這位老大人會諫言哪位大人去撲救寧州這場莫名其妙的大火呢?”

年富一楞,略作沈吟,隨即答道,“十七王爺改土歸流已顯成效,不日回京述職,恐怕此刻距離寧州不過百裏之遙。”方子敬點頭,“屬下一直很好奇,放火的人到底是出於什麽目的?”感覺到方子敬有意無意的眼神試探,年富無奈,碰到一個喜歡砸破沙鍋問到底的下屬,也是一件令人很頭疼的事情,年富道,“大約他只想看看某些人之間錯綜覆雜的關系。”方子敬笑道,“不知那人看清楚了沒有?”年富挑眉點頭,“大約是看清楚了。”

靜逸荒廢的梅園內,年季不知從哪裏弄來一只肥美的野雞,就在這八角涼亭內架起篝火,“撲哧撲哧”烤得香氣四溢。年富倚坐在欄桿上,仰頭望月,突然問道,“你覺得方子敬其人如何?”年季稍稍沈思,“算計深沈,難窺其心。不過,他對你該是無惡意的,甚至隱隱覺得他會幫你。”

年富點頭,“只是——”不等年富把話說完,年季插言道,“只是這天下沒有無緣無故的恨,也沒有無緣無故的愛,如此人物,為什麽會沒有任何理由而選擇幫助你?”年富挑眉,他想說的年季已經都幫他說了。年季用腳踹了一旁饞得流口水的年祿,“小祿子,告訴你家少爺為什麽?”年祿擡手抹去嘴角的口水,莫名其妙道,“什麽為什麽?”年季無奈,“你家少爺很想知道那位方子敬大人為什麽會幫他?”

年祿挑眉,那東施效顰的模樣顯得十分滑稽,“這原因有二。”年季興致頗高,“噢?願聞其詳。”年祿傲嬌的伸出一根食指指向天,“這原因一,這位方子敬大人仰慕我家少爺人品清貴,文采風流,淡漠名利,溫文儒雅。”

年季不屑癟嘴,低聲輕咒,“鬼話。”只見年祿伸出第二根手指,朗聲道,“這原因二嘛,八成是受人之托,忠人之事。”年富莞爾,嘴角露出一絲明朗的笑意。刷上最後一層蜂蜜醬,年祿連連吞咽口水,眼睛更是一刻不曾離開過眼前烤得金黃酥脆香氣四溢的烤雞上。情不自禁伸手去抓,卻被一旁年季揮起的藤荊“啪”的一聲打得縮了回去。

年季從懷中掏出一把精巧鋒利的匕首,搖頭晃腦道,“古有庖丁解牛,今有季子殺雞,雖物之形態有異,然則其意相類,其理相通,乃游刃有餘,順其自然之養生之道也。”瞧著這手法技巧,定是常常在外打野食之人,否則剔骨挖肉怎會如此嫻熟。

薄如蟬翼、油光酥脆的一層皮脂之下肉質鮮嫩,肥卻不膩,輕咬一口,配上這陳釀的烈酒,年富享受得微微闔眼。年季猛灌一口烈酒,幽幽感嘆,“這月松苑直接摘牌改成酒肆得了,這幾年也不知梨枝姑娘從哪裏搜刮來這麽多的好酒。”一旁年祿癟嘴,“厚顏!這酒都是梨枝姑娘為我家少爺準備的,這幾年全都進你一個人的肚子了。”

年季一把奪過年祿手中的酒葫蘆,“既然如此,今晚這酒這肉沒你的份了!”年祿大急,急忙上前搶奪,又是一番打鬧嬉戲,年富坐山觀虎鬥,吃喝得心滿意足。酒意酣然之際,年季意味深長道,“還記得那位秦淮名妓幽芙姑娘嗎?”三杯酒水下肚便有幾分醉意的年祿搶舌道,“那幽芙姑娘身旁有只張牙舞爪的小野貓——”話未說完,被年季一掌整個的按住了臉,一把推開。

年季略帶酒意惺忪望向一旁倚坐涼亭的年富,見他望月喝酒,神情陶然,舉手投足,風流不羈。也不知那張俊美無暇的臉和這一身的翩然氣度要迷煞多少待字閨閣的無知少女。年富漫不經心道,“她怎麽了?”年季神秘兮兮道,“她失蹤了。”年富一楞,“失蹤了?”

年季點頭,“一夜之間無影無蹤。”恰在此時醉醺醺的年祿從地上爬起來,通紅著一張面餅臉,神情亢奮,“我知道她去哪裏了?”年富與年季齊齊望向年祿,年祿神氣活現道,“一定是被郭晉安滅口了!”年季無奈,擡手一掌,將年祿湊近的圓餅臉一把推開,隨即摸著胡須青洌的下巴幽幽道,“怕是另有陰謀。”

年富嗤笑冷哼,“兵來將擋吧,再則,利用女人成事者,古往今來能有幾何?”年季朝著年富比去了拇指,“大氣魄!”年富淡笑,舉起酒壇遙敬,“多謝誇獎。”年季鄙夷,仰天翻了個白眼。

突然話鋒一轉,年季神秘兮兮問道,“年祿要出遠門?”年富淡笑,“他沒告訴你?”年季不滿,惡狠狠的挖了眼年富,“這小子鴨子嘴,蒸不熟煮不爛。”一旁喝得爛醉如泥的年祿從地上爬起來,撅著厚厚嘴唇,噴著酒氣就往年季的臉上貼去,“媳婦,親親——”年季大驚失色,“啪”的一掌脆響,將那張靠近的豬頭臉推倒在地,隨後表情嫌惡的連連將沾上口水的手掌使勁在自己衣襟上擦了擦。

忙完這一切,見年富但笑不語,年季知趣喝酒。俗話說酒逢知己千杯少,不知不覺喝多的二人就這在廢棄梅園內以天為被,以地為席,酣然入睡。翌日清晨年富醒來時,年祿快馬揚塵,早已出了京畿重地。

一連數日,除了坐鎮通政司,勤於公務,年富便窩在竹韻齋內足不出戶。或逗弄孩兒,或讀書練字,或品茗養神,日子過得清閑。這一日年富在竹韻齋內擺弄木工,見一張精巧的孩童座椅漸漸成型,感佩年富心思巧奪,張使君端著熱茶蹁躚裊娜行來。

年富站起身,抹去額角汗漬,從張使君手中接過茶水一飲而盡。張使君扭頭以巾帕遮面,輕笑出聲,年富好奇,“使君因何發笑?”張使君白皙臉頰緋紅,“使君還是第一次見夫君如此喝茶。”年富笑道,“人到口渴時方能體會到,涼白開才是最好的。”張使君將一張名帖遞於年富跟前,“這是今天早上鴻文詩館的館主派人送來的。”年富看了眼名帖,見其上字跡飄逸卻隱含淩霸之氣,於是擺手道,“回了吧。”

張使君遲疑,“上一次夫君因公推拒鴻文詩館館主的邀請,此次再推,已無說辭。”年富微一沈吟,“就說教導幼子詩文,抽身乏術。”張使君忍俊不禁,“謙兒半歲不滿,如何習得詩文?”話音剛落,見年富眉頭輕蹙似有心事,張使君妥協道,“那使君這就讓人回了去。只是使君不明白,鴻文詩館館長的邀請京中多少名流士子求之而不得,夫君卻一再推拒?”

年富道,“以文鬥狠,勝之不武。”張使君道,“如今這京中青年才俊者首推郭晉安,此次鴻文詩會便是由他發起,正值秋闈在即,參與者定是各地翹楚,聽說就連朝中博碩鴻儒張廷玉大人屆時亦會到場觀文。”年富淡笑,“好大的手筆,只此一會,郭晉安之名定然天下皆知。”張使君看不明白年富嘴角意味不明的笑意,眼角的餘光瞥見門後素色裙擺,張使君遲疑良久,“夫君——”朱唇輕啟,柳葉淡眉下一雙猶如籠罩在江南煙雨中的美目盈盈含淚。

年富無奈嘆息,“我知道你想說什麽。”掏出絹帕溫柔的抹去女人眼角的淚漬,柔聲撫慰道,“這件事以後都不要再提了。”將絹帕納入張使君手中,“我還有些事要處理,晚些回來,別多想了。”說完淡笑著轉身離去。望著那一抹俊雅從容的背影,呼吸著絹帕上殘留著男人身上獨有的幽香,一滴晶瑩的淚珠悄然滑落。她有種感覺,仿佛某一天,他也會像現在這樣從容的轉身,悄然離去,然後再也不會回來。

作者有話要說:求評。。。。。。

第六十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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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門後走出來的綠萼懷抱嬰孩,此刻臉色蒼白,卻強作歡顏道,“多謝少夫人,早在四年前綠萼便絕了這個心思。”張使君收回目光,按下心頭的不安,面露愧疚道,“只是對一個女人而言,韶華易逝——”不等張使君把話說完,綠萼淡然搖頭,“若是方才他答應了,綠萼反而會失望的。”富少爺之所以還是當年的富少爺,是因為他的無情。

不想再糾結這個問題,徒使主仆二人感情生隙,綠萼轉移話題道,“聽說二夫人收到熙少爺從古州托人寄來的家書?”張使君白皙姣好的臉頰上淚漬尤未幹涸,卻由衷欣喜道,“是啊,初時雲英不敢置信,連回信都不知該如何措辭。”

綠萼笑道,“二夫人終於守得雲開見月明,這其中還有夫人的一份功勞。”張使君一楞,隨即擡頭望向綠萼,“你都知道了?”綠萼微微點頭,“夫人那日的一番話,想必熙少爺是聽進去了。”張使君目光柔和,望向懷中睡得香甜的謙兒,幽幽道,“自古婚姻,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既結為夫妻,若然喜歡,真誠相待,若然不喜,請以發妻之禮相敬,此男子立世之信也。。。。。。”言辭懇切,竟似殷殷教誨。

年富將查看過的卷宗放歸原處,每一冊的吊牌標註擺放的位置亦分毫不差。做完這一切擡頭看時,已是日落時分。年富重整衣冠,走出通政司衙署,遠遠的就見年季百無聊賴的倚墻獨飲。見年富走出通政司,年季晃晃悠悠迎上前去,表情古怪的望著年富道,“你在看什麽?”年富左右環顧,煞有介事道,“在看今日這太陽是打哪邊落下去的。”

年季也不惱,淡淡涼薄道,“要是你知道那位東亭兄現下正在梨枝苑哭得梨花帶雨,不知年富兄是否還有心情跟在下在此閑聊?”年富一楞,“李東亭?他會有什麽事?”年季無奈聳肩,“可能是翰林院編撰如此枯燥的執事一幹就是四年,想到人生苦短,碌碌無為,於是悲從心生,一時想不通吧?”年富瞪了眼滿口胡謅的年季,“他不是那樣的人。”一邊說著,二人加緊腳步朝著城西繁花似錦的月松苑趕去。

一路行來,酒肆茶樓歌館無不客座滿棚,人聲鼎沸,熱鬧非常。士子名流觥籌交錯間品茗鑒詩,高談闊論,而其間談論最多的便是前日鴻文館內郭晉安技壓群雄,震驚四座,一時風頭正勁無人能及。

年季癟嘴,神情不屑道“你為何不去?”年富淡笑,“我又為何要去?”年季點頭,“也是。”二人走進月松苑,卻見大廳內人滿為患,被士子生源簇擁在最中間左右逢源者正是那位少年才俊禮部侍郎郭晉安。年富舉目望去,恰與那郭晉安四目相對,年富淡笑頷首,隨即不做停留,打算繞過人潮,另擇小徑直奔梨枝苑而去。

卻聽得身後朗聲道,“小年大人請留步!”年富暗暗蹙眉,扭過身時已是滿面春風和煦,“原來是郭侍郎。”周圍人潮紛紛避讓,郭晉安朝著年富躬身施禮,“沒想到公務繁忙的小年大人居然也認識鄙人,榮幸之至!”年富燦然一笑,“郭侍郎一首‘君子喻於義’,不知愧煞多少讀書人,年某不認識都不行。”

盡管郭晉安掩飾得很得體,卻還是讓年富一眼看穿其內心的高傲與雀躍。郭晉安謙虛道,“那都是在座列位的謙讓,加之小年大人當日不屑參與,不然哪還有郭某人前獻醜的份。”郭晉安的一番謙虛謹讓令在場士子生徒無不心生敬仰,而望向年富的眼神多少有些陰測測的不滿。

年季借著揚袖喝酒的空隙,掖在年富身後,低聲呢喃道,“收買人心,煽動民意,可是你的強項。”年富眉宇之間盡顯一言難盡的無奈,“不是年某不想參與,著實□乏術。”年富話音剛落人潮邊緣一位相貌俊朗的青年站起身,高聲道,“寧州客民二十餘萬眾聯名上書,請入寧州籍,招致寧州土著百姓圍攻。寧州秩序一片混亂,各府州衙紛紛告急,條陳奏本更是像潮水一般擁入通政司。如此情況之下,年大人憂國憂民,自然無法抽身參與我等詩詞之會。”

年富面露微笑,朝著俊朗男子微微頷首,而俊朗男子則受寵若驚般躬身相拜。就在這時,年富有趣的發現曾經在狀元樓內挑起事端的好事者再一次露面,偽裝路人甲不滿叫囂道,“這位兄臺是何意?我等聚於鴻文館難道就是耽於享樂不成?”俊朗青年蹙眉,“在下不是這個意思,閣下莫要隨意揣度!”

好事路人甲嗤笑冷哼,“在其位謀其政,本是天經地義之事,何來勞心勞力之說。我等聚於鴻文館討論詩詞策論乃為應對秋闈大比,當今聖上求才若渴,曾於南書房曉諭大臣:尋覓人才當求賢若渴;發現人才當如獲至寶;舉薦人才當不拘一格;任用人才當各盡其能。我等感恩聖諭,定當拼盡全力以赴,他日高中,戮力報效朝廷!”

好事路人甲抱拳朝天,一番激昂陳詞贏得在場士子高聲起哄。面對得意洋洋的路人甲,身形頎長,樣貌俊朗的杭州士子陳佑銘朗聲道,“這位仁兄心氣之高,志向之遠,令人敬佩。但願他日高中,也能做到在其位謀其政,兢兢業業,任勞任怨,方不負今日之豪情壯語。”

好事者冷哼,欺冷的目光掃過一旁年富,“我等士子寒窗苦讀十載,方得入仕為官一方,想到舊日種種艱辛,感同身受,定能體恤黎民稼檣之苦。怕就怕那些封蔭祖上之功勳,賜同進士出身的紈絝子弟,素餐屍位,痛寒天下人之心!”此人字字劍戟,刀刀見血,且口無遮攔渾然不懼這番話會得罪多少京中權貴子弟。

激進言論令場中寒門出身學士群情激奮,年季湊近年富跟前道,“此人無意仕途,與此人爭辯必然落於下風。”年富蹙眉,一雙璀璨星目深處冰霜寒意一閃而逝,略作沈吟,幽幽嘆息,“我大清朝現行之律法周章完備詳盡,歷數上下千年尚無一朝一國能與之媲美。若然說他便是一部完美法典,此言大不實。”

年富肅然目光掃向在場學子,“時移世易,還望在座未來之國之棟梁奮發圖強,等到萬事之後世間再無貧富之分,貴賤之別,人人遵而循之,真正做到佛家核心思想中萬物生而平等的理想境界,到那時朗朗青史之上也必然有列位今日之功勞!”言罷年富朝著郭晉安微微點頭,轉身告辭。

與陳佑銘同行的皇甫淵突然站起身,舉杯遙敬年富,朗聲道,“大人所言字字珠璣,遙想堯舜禹湯先賢之前,我等祖先茹毛飲血於禽獸無異,後有勾起結繩記事,神農嘗便百草,再有始皇一統天下,漢朝威震四野——”皇甫淵展開雙臂,神情傲然,“煌煌大地,熊熊男兒當以‘文定天下,武懾四方’為畢生之宏願!豈能因懼噎而拒食,生出此等憤世嫉俗的言論!”好事者被哽得面色鐵青,目露猙獰,“豎子!無才無德竟也敢在此大放厥詞——”好事者話未說完只聽“啪”的一聲脆響,嘴角濺血,連退數步,撞到身後桌椅才堪堪穩住身形。

張文莊長身玉立,面露慍色,“宗室勳爵,世襲罔替,乃古之禮法。今人受益於先人,亦是皇上念及老臣半生功勳,何曾輪到你等在此嚼舌!”好事者捂住紅腫的左臉,退立一旁,不敢言語,一雙三角眉眼兇光畢露。

郭晉安見狀,笑意盈盈道,“原來是戶部侍郎張大人,都說張大人笑面虎威,今日一見果然非同凡響!”張文莊不理睬滿面堆笑的郭晉安,徑直從其跟前走過,郭晉安臉上的笑容陡然僵硬。張文莊來到年富跟前,語帶責備,“知道的是年通政使好性子,不知道還以為是坨爛泥頭扶不上墻!”年富摸了摸發癢的鼻翼,笑道,“你我同是過來人,秋闈大比在即,群雄逐鹿,難免有些熱血過頭。權且聽之,任之,一笑了之,何必苛責。”張文莊淡笑,“你倒是豁達。”說完二人把臂走進梨枝苑。

望著年富飄逸的身影消失在梨枝苑門前,皇甫淵目露欽佩,“從前聽一位先生講,倘若為人下人時,要將自己看做是人;而為人上人時,要將旁人看做是人。”陳佑銘一番咀嚼,感嘆道,“言語雖通俗,卻隱含為人立世之道理。不知道那位先生姓甚名誰?”

皇甫淵擡頭飲酒,好不暢快道,“忘了!”陳佑銘無語,重新落座,有雪肌歌姬在懷,陳佑銘酒興正濃,仰頭飲酒時恰見身後眾星拱月的郭晉安郭侍郎再無先前般活躍,瞧著那張陰鷙的面孔,陳佑銘壓低聲音道,“這位郭晉安大人似乎與小年大人有嫌隙?”皇甫淵冷哼出聲,“既生瑜,何生亮!”陳佑銘癟嘴搖頭,“他不及小年大人多矣!”

作者有話要說:求評。。。。。。

第七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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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聞梨枝苑內傳來男子嚎啕大哭聲,陳佑銘愕然,“花魁梨枝姑娘苑中哪位性情中人居然如此多愁善感?”身旁軟弱無骨的歌姬媚眼如絲,“公子說的有趣,梨枝苑中能與姑娘喝酒賞詩的自然都是姑娘的貴客。”

飲罷,皇甫淵突然問道,“聽聞這幾日那位郭晉安大人與梨枝姑娘會過幾首詩文,其中不乏妙文絕對,卻依然被拒之門外?”貌美歌姬嬌唇似火,微微上挑竟是說不出的嫵媚妖嬈,“姑娘不擅詩文,以詩詞歌賦自然無法將其打動。”陳佑銘來了興致,“那要如何才能與梨枝姑娘一見?”貌美歌姬嗔怪,一指輕點陳佑銘的額頭,嬌憨道,“公子莫要癡心妄想,早在四年前梨枝姑娘便不再會客,除了小年大人。”

一腳剛踏進梨枝苑李東亭粗獷的哭嚎聲還是嚇了年富一行心驚膽顫,三人立於門外躊躇良久,最後不約而同的選擇暫時還是不要打攪為好。年富蹙眉,沈思半晌,“初冬漸至,狗肉滋補——”年季訥然眨眼,“說的是氣話吧?”

年富無奈長嘆,“的確是氣話。”張文莊拍了拍年富的肩膀,“狗好殺,這狗肉卻不好吃,太膻。再則狗主人心胸狹隘,剛愎自用,且無容人之量,終究難成氣候。”年富目光緊盯著年季,直至年季被瞧得毛骨悚然,頹然投降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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