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7章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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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殺人有時無需見血,所謂‘人為財死,鳥為食亡’,以年大公子的詭譎心思、淩厲手段,想來不會不明白對付這樣的人,最好的法子就是——”年季似笑非笑望向張文莊。張文莊淡然一笑,“世間‘名利’二字最是累人!”

屋內哭嚎之聲漸止,年富一行推門而入,但見紗幔之後,李東亭捧著酒壇喝得酩酊大醉,一旁梨枝香汗淋漓,一臉無奈。見年富走了進來,梨枝急忙迎上前去,“東亭兄只是一味喝酒,什麽話也不說,半壇子酒水下肚便成這樣了。”

年季上前一把奪過李東亭手中酒壇,惋惜道,“如此好酒拿來買醉,當真糟蹋了。”李東亭踉蹌站起身,帶著哭腔吼道,“把酒還給我——”卻隱約見到一襲素服卓然而立,李東亭嘴巴一瞥,眼淚止不住“噗嗤噗嗤”滾落下來。

年富蹙眉,“發生什麽事了——”話音剛落,年富頓覺胸口一陣憋悶,緊跟著嚎啕大哭之聲震得年富耳膜發癢,無奈擡手輕拍李東亭因哭泣而顫抖不已的背脊,柔聲勸慰道,“人之一生,初戀總是帶有點青澀的苦楚。”言罷,年季愕然,隨即緊繃的面皮漲成了豬肝色。梨枝絹帕掩口,悄然背過身去。張文莊不挑剔,就著一桌的好酒好菜,怡然自得的享受起來。

李東亭含混不清道,“不——不是的,是——”悲愴情緒噴湧而出,早已難以自持。一旁梨枝從桌案上取下一個黑色包裹遞於年富跟前,“這是東亭兄帶來的。”年富眼皮一陣急跳,顧不得年季一臉的嫌惡,將喝得酩酊大醉的李東亭交由年季照看。

年富小心翼翼打開包裹,一只暗紅色漆盒上擺放著一方白色絹布,一旁梨枝美目圓睜,“誥布?!”這是一種信號,一個人死之後發由親屬吊唁的信號。李東亭趴在年季胸口嗚嗚慟哭,“孔集兄死了——”年富渾身一怔,直覺告訴他,“這絕不可能!”

年富急忙打開暗紅色漆盒,一莖九穗的麥稈赫然呈現眼前,拿起麥穗,年富心頭大慟。眼角餘光瞥見金色綢緞之下似有硬物,撕開暗紅色漆盒的夾層,找到了一枚碎成了一半的扳指。瞧著玉質溫潤,色澤鮮亮,若然完整定然價值不菲,然而此時只剩下一半又有何價值,這令年富百思不得其解。

年季將昏睡過去的李東亭扶進裏間廂房休息,出來時已是一身嶄新,望著漆盒中“一莖九穗”的麥稈,年季摸了摸青須紮手的下巴,“田產嘉禾,一莖九穗。此乃天賜吉兆,或可解年玨今日之困局。至於這半枚扳指,卻不知是何用意了,想來對你意義非凡。”面對年季好奇的目光,年富蹙眉,淡淡搖頭。

一直默然喝酒的張文莊突然道,“能借我看一下嗎?”年富將手中扳指遞於張文莊手中。張文莊將之湊近跟前仔細端詳,良久才道,“的確是上等的和田玉。”年季一個趔趄差點摔倒,“瞧著玉色光潤,色澤剔透自然是上等的玉石,我只是好奇孔集將這個送給你,到底是出於何種用意?”

年富愁眉不展望著張文莊,盈盈半指的扳指被張文莊顛來倒去看了不下十餘遍,就在年季不耐煩想再挪揄一二時,張文莊突然眼前一亮,“倒碗清水來!”梨枝轉進內房,不消片刻,端來一碗清水。

張文莊將半枚扳指投進水中,冒出些微氣泡,便再無動靜,年季取笑道,“莫不是文莊兄以為會像志怪傳記中所描繪的那般有九龍飛出不成?”張文莊也不搭理年季的戲謔,略作沈吟之後沖著梨枝問道,“可有香油?”梨枝連忙點頭,“有!”說完急忙走進內房,不一會兒端來一只小碗,其中盛放著半碗黃色香油。以麻繩做芯,燃火點著,“砰”的一聲火苗飛竄,瞬間照亮整間廳房恍若白晝。

張文莊將手中裝有清水的白瓷碗小心翼翼置於火苗之上。三人湊上前來瞪大眼睛,張文莊輕輕撥弄水中的半枚扳指,突然眼尖的年季驚呼,“有字?!”的確在扳指內壁之上透出些微光芒,年富仔細辨認,“洪武元年太子標贈於”張文莊感嘆道,“看來是百餘年前的皇家古物,只是饋贈於誰,或可在明朝洪武年間的古書典籍之中找到出處。”年富點頭,將半枚扳指從清水中撈出,掏出絹帕仔細擦拭,隨後納入懷中。

驚聞噩耗,年富心中驚疑不定。三人剛一落座,年富徑直道,“兄長如何猜出這枚扳指上定然另藏玄機?”張文莊淡笑,“多年前愚兄隨家父遠游贛南,曾巧遇一位微雕藝人,能在米粒之上刻下宋朝詞人蘇軾的‘水調歌頭’,技藝之精湛,刀筆之纖巧,令人欽佩。所以乍見這枚扳指,愚兄並不確定其中玄機,純屬僥幸一試。”

見年富沈思不語,似有疑慮,年季詢問,“可是困惑孔集此舉有何目的?”年富搖頭,“孔集兄系出名門,才思敏捷,行事豁達,此舉定然出於善意,不疑有他。我想不通的是,像他這樣的人怎會說死就死了呢?”

年季笑道,“生老病死,六道輪回,上天自有定數,我等凡夫俗子又豈能掌控?”年富望向身側梨枝,只見梨枝柳眉輕鎖,美目含淚恰似煙雨朦朧,充滿哀傷,“孔集公子驟然離世,難以想象柔弱的仙茗此刻該是何等的肝腸寸斷——”假如以身相替,真真切切感受到身旁美如冠玉的男人一日魂歸陰司那般撕裂的疼痛,光是想象便令嬌弱的梨枝痛不欲生,於是聲音顫抖道,“怕是此刻也早已隨孔集公子去了。。。。。。”

孔集、李東亭、張玉三人對於年富而言,有著一份特殊的情感,仿佛是為了紀念曾經那段逝去的青春記憶,他對這三人的交往從未摻雜過多的利益算計。驚聞孔集薨逝,年富百感交集,此刻又見梨枝萬念俱灰,年富心思百轉,突然笑道,“好你個浪蕩子,縱然騙盡天下人,又豈能瞞得了我!”說完仰頭飲酒,竟是說不出的暢快。

梨枝先是一楞,隨即難以置信的欣喜道,“公子的意思是孔集與仙茗私——”情知語出冒犯,梨枝粉腮緋紅,加之姿容絕艷,此一刻的梨枝姑娘美絕人寰。年富欣然長嘆,“若是甘心‘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放棄曲仙茗,另作他娶,那他便不是我認識的那個孔集了。”

年季似笑非笑望了眼言之鑿鑿的年富,之後梨枝心情大好,重新置酒添菜,賓主盡歡。酒興酣然,見張文莊眉宇之間郁結難展,年富關切道,“兄長這兩年厘清戶部虧空,追繳各府衙拖欠的庫銀得罪不少人,雖未到人人忌憚、談之色變的地步,但恐怕早已孤立無援。”張文莊無奈苦笑,“自愚兄接下這檔差事,便想到了後果。”

年富建言,“十三王爺一向器重兄長,定然不會坐視不管。”張文莊面露憂色,“自從十王爺因護送六世班禪回藏途中語多悖逆被拘押宗人府,且不思悔改整日怒罵不休,皇上隱忍至今,只待十七王爺回朝,恐怕又是一場腥風血雨。十三王爺曾三次入宗人府規勸,回府之後舊疾覆發,來勢兇險。愚兄怎可在這個時候以一己之私利,開口相求呢?”年富嘆息,借著舉杯飲酒,將心底的痛惜悄然隱下。

四年過去了,不知時間的沙漏能否填平嗜殺手足帶來的創傷。只是這一次,怕又是一次情非得已,無可奈何吧。

作者有話要說:古文水平是有待提高,請大家包涵著看,別打擊啊。。。。。。

第七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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甩去腦海中那一襲白衣勝雪,屹立湖畔,淒冷蕭瑟的剪影,年富話鋒一轉,惋惜道,“怕是聖祖康熙爺在世時,圈禁的那十年中落下的病根吧?”

張文莊幽幽嘆息,“我去過那裏,清冷得能讓人發瘋。”說完,張文莊提起酒壇走至窗前,“半月之前收到家父的來信,言辭斥責,孤臣絕戶,百年張府,幾代人的艱辛,絕不能毀在我一人手中。”緩緩推開虛掩的窗欞,張文莊仰頭望月,只見月華如水,傾瀉而下,照亮整座皇城廣廈千頃。燈火萬家與蒼穹夜幕之中的繁星閃耀相互呼應,好一幅繁榮似錦的“天上人間”圖。

突然張文莊仰頭灌酒,暢快淋漓,再轉身時俊逸的臉上露出前所未有的瘋狂,“我打算從軍——”年富一口酒沒來得及咽下,“噗嗤——,咳咳咳!”直嗆得眼淚橫流。待呼吸順暢,年富神情嚴肅,“你是認真的?”張文莊鄭重點頭。年富走至張文莊跟前,“西北川陜軍?隴西雲貴軍?還是東南福建水師?”

張文莊嘴角上揚,淡淡搖頭,“北境黑水軍!”年富神情一震,目光嗖然幽冷,沈聲再道,“你是認真的?”張文莊依舊點頭。

一旁年季帶著三分酒意,將桌案上的酒杯一字排開,“清俄邊境西起唐努烏梁海北角的沙華納伊嶺,中經恰克圖的楚庫河,東迄額爾古納山脈,這其中崇山峻嶺,連綿千裏;礁石險灘,飛鳥難渡;毒瘴沼澤,舉步維艱,乃清俄邊境的天然屏障,天塹鴻溝。”

年季說著將一雙筷子插入兩只酒杯中間,手指雙箸,侃侃而談,“聖祖仁皇帝入關,正值朱明大廈將傾之時,沙俄北疆游牧部族率三十萬之眾乘虛而入,由沙華納伊嶺滲入,盤踞黑水河一帶畜牧養馬。此去經年,早已兵強馬壯。由於北地氣候幹冷,土地貧瘠,每每秋冬交替之際,便是沙俄游牧之旅犯境之時,這似乎成了慣例。”

年富點頭,“由此誕生的黑水軍個個桀驁不馴,有一夫當關萬夫莫開之勇武。他們之中大多是流放的死囚和發配黑龍江北部的罪人!”面對年富沈寂的目光,張文莊重重拍了拍年富的肩膀,“你說的這些我都知道——”

不待張文莊把話說完,年富搶言道,“既然知道,就該明白此一去怕是九死一生,兇多吉少!”張文莊舉起酒壇與年富手中酒杯相碰,發出“叮”的一聲脆響,“安徽桐城的‘翰林之府’已走至極致,人有生老病死,草木有一歲枯榮,盛極必衰,此是自然規律。身為張府之長子嫡孫,從一出生便背負著張氏一族長盛不衰的使命。旁人或許不理解我,但你該懂我的心思。”

年富蹙眉,沈吟良久,無奈長長嘆息一聲,“真的要去嗎?”張文莊仰頭灌酒,潑灑的酒水沾濕衣襟,“任命書這幾日就會下來。”年富還能說什麽?所以他什麽也沒說,酒杯換成酒壇。迎著淒冷的月色,暢快喝酒,不醉不歸。

朦朧間聽得一聲淒婉動人的歌聲,由遠及近,仿佛飄蕩於九霄淩雲之上,歌曰,“青山橫北郭,白水繞東城。此地為一別,孤蓬萬裏征。浮雲游子意,落日故人情。揮手自茲去,蕭蕭班馬鳴。。。。。。”

年富捧著昏昏沈沈的額頭坐起身,低聲呢喃道,“這是哪裏?”年季沒好氣道,“馬車上!”三觀六識歸位,年富才嗅到這狹窄的馬車上充斥著一股熏人的酒味,低頭查看已身,更是狼狽不堪。

年富擡手揉了揉發脹的腦門,“勞累年季兄將在下搬上馬車。”年季受用,嘴巴上自然是得理不饒人,“沒想到人品差,酒品更差!若不是不想讓旁人知道我‘鬼才’年季誓死效忠的人居然是這副爛醉如泥的德行,本公子才懶得理你。”年富懶懶得倚靠在軟墊上,口中卻連連稱謝,“知我心者,莫若‘鬼才’年季。”自從當年那一聲槍響,年富便再難在外安寢,這似乎變成了一種沁入骨髓的恐懼。

前頭臨時充當馬夫的年季將馬車趕得顛顛晃晃,尚有一絲醉意的年富,只覺得胸口憋悶,掀開轎簾呼吸窗外冷風。不覺神智一清,乍見周圍建築,年富問道,“你這是要往哪裏去?”年季不滿道,“自然是回你的年府!”

年富無奈,“可這是往城東狀元樓去的祥瑞門。”年富言罷,馬車前頭的年季久久無語,只聽得馬蹄聲依舊清脆。年富放下轎簾,裹緊身上薄衫,掖進軟枕,打算等到天亮之後太陽出來了,也許年季能找到回府的路。

沈默許久,年季終於開口了,“你相信孔集沒死,和侍婢曲仙茗私奔了?”年富緩緩睜開眼睛,璀璨星目之中竟無一絲困倦,“不論生死,此生緣盡於此。既然如此,就當他還活著吧。”馬車外揚鞭趕馬的年季淡笑,“沒想到你也有心軟的時候。”

年富心頭一顫,他的確心軟了。他甚至想著等何時此事終了,找一處無人之境,過著閑雲野鶴般逍遙自在的日子。這是他從前從不去想的事情,也不屑去做。右手食指輕沾杯中已然涼透的茶水,寥寥幾筆在暗紅色的幾案上勾勒出一副山明水秀圖:在那山之盡水之畔,結廬而居。春暖花開時月下飲酒對弈;盛夏蓮蓬搖曳,泛舟湖上;秋實之節采東籬桂花香,釀酒蒸糕;寒冬雪夜倚湖垂釣。

如果還有一個人願意陪著一起飲酒對弈,一起泛舟湖上,一起釀酒蒸糕,一起雪夜垂釣,那該是怎樣的一番場景滋味?年富想象不出,然而胸口滋長的暖意卻令年富心頭悸動。拿起腰間系掛的滿月佩玉,借著熒熒月色,在那美人倚欄獨望處,“竹韻”二字雋秀飄逸似是傾註無限幽情。

就在年富手握佩玉,望著其上流轉的光潤無限遐想之時,突然馬驚長嘶,車身一震劇烈顛晃。措手不及的年富被甩到車壁上,“咚”的一聲悶響,頓覺眼前一陣發黑。馬車外年季急智巧勁拽緊韁繩,忙將驚懼的馬匹安撫下來,緊跟著傳來年季怒不可遏的吼聲,“三更半夜,游蕩街巷,非賊即匪!”

一個驚嚇過度帶著些微顫抖的聲音傳來,“小哥恕罪,我兄弟二人心慌意亂,一時未曾註意到——”話未說完只見馬車一側轎簾掀開,探出頭來的居然是在江寧府游園詩會上邂逅的小年大人,陳佑銘與皇甫淵二人齊齊躬身行禮,“學生肅然、承德拜見年大人。”

年富擡手遙扶,面含微笑,“秋闈大比在即,肅然與承德二位學子怎會在此游蕩?”二人見問,臉色刷白,垂首囁喏良久,你看看我,我瞧瞧你,一時間竟似難以啟齒的樣子。年富蹙眉,正待細問,遠遠就見祥瑞門處浩浩湯湯來了隊人馬,見此情景,陳佑銘與皇甫淵二人更是臉白如紙,面若死灰。

年富擡頭望去,借著幽幽火把見一眾人馬鎧甲輕騎,秩序井然,氣勢威凜,為首之人正是九門提督都尉副將格僧。見是年富車駕,格僧冷硬剛毅的臉上露出淡淡的笑意,豪邁抱拳,“原來是小年大人,恕下官鎧甲在身不能周全。”

年富淡笑擺手,“格僧將軍客氣了。此地不遠處有間狀元樓,店內鎮店至寶陳年女兒紅遠近聞名。擇日不如撞日,在下做東,你我二人喝上一盅如何?”格僧見年富臉色緋紅,醉意惺忪,於是婉拒道,“在下職責在身,不容懈怠,改日定當在這狀元樓內擺上一席答謝大人今日之盛情。”

年富欣然擊掌,“好!那就一言為定。”語罷眼神迷離,早已醉態必顯。格僧調轉馬頭目光冷冽望向車上“馬夫”,“還有半個時辰便要宵禁,趕緊帶著你家大人回府!”年季垂目,神情謙卑,正待揚鞭趕馬之際,眼角的餘光瞥見陳佑銘與皇甫淵二人垂首伺立一旁,竟似嚇傻了一般,於是年季恨鐵不成鋼怒斥道,“沒聽見將軍說嘛,馬上宵禁,還不趕緊上車!”陳佑銘與皇甫淵一楞,隨即慌慌張張爬上馬車,“啪”的一聲脆響,馬蹄聲急,絕塵而去。

格森穩坐馬上,望著漸行漸遠的馬車,沈吟良久。身後副官迎上前來,低聲耳語道,“將軍可是疑那馬車夫有假?”格森搖頭,“前頭趕馬的人叫年季,乃年大人之親信幕僚,此人嗜酒如命,口毒腹黑,絕非善類。”

副官點頭,尤自雙眉緊鎖,“那兩位半夜游蕩街巷的士子形跡可疑——”格森擡手打斷副官接下來要說的話,“年大人非是此次秋闈大比的簡拔考官,與士子親近,無可厚非。”副官臉色凝重,“提督大人那裏如何交代?”格森冷哼,“該是那位小郭大人那裏不好交代吧!”說完撥轉馬頭,浩浩湯湯離去。

作者有話要說:努力學古文!

第七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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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車上的陳佑銘與皇甫淵拘謹坐於一旁,神情之間驚魂未定。年富半倚坐在軟墊之上昏昏欲睡。良久,馬車外的年季興致盎然道,“我總感覺這位格僧大人很不簡單,他該是第一眼便認出我了。”

年富懶懶道,“嗜酒如命,整日喝得酩酊爛醉,口毒腹中黑的年季公子,在這京城酒肆茶館妓寮中有不認識閣下的嗎?”年季不屑癟嘴,“以小年大人謹小慎微的個性,身邊藏著這麽一位心思詭譎之人,難道就沒有仔細調查一番?”

年富緩緩坐起身,從一旁幾案上取出兩只洗凈的茶器置於陳佑銘及皇甫淵跟前。二人受寵若驚,不敢勞動年富斟茶倒水,連忙從年富手中接過茶壺。壺中茶水雖已涼透,此刻飲進腹中,二人頓覺神情一振,顫抖冰冷的手腳稍稍回暖。年富則拿起一只繪有梅蘭竹菊的紫砂茶器細細把玩,神情之間一派安然,“他是鑲藍旗奉恩鎮國公羅林的庶子。”

年富言罷,對面皇甫淵眉宇微挑,年富淡笑,“承德知道這位奉恩鎮國公羅林將軍?”皇甫淵正襟危坐,神情恭敬,“羅林將軍乃是先皇禦下八大鎮國公之一,曾被先皇讚譽為滿洲巴圖魯,在西征葛爾丹時立過汗馬功勞。”

年富目露讚賞,得到鼓勵的皇甫淵繼續說道,“只是後來受明珠黨爭一案的牽連被削去奉恩鎮國公的宗室爵位,貶為庶人,從此家道沒落。”車外趕馬的年季插舌道,“原來還跟你祖上納蘭氏沾親帶故。”

年富不以為然,“跟我祖上只是政見相投,實則並無血脈親情,倒是跟那位九門提督郭大人有些姻親。”年季好奇,“願聞其詳。”年富抿了口涼茶,笑意盈盈望向對面皇甫淵。

皇甫淵沈眉良久,黯然搖頭,“羅林將軍一生殺伐果斷,在沙場上的確是位悍不畏死的巴圖魯。可武人多粗魯豪放,在生活中卻是位好色成性,饕餮美食之人。康熙五十年奉恩鎮國公府被抄時,嬌妻美妾如雲竟達百餘人。若然一一詳查,就連當年負責查抄的張廷玉大人恐怕也不能詳盡。”

陳佑銘瞠目結舌,“這麽多!”年富淡笑,“貪官愛財,東窗事發時,必然家中財富驚人。而這位奉恩鎮國公酷愛美人,自然行賄之人投其所好。”皇甫淵見年富如寒潭般幽靜的星目之中閃現點點譏諷笑意,不覺心頭一顫,“難道這百餘位嬌妻美妾之中有一位正是出自郭大人府上?!”

年富淡笑不答,皇甫淵知道此事深淺,縱然好奇卻也不得不就此打住,隨即扭頭望向身旁陳佑銘,二人眼神交替,似是下了一個關乎性命的決定。皇甫淵朝著年富抱拳施禮,“學生這裏有一事不知當講不當講?”年富蹙眉,“怕是一件頂破天的大事吧?”

皇甫淵一楞,“大人如何知曉?”年富淡笑,“以二位之大才,若非頂破天的大事,又豈會如此惶恐?”皇甫淵與陳佑銘二人面露羞愧,對於年富的心胸及敏思更是佩服得五體投地。皇甫淵道,“大人還記得在江寧府游園詩會上遇見的那位尖瘦青年嗎?”年富略一沈吟,隨即點頭,“略有印象。”皇甫淵道,“此人姓楊,字青峰,與學生乃同窗同鄉。家境殷實,世代為官。今日在狀元樓內巧遇,他鄉遇故知,不免多喝了幾杯,那楊青峰不勝酒力。老板熱心,開了房間予我等三人留宿。”

皇甫淵臉色漸白,稍作停頓,一旁陳佑銘接著往下說道,“學生與承德將喝得酩酊爛醉的楊青峰扶進客房休息,誰知醉酒的楊青峰神秘兮兮告訴我等他有——”陳佑銘吞咽口水,臉色刷白,聲音略帶顫抖道,“他有今年秋闈大比的策論試題!”

年富悚然而驚,豁然坐直身體,目光如刀逼近二人。二人頓時像是被人扼住了咽喉,一時間竟然忘記呼吸。就在二人額頭隱隱冒出冷汗之際,年富恢覆慵懶溫和的神態,“許是酒後狂言,也未可知。”皇甫淵搖頭,“起初學生與肅然兄也是這般理解,並未當真。豈知那楊青峰動了意氣,從懷中掏出一張紙條!”

見二人說的有鼻子有眼,年富神情巍凜,壓低身形道,“此事幹系重大,當不得兒戲!”年富話音剛落,陳佑銘與皇甫淵二人“撲通”一聲跪倒在地,陳佑銘指天盟誓,“學生與承德兄二人今日若有半句謊言,終身不得入仕!”

此毒誓不可謂不毒。年富忙將二人從地上扶起,幽幽嘆息,“秋闈大比,與國取士,乃國家穩固之根本。尤記得康熙四十九年那場舉世震驚的科場舞弊案,上至簡拔考官一十九人,下至賄賂考生及三代期服親族,整整五百多條性命被斬殺於南門菜市口,至今想來仍然滿目血汙,殘不忍睹!”皇甫淵沈聲道,“正因為事關重大,學生二人不敢聲張,將紙條放歸原處後便匆匆離開了。剛出瑞祥門不久,便撞見了大人。”

年富長長的噓了口氣,緩緩掖進軟塌之中閉目沈思。陳佑銘與皇甫淵二人大氣不敢出,目光一眨不眨註視著眼前美如冠玉、舉止幽雅的男子身上。過了許久,久到二人以為就這樣一直走下去定然早已出了京畿重地。

突然年富幽幽睜開雙目,燦若星辰的眼眸深處是令人瞧不真切的黑暗旋渦,“若是確有其事,二位打算如何?”皇甫淵與陳佑銘二人眼神交替,隨即一口同聲,且擲地有聲道,“為天下苦讀學子,誓死討回公道!”年富點頭,嘴角露出一絲讚賞的笑意,受到激勵的二人心潮澎湃,仿佛這一刻為著“伸張正義”去死,也當死得其所。不知何時馬車停了下來,年富撩起長袍跳下馬車,映入眼簾的是一汪碧波蕩漾的湖水,湖水之畔陋室凈雅,陋室周圍蘆草波瀾。此時月華如銀,傾瀉而出,為這一處世外桃源增添幾許朦朧仙韻。

陳佑銘感嘆,“來到京城月餘,卻不知還有這麽一處人間仙境。”仿佛只要呆在這裏便能洗去鉛華浮躁,滌蕩靈魂汙濁。

年富負手立於湖岸之上,目光流連於通往陋室的水榭亭閣。深作呼吸,風中帶著那股熟悉的熏香,令年富心神平靜。在他身後,三人眼中的年富長身玉立,卓爾不群。一身素袍隨風飄逸,腰間系掛的圓月佩玉與這湖中倒影相互輝映,似乎他便是此間的主人,也只有如此氣度風韻的人才配享受此間的淡泊純凈。良久,從回憶中掙脫出來的年富淡淡道,“此地開闊,除了我等四人,再無旁人。”

年富轉過身望向陳佑銘與皇甫淵二人,“還記得那張紙條上記錄的策論試題嗎?”陳佑銘沈眉低聲道,“皆雅言也葉公。”年季乍聞論題,反覆咀嚼,不禁蹙眉,“這是什麽狗屁不通的策論試題?”年富淡笑,“說出這話的,一聽便知從未參加過與國選才的鄉試、會試、更別提殿試。”

年季不屑癟嘴,“好似某人參加過鄉試、會試、殿試!”年富搖頭,不以為忤,“這是一道截搭題。”見陳佑銘與皇甫淵二人齊齊點頭,年富繼續說道,“八股策論規則分六步,破題、起講、起股、中股、後股、束股。每一步都有著嚴格的規範,此題若讓年季兄來答,這第一步破題便難以下筆。”

年季雖不服,卻也不可奈何,於是躬身施禮,“願聞其詳!”年富道,“順治初年,江南學政明丘俊曾著‘大學衍義補’一書,書中記載,‘近年出題,往往強截句讀,破碎經義,於所不當連而連,不當斷而斷,此為截搭。’而此截搭題又分長搭、短搭、有情搭、無情搭、隔章搭——”

年季不等年富把話說完,連連擺手求饒,“能簡單點,就此題破一下嗎?”年富淡笑,“此題是一道典型的隔章搭,前半句‘皆雅言也’出自‘論語’‘述而’第十五章。原文是‘子所雅言,詩、書、執禮,皆雅言也。’至於後半句‘葉公’出自同篇第十六章,原文是‘葉公問孔子於子路,子路不對。子曰,女爰不曰,其為人也。發憤忘食,樂以忘憂,不知老之將至爾。’”陳佑銘與皇甫淵二人目光閃爍,頂禮膜拜望向年富,年富則道,“‘述而’是‘論語’篇中孔子廉己誨人之詞,多被歷代秋試引用,所以此題說開來,便不是特別的難以理解。”對於年富的博聞強記,過目不忘,年季只有羨慕嫉妒恨的份了。

年富走上前拍了拍陳佑銘與皇甫淵二人的肩膀,燦然一笑,“回去之後泡了熱水澡,此事在你們這裏算了(liao)了。”陳佑銘與皇甫淵二人齊齊一楞,隨即急道,“大人,我等願意——”年富搖頭,“願意什麽?出庭作證?殿前指正?萬一這並非今年秋闈試題,又或者它就是,不論結果如何,你二人不僅賠上前程,恐怕身家性命亦不保!”

陳佑銘視死不懼道,“我們不怕——”年富大聲斥責,“可是本官怕!”見陳佑銘緊咬著下唇,神情倔強,年富嘆息一聲,語重心長,“浙江士子絕不容許出錯,否則再難有入仕之路。不能因你二人意氣用事,而致使浙江數萬士子從此再無出頭之日!”陳佑銘還想再辯,一旁皇甫淵上前阻攔,“年大人說的是,你我二人此次秋闈大比非是為了個人榮耀,家族興衰,而是代表浙江數萬士子,一榮俱榮,一毀俱毀!”

作者有話要說:(~o~)~zz

第七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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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頓好陳佑銘與皇甫淵二人,只待天亮回城。年季載著年富回到府上時已過寅時,距離天亮不過一兩個時辰。竹韻齋的書房內,年富靜坐良久,年季搖搖晃晃站起身,推開窗欞,見東方起白,晨曦微茫,帶著些許醉意酣然道,“那位格僧將軍出現在瑞祥門總覺得巧合了一點。”

年富提筆沾墨,仔細暈染開,挑去長短不一的鬃須,淡淡道,“你以為他們設了一個圈,就等著我往下跳?”年季咂嘴,“也不無可能!”年富搖頭,“我倒是覺得這種可能性微乎其微。”年季不解,轉身望向靜坐書案之側的年富,“何以見得?”年富筆走龍蛇,一首七言絕句躍然紙上,放下筆墨,猶自欣賞道,“格僧不會答應。”年季蹙眉,走近書案前,“一個野心勃勃之人,為了利益可以不折手段!”年富點頭,“他的心的確夠野,至少他想恢覆奉恩鎮國公在世時的榮耀。只是有一點,你不清楚。”

覺察到年富嘴角譏訕的笑意,年季細細思索,“看來皇甫淵那小子是猜對了。”年富面露欣賞,“這二人的確出類拔萃,乃今次秋闈之中不可多得的人才。”年季不懷好意的挪揄道,“所以你動了惜才之心。”

見年富但笑不語,年季道,“若如你猜測的這般,郭懷遠以族親女子獻於奉恩鎮國公羅林,而這位突然冒出來的九門提督副都統格僧該是那位女子所出。”年富讚嘆點頭,“若論學識淵博,過目不忘,年季兄的確不如在下。可要論抽絲剝繭,洞若觀火,這世間恐怕無出其右者。”得到年富一句中肯的評價,年季心滿意足。

然而年季卻不是那種心胸狹窄之人,於是接著年富的話又添了一句,“當然,是除了你那位大舅子張文莊。”年富啞然失笑,只聽年季繼續說道,“如此這般,以格僧的成長經歷來看,寄人籬下,身份庶出,家道沒落,故而養成他急於成就一番事業的急迫。而造成這一切結果的,便是那位受世人愛戴,賢明遠播天下的郭懷遠大人。只是有一點,我始終想不明白。”

年富怡然自得的從書案之上拿起新寫好的手稿,湊近跟前吹幹墨跡,“你有這樣的疑問,說明你還不了解郭懷英其人。”年季一楞,“九門提督郭懷英?”年富點頭,“正是此人。”年季就著年富下首找了處軟榻坐了下去,“願聞其詳!”

年富目露欽佩,“郭懷英與郭懷遠乃一母同胞之兄弟,然則其父早亡,長兄如父,所以兄弟二人感情敦厚。郭懷英從小勇武無比,十六歲參軍,十八歲自請加入黑水軍,二十八歲因戰功赫赫,被賜封輕車都尉,享世襲罔替制,三十二歲升任九門提督,為皇上看護內廷門戶,可見隆寵不衰。然而——”

年富斟茶倒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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