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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四章節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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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敬回身,“大人若是累了,早些回府休息,當心身體。”

年富點頭,拿起書案之上的卷宗,一目十行而下,眉宇漸鎖,“江西布政使李光耀,寧州監察使龐景逸及寧州鄉紳士衿生童聯名彈劾寧州知州劉世豪私相授受,袒護客民,致使寧州數十萬百姓怨聲載道——”年富擡起頭望向垂首立於下首的方子敬道,“本官記得一個月前收到過寧州知州劉世豪的奏本。”方子敬點頭,“劉世豪在奏本中陳述寧州土著百姓與遷徙客民之間的種種爭鬥,向朝廷建言,開設‘廣福鄉’,安撫客民。”

年富蹙眉點頭,“奏本遞上去已一月有餘,卻是石沈大海。”方子敬道,“按慣例,此奏本該是被內廷壓下來了。”見年富不解,方子敬解釋道,“自古官場因地域之別,文化差異,風俗習慣的不同分南北兩派。到了咱們大清朝不可避免的又有了滿漢之爭。”

見年富點頭,方子敬繼續說道,“順治四年至康熙十四年北旱南澇,又適逢朱三太子作亂,民生荒廢,朝政不穩。聖祖康熙爺曾三次下旨曉諭地方招民墾荒。如今五十多年過去,種種問題與矛盾也日益凸顯出來。寧州土著百姓與客民之亂一旦宣之朝野,定然引起朝堂之上另一番滿漢之爭。所以有些事不是不為,是不能為也。”

方子敬說完,年富站起身,負手立於窗口沈吟良久突然問道,“今日南書房執事是哪位大人?”方子敬一楞,隨即回答,“應該是吏部尚書張廷玉大人。”年富淡笑回頭,方子敬心頭微顫,總覺得年富儒雅和煦的笑容裏頭另有深意。只聽年富吩咐道,“將這份奏本即刻送予內廷,交由張廷玉大人翻閱。”方子敬領命離開後,年富走入重重書閣,從海一般的卷宗內找到康熙十四年寧州知州班衣錦奉諭向閩、贛、粵三地招民墾荒一事。細細研讀,時時思索,這一忙居然忘記了沐休的時辰。

回到府上已過晌午,用過午膳,年富坐在竹韻齋院內品茗喝茶,陶然自在,這是一天之中最為閑暇的時刻。納蘭氏抱著尚在繈褓中的一鳴逗趣著,時不時驚乍做聲,毫無祖母儀態,“笑了,笑了!跟小時候的富兒一模一樣,黑溜溜的眼睛,小巧的鼻子,粉嘟嘟的嘴兒。。。。。”

納蘭氏細細撫摸過孩子的眼睛、鼻子和嘴角,在那淺淺甜甜的梨渦裏似乎找到了年富幼時的影子。再瞧如今沐浴在陽光之下氣質雍容的兒子,納蘭氏感念上蒼這輩子沒有薄待於她。張使君坐於一旁繡榻之上一針一線在孩子小小衣裳袖口、對襟處留下精巧雋秀的鳳尾竹。

自從孩子降生,張使君便愛上從前閨閣之中疏忽的女工,想著什麽時候找吳嬤嬤再討教一番。又想到昨夜年富對她心靈手巧的讚嘆,張使君不禁竊笑出聲,偷偷擡眼望向年富長袍袖擺內側若隱若現的使君花開,張使君柔美的臉上露出溫馨的笑意。端著新鮮出爐的棗泥餡兒桂花糕,綠萼站在長長走廊的一角,靜靜望著院中一家四口宛若畫中和諧靜美,淡淡的笑了,帶著一絲惆悵,一絲滿足。

“咳咳咳——”張使君輕咳,白皙瑩潤的臉蛋上現出淡淡的緋紅,年富皺眉,“累了就別繡了,小心傷了眼睛。”張使君淡笑著搖頭,“還有一點點就好了。”年富扭頭見張使君手中薄衫短褂精巧秀氣,其上鳳尾竹獨具韻味,年富無奈,“孩子還小,穿不了那麽許多。”一旁含飴弄孫的納蘭氏嗔目插舌道,“天下作父親的哪裏能體會作母親的心思,恨不能將此生能給孩子全部都給他。”

年富搖頭無言,恰見綠萼手托食盒娉婷而來。打開食盒,香氣撲鼻,見那桂花糕點潔白如霜雪,年富食指大動,沾起一塊納入口中,細細咀嚼,滿口餘香。綠萼端起一旁小碗遞於張使君跟前,“少夫人趕緊趁熱喝了,涼了就苦澀多了。”年富想起張禦醫昨日過府請脈一事,於是問道,“昨日張禦醫怎麽說?”綠萼朝著年富盈盈拜福,然後回答,“張禦醫關照任需靜養,湯藥滋補一日不可懈怠。”見年富點頭,綠萼又道,“張禦醫臨走時問起您給少夫人服下的藥有無配方?”

年富疑惑,“那張禦醫可還說了些什麽?”綠萼稍作回憶道,“據張禦醫講少夫人乃早產出生,自幼體虛稚弱,根基浮淺,脈象無力。可近幾日一番察言診脈下來,發現夫人雖血虛羸弱,脈象卻不似先前虛張無力。胎裏帶來的病癥,大多藥石無靈,所以張禦醫很好奇能開出此等藥方的醫者定然堪比華佗在世,藥王孫思邈覆活。”

話音剛落,院中四人除了一個未經人事的呼呼大睡外,其餘三人齊齊望向年富。年富無奈嘆息,“如果我說是一位從未謀面的走方郎中所贈,你們信嗎?”三人搖頭,恰在此時年祿匆匆來報,“少爺後院角門外來了位霸氣側漏的小屁孩,點名要見少爺您。”年富一楞,隨即站起身問道,“那孩子約莫五六歲的稚齡?”

年祿點頭,年富又道,“一身錦緞,非富則貴?”年祿連連點頭,年富再問,“長得粉妝玉蝶,煞是可愛?”年祿癟嘴搖頭。年富回頭向納蘭氏告罪一聲,隨後急忙朝著後院角門走去。

年富忽覺神經性抽痛,無奈望著站在自己面前負手而立的小小“大”男人傲然道,“你不來找本王,本王就來找你了!”年富無奈,作勢下跪請安,“臣年富見過九皇子殿下——”器蓋尚未著地,福潤急忙上前雙手托扶,“本王微服私訪,切勿興師動眾,勞民傷財。”年富嘴角抽搐道,“下臣明白。不知下臣該如何稱呼殿下?”

福潤摸了摸粉嫩的小巴,蹙眉沈吟良久,“出門在外繁文縟節能免則免,本王爺喚你富兒兄長。你喚本王乳名福潤即可,可好?”年富眉心急顫,建言道,“不若直呼下臣小字,也顯示出九殿下的成熟穩重。”不知是“成熟”還是“穩重”促動了福潤嬌嫩的神經,難掩興奮的連連點頭,“好!君子之交淡如水,該當如是!”

九皇子身後一位姿容姣好的女子朝著年富盈盈拜服,“女官秀茹見過年大人。”年富頷首,“原來是娘娘宮中的秀茹嬤嬤。”目光微閃,見深巷盡頭站出一人朝著年富抱拳施禮,化妝便衣後的夏公公除了面白無須有些怪異外,身材形態並無矯揉造作之姿。正待年富還禮,眼前身形急閃,消失在黑暗深處。

作者有話要說:。。。。。。。

第六十五(倒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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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潤黑曜石般狡黠靈動的眼睛忽然望向年富身後,傲然質問,“你是何人?”年季搖著手中酒葫蘆道,“無關要緊之酒鬼一個。”再瞧這酒鬼身後,一個年齡與之相仿的孩童神情冷漠,“你又是何人?”冷漠孩童躬身行禮,“草民年修見過多羅郡王。”福潤一楞,擡頭望向年富,見年富搖頭,福潤好奇問道,“你如何知曉本王便是多羅郡王。”

年修垂首伺立一旁,也不擡頭,聲音冷硬道,“小王爺自稱‘本王’,定然出身貴胄龍裔,而能以六歲稚齡被封王的除了四阿哥寶親王,便只有九阿哥多羅郡王了。”見年修小小年紀回答的有禮有節,不卑不亢,福潤點頭,“今日你就隨伺本王身後吧!”年修擡頭請示年富,見年富含笑不語,年修躬身垂首,“但憑吩咐。”

福潤昂首闊步走出後巷,來到人聲鼎沸的繁華大街上,“竹韻兄長可有好玩的去處?”提到玩,這位多羅郡王黑曜石般晶瑩的雙目放光。年富笑道,“距此處不遠的西直門商戶林立,其間充斥著稀奇古怪的玩意兒多不勝數。”福潤將信將疑,“那裏有雜耍嗎?”見年富搖頭,福潤皺眉,一臉的不高興。

一旁年季突然道,“雜耍那都是孩子看的把戲,大人從不看那玩意兒。”福潤一聽這話,趕緊問道,“那你們平時都喜歡去什麽地方玩兒?”年季指著一旁的年富道,“這要因人而異,比方說他,他喜歡呆在竹韻齋的書房裏看書,一坐可以坐上三個時辰一動不動。”福潤同情的瞄了眼年富,隨即問道,“那你喜歡去哪裏?”年季道,“城東有條胭脂巷,巷中有家月松苑,月松苑裏有樣東西令人魂牽夢繞難以忘懷。”配上年季迷醉的神情,福潤心癢難耐,“那本王就要去那胭脂巷!”

秀茹嬤嬤柳眉微蹙,“胭脂巷距離此處太遠,王爺回去晚了,娘娘會不高興的。”福潤垂頭喪氣,恰巧瞥見年修伺立一旁,於是問道,“那你來說,有什麽好玩的去處?”年修躬身回稟,“西直門外有家西洋商鋪,裏面的東西稀奇古怪。有能讓遠處的景象拉近的奇怪圓筒——”年修話未說完,福潤跳將起來,“那是望遠鏡!本王在皇阿瑪的書房裏瞧見過。”定然是瞧見過,而沒有玩過,福潤顯得興奮異常,“還有嗎?”年修道,“有‘哢噠’響一下便能畫出和真人一般無二黑乎乎的大箱子,還有不用樂隊便能自己發出聲響的古怪盒子——”不等年修把話說完,福潤一把拽住年修的手臂,“走!咱們現在就去西直門!”

望著兩小這個摸摸那個瞧瞧,店家緊隨其後,生怕不小心砸壞了店內物件,年富輕聲道,“最近娘娘可好?”目光一直尾隨著福潤,一刻不曾離開過的秀茹嬤嬤道,“一切尚安,只是時常掛念遠在西寧邊陲的年大將軍。”年富擰眉長嘆,“父親大人的個性娘娘了解,不達成老祖宗的遺願,父親大人絕不會重返京城。”

秀茹嬤嬤點頭,遲疑著要不要開口,宮中求存的女人最是懂得言多必失的道理。年富道,“嬤嬤是娘娘身旁信得過的人,有什麽事但說無妨。”秀茹嬤嬤柳眉微蹙,“皇後娘娘鳳體沈僫難返,恐怕時日無多,如今在這後宮之中能與娘娘一較長短者便只有那一位。而最近幾年那一位看似與世無爭,處處與人為善,實則手段詭譎,其父為人雖迂腐訥直不堪重用,然而他攀附的那位親家卻是深淺難測。”

年富沈眉點頭,隨即話鋒一轉,“九阿哥已滿五歲,該是序齒入宗人祠譜的時候了。”秀茹嬤嬤點頭,“娘娘這幾日正思付著找個恰當的時間向皇上提一提。”

兩人正說著話,年富忽覺對面商戶深巷之中黑影閃動,緊跟著夏公公那張慘白的臉從黑幽幽的暗處探了出來,撞見年富的目光,夏公公凝眉示意。

年富心領神會,令年祿與年季好生照看著福潤,自己則狀若悠閑般向著對面商鋪走去。折進一旁深巷,就見兩個衣衫襤褸、蓬頭垢面的乞者縮在墻根底下,抱成一團,一副驚嚇過度的樣子。見年富走了進來,驚慌失措哀求道,“求您了,別殺我,別殺我——”年富淡笑,“放心吧,我從不殺人。”

也不知是不是年富俊美和善的樣子不似夏公公般兇神惡煞,還是年富儒雅翩然的氣度使得兩位乞者放下心中戒懼,緩緩擡起頭,這時年富才發現二人非是乞者,恐怕因事落難於此。年富望向一旁堙沒在黑暗陰影裏的夏公公道,“這二人是——”夏公公冷哼,“鬼鬼祟祟藏身在這深巷之中,定然心懷不軌。”兩位落難外鄉人有苦難言,好像躲在此處避難加偷窺的不止他們二人,只是眼下形勢比人強,識時務的二人不約而同的選擇了沈默。

隱身暗處,夏公公陰冷道,“能否請年大人讓那個人離我遠點!”年富一楞,隨即環顧左右高墻淡淡道,“隱七,能離開一會兒嗎?”隨後好似在微風的拂動中聽到些許樹葉飄零的聲息,年富好奇,“你與隱七有仇?”夏公公冷然道,“近日無仇,往日無怨。”年富疑惑,“既然無仇無怨,為何會討厭一個人至如斯地步?”年富能感覺到夏公公緊繃撕裂的語氣中極力克制的殺機。沈默良久,夏公公幽幽道,“那個人太腥。”說完隱匿黑暗之中,再無聲息。

年富回過頭時,蜷縮在墻根底下的二人正躡手躡腳打算乘年富不註意悄悄逸走,此刻在年富笑意盈盈的眼神註視下,硬著頭皮又縮了回來。年富笑道,“你們是哪裏人氏,為何會流落京城?”二人互視一眼,其中一位年齡稍長者面露戚色,朝著年富躬身行禮,“草民寧州客民,此番進京受寧州數十萬客民所托,聯名上京告禦狀!”

富一怔,恰見眼前二人耳語一番,隨即“噗通”一聲齊齊跪倒在地。年長者從懷中掏出一沓白絹雙手高舉頭頂,聲音悲戚,“請大人替寧州數十萬百姓做主啊——”情知二人是從方才他與夏公公對話中得知自己的身份,年富俯身將二人從地上扶起,又掏出些許銀兩遞於年長者手中,“你二人先在此處找間客棧,晚些時候本官再來找二位。”說完扭身走出深巷。

福潤畢竟年幼,有的吃有的玩,沒人管束,這一天過得比他在宮中五年來都要高興。不知不覺晚霞夕照,將眷戀不舍的福潤送至宮門口,仰視眼前森嚴巍峨的城門樓子,福潤突然轉過身,目光堅定望向年富,“額娘說竹韻兄長善謀多智,若是額娘不在了,凡事不決者,定要與竹韻兄長商議。”

年富淡笑著緩緩蹲□去,柔聲道,“那福潤因何事不決?”福潤語氣倔強,“福潤想要每天都能出來玩!”年富笑著拉過福潤白皙稚嫩的小手,“古語有雲,預先取之,必先予之。若想要得到最好的,那你必須是那個付出最多的。”

將福潤小小的手掌攤開,溫柔的拂過手掌上淺淺的紋路,“等你能抓樁他’時,福潤也就抓住了自己的命運。”年富淡笑著將福潤手掌握緊,隨後站起身,目送著福潤稚嫩的身影消失在巍峨森嚴的宮門內方才扭身離去。只是在年富不知道的身後,走出去很遠的福潤又折了回來,望著那雋秀挺拔的身影在夕陽的映照之下拖得很長很長,福潤眨著黑曜石般狡黠的雙眼喃喃道,“他是個好人。”一旁秀茹嬤嬤笑得很溫柔,“至少不是一個太壞的人。”

寧州上訪客民李維均此刻神情焦灼的在客棧廂房內踱著步,“伯叔,你說那位年輕的大人會幫我們嗎?”被喚作“伯叔”的年長者憂郁的目光從血紅的聯名訴狀上緩緩移開,仔細折疊好藏入懷中,幽幽嘆息,“能不能幫上忙,就只能聽天由命了。”

李維均憤懣,一拳砸在身旁木桌上,“同是大清朝的子民,為何對我等如此不公!”伯叔無奈搖頭,“世間不平之事何其多,你伯叔只希望‘客民’‘棚民’的稱呼能在我們這一代終結。”叔侄倆正說著,就聽窗外傳來說話聲,“魯兄?!原來真的是你。”

姓魯男子神情一怔,半晌才回過神來,“原來是季兄。”見魯姓男子眉目愁結,季姓男子關切問道,“魯兄神色匆匆,可是遇著麻煩了?”魯姓男子搖頭苦嘆,“你我幼時曾為鄰裏,應當知道我魯姓一族乃遷徙之民。”季姓男子點頭,“你魯家移居靜同裏已有三代,耕田千頃,子息旺盛,久脫桑梓,早已是此地靜同裏之人。”季姓男子說完,魯姓男子無奈搖頭。屋內伯叔叔侄本不想做那聽壁角的小人,奈何聽那魯姓男子的遭遇竟與自己一般無二,於是心有戚戚焉,靜待下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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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六(倒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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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聽魯姓男子嘆息道,“季兄有所不知,康熙初年靜同裏大旱,荒廢耕田千頃無人耕作,我等罹難僥幸存活之人辛苦勞作,得天之幸,來年豐收,魯姓一族才得以香火承繼。只是大災一過,離鄉逃難的原著之民回鄉,見那曾經滿目瘡痍,如今阡陌縱橫,稼軒肥沃,便起了謀奪之心。可憐我魯姓一族本遷徙之民,一無地契,二無人脈,只能眼睜睜將辛苦開墾的良田千頃拱手相讓,淪為佃戶。因無戶籍出身,我魯姓一族子嗣永無參加科考資格,一世人生再無出頭之日!”

說完竟是泣不成聲。季姓男子蹙眉,“可曾上報官府?”魯姓男子苦笑,“知府劉大人素有青天之名,為我等異鄉之民奔波勞碌,奈何勢單力薄,反招人誣陷彈劾,恐怕從此前途盡毀!”季姓男子憤怒擊掌道,“豈有此理!魯氏一族雖為遷徙之民,卻在大旱之年全納朝廷賦稅,開荒拓土,廣牧良田,雖無靜同裏人一紙地契,卻有靜同裏人之實至名歸。魯兄莫擔心,繼續聯名上稟,靜同裏一鄉不管,一縣不管,一州府不管,難道整個朝廷都沒有管他一管的人嗎?!”此番話擲地有聲令屋內聽壁角的伯叔叔侄二人心潮澎湃。

只聽季姓男子鏗鏘道,“縱然因僭越連坐獲罪,能換得下一代靜同裏人之合法身份,雖死無憾矣!”季姓男子話鋒一轉,壓低聲音說道,“魯姓一族萬人餘眾,若能團結一致,眾志成城,雖僭越上報,然則法不責眾,爾等所求並非不合常情、不循理法,所以勝算極大。”

魯姓男子感激涕零,一躬到底,“多謝季兄指點迷津,此事若成,我魯氏一族從此得以安身立命之所,治世發展之域!”說完二人相扶離去。客房內伯叔叔侄二人聽得血脈賁張,客民李維均激動得扶住伯叔,“伯叔,您都聽見了,原來我們爭得還不夠激烈,不夠聲勢浩大,至少這紫禁城中的官老爺們還不夠重視!”伯叔點頭,“事到如今,若不想朝廷不了了之,也只能孤註一擲,破釜沈舟了。”說完叔侄二人壓低聲音密謀詳談,直至夜幕深沈,客棧後院角門,一位年輕後生背著行囊行色匆匆離去。

翌日清早,年富叩響良辰客棧西側廂房的大門,開門的是年長者伯叔。見到年富,伯叔臉上的神情有片刻呆滯,隨後驚喜萬狀,跪到在地,口中直呼,“大人信守承諾,請大人為我寧州二十萬客民做主啊!”

年富將伯叔從地上扶起,接過伯叔手中血字訴狀,緩緩展開,“自甲寅兵燹之後,寧民無幾,田土荒蕪,賦糧無著。前任州主奉詔招民墾荒,吾等聞風而來,攜妻負子,替州中劈草斬棘。那時官家巴不得種些花利納糧,谷糧漸次成熟,卻漸次欺淩。。。。。。。又過了幾年,土主貪圖佃銀,捏造由頭欠租,退佃,田地不由己,種種苦果,一言難以盡數。今見太平日久,客民眾多,田地價高,又思想著驅逐我等。”洋洋灑灑千餘字滿目皆是苦楚,年富沈沈嘆息,“你且等候在此,此訴狀本官自會交由朝中重臣處置。”伯叔喜極而泣。

走出良辰客棧,等候一旁的年季道,“李維均昨夜便離開京城,此刻怕是已出京畿重地。有年兄這把火在後面燒著,不出半月,定然轟動朝野。”年富淡笑,“水至清則無魚,渾水才好摸魚。”一旁年祿興奮的摩拳擦掌,“少爺,我這位魯兄苦主什麽時候再出場?”年季無語,“你以為這是在唱堂會?!此事可一不可二,否則畫蛇添足,反倒會授人以柄。”

年富望向面露失望之色的年祿道,“回府準備一下,今日去朱老先生府上拜會。”年富攜妻負子,叩響朱軾府中大門,老管家朱福欣喜將之引進內院。紫藤樹下,老太太翹首以盼,望見張使君懷中睡得香甜的幼兒,一時竟是愛不釋手。老太太視張使君如親女,攜手相扶走進屋內,傳教相夫教子之寶貴經驗。

朱軾興致盎然在院中石桌上潑墨寫下十餘字,“‘管子-權修’中講一年之計,莫如樹谷;十年之計,莫如樹木;終身之計,莫如樹人。年樹人——”朱軾仔細品參良久,不滿搖頭,“意雖好意,然則音諧不雅,不好,不好!”

如此反覆引經據典換了十餘個名字,都不甚滿意。瞧花眼的朱軾擡起頭望向一旁笑意盈盈的年富,“你覺得哪一個更好?”年富笑道,“只要是朱爺爺賜字,一鳴長大後,定然覺得都好。”一聲“爺爺”父待子直呼出口,喜得朱閣老眼眶泛紅,喜不自勝。朱閣老強自按下眼眶中的濕潤,將石桌上的名字一一收起,“那老夫再仔細斟酌斟酌。”隨後令老管家朱福拿出珍藏的禦酒,就著兩三樣小菜,一老一少在這院中紫藤樹下小酌起來。酒過三巡,菜過五味,朱閣老笑得老奸巨猾,“今日過府,不會單單為了問候老夫而來吧?”

年富無奈,“什麽事情都瞞不過先生。”年富從懷中掏出那份血字訴狀遞於朱軾手中,朱軾一目十行,眉目深鎖,“朝廷對此事隱而不發,非是因為寧州那二十餘萬客民無法安置,實則怕引發朝中新一輪的滿漢之爭。自古非我族類,其心必異。一個小小州府況且如此,更何況泱泱一大國。”

年富擔憂道,“寧州客民二十餘萬之眾,久脫桑梓,若想在寧州安身立命,必先取得寧州戶籍。這與當地土著士族利益沖突,長此以往僵持不下,恐生大亂。”朱軾撫須點頭,“明日朝會,老夫便將此萬言訴狀呈交殿前。”年富面露歉意,“學生莽撞接下此訴狀,是否給先生添麻煩了?”朱軾笑道,“常言道,出頭的椽子早爛。這第一個捅破窗戶紙的人的確要承擔點風險。只是聖人教化,在其位謀其政,食君之祿,擔君之憂啊!”

在朱軾府上用過晚膳,眼見著暮色漸沈,老太太催促道,“老爺別拽著富兒念叨了,夜色已沈,太晚出門驚著孩子。”朱軾起身叮嚀道,“通政司執掌天下文書奏本,當謹慎從事,朝中黨派之爭,永不可牽涉其中。”

年富神情恭敬,“學生記下了。”二老將年富一家送至府門外,張使君懷抱嬰孩遲疑著幾次想開口,年富淡笑,“既然決定了,就去做吧。”得到年富的首肯,上了馬車的張使君抱著嬰孩又走下了馬車,朝著站在府門外遙遙相送的二老盈盈拜服,“使君任性,擅自做主給一鳴想好了學名。”

朱軾不以為忤,慈藹道,“為人父母與孩子取名天經地義,你無需愧疚。”一旁老太太亦是急忙點頭,生怕使君心生愧疚。張使君螓首,將一張紅色名帖遞於朱軾手中,“夜深露重,請二老先回吧。”

直至二老轉身府內,張使君才抱著孩子回到馬車上。馬蹄聲清脆,張使君望著懷中睡得香甜的孩子,又看了眼身旁閉目養神的丈夫,一時間竟像是碰翻了糖罐一般,甜進了心裏頭。

說不失落那是假的,朱軾拿著名帖,沈沈嘆息,假如謙兒還活著——,朱軾搖頭將塵封二十餘年早已泛黃的記憶甩出腦外。緩緩展開名帖,一股熟悉的墨香撲鼻而來,只見紅色名帖之上用娟秀小楷字書寫著,“年謙,字樹人,雍正八年八月二十三,寅時生人。。。。。。。”

剛一回到府中,便覺府中下人形色有異,又見西南角燈火通明,似有吵鬧之聲,年富囑咐張使君先回屋休息,自己則朝著年熙的子君齋方向走去。子君齋院門虛掩,院內一地瓷片狼藉,哭哭啼啼的聲音便是從裏間傳來,“想我赫舍裏雲英出生名門世家卻嫁了一個如此無用的男人,當真可悲可憐可笑!”

正哭鬧著一雪白物件被從裏間丟了出來,砸到院中青石磚上,“砰”的一聲脆響瓷片飛濺,下人們紛紛避讓。年熙面色鐵青立於院中,只是仰頭望天默不作聲。護犢心切的蘇氏惱羞成怒,“既然這日子不想過了,明日一紙休書,以無婦德,無所出為由,將她打發回娘家吧!”話音剛落,屋內“砰”“砰”“砰”竟似雷鳴一般響起,“無婦德?!無所出?!自從嫁進這年府,你問他,可曾夜宿我子君軒一日!人人都道**一刻值千金,可你們有誰知道那一刻一身鳳冠霞帔的新娘獨守空房整整一夜是何等淒涼屈辱的心情!”

蘇氏猛的擡起頭望向年熙,在蘇氏憤怒悲愴的眼神逼視下,年熙無奈低頭,“是我年熙對不住你。”屋內的赫舍裏雲英冷冷道,“我赫舍裏雲英不需要道歉,只需要你年子君幫一個小忙——”屋內赫舍裏雲英話未說完,院外的年熙斷然拒絕,“國家大事,非是兒戲!縱然我年熙有這個權利,也絕不會這麽做!”赫舍裏怒不可遏,“你——”

作者有話要說:跪求評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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