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作品相關 (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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適逢大婚,先人故去,錯過三日回門之喜。結廬金陵,一經三年,夫人至今獨守空房——”

年富話未說完,張使君竟是嬌羞不能自持,伸手捂住年富嘴唇,螓首低眉,聲音輕顫,“使君不苦,能嫁於夫君,使君今生之幸。若有來世,使君願再為夫君之婦。”年富伸手小心翼翼將眼前蕙質蘭心的女子擁入懷中,她實在太溫柔,太善良,太美好,倒教年富如何忍心傷她。張使君感受到脖間呼吸的炙熱,慌忙擡頭查看窗外,“夫君,天還亮著——”年富柔聲撫慰,“沒事,很快就不亮了。”**一刻值千金,這一夜的紅燭滴盡,竟是晚來了三年零三個月。。。。。。

江南的鳳尾竹似乎也浸染水鄉柔美清麗的氣息,節骨清雋,柔韌妖嬈。一大早張使君輕挽發髻,素雅妝容,在內院之中忙著收集鳳尾竹葉之上的曉曦晨露。綠萼端來百合銀耳湯,“最近少夫人胃口清淡了許多,是否身子不爽?”張使君搖頭,小心翼翼將收集而來的晨露倒入白色瓷罐之中,仔細密封好之後,才拉著綠萼的手坐於院中石桌之側。

螓眉凝思,摁向胸口,張使君疑惑道,“也不知怎麽了,最近總是感覺胸口悶的緊,身上也乏倦憊懶,總不想起身。”目光落在石桌之上的銀耳湯,張使君突然有了些許食欲,執起湯匙抿了一口,蹙眉,“若是能酸一點就好了。”綠萼驚喜莫名,“少夫人是否近日總感覺胸口悶燥,偶有嘔意,不喜油膩?”張使君連連點頭,心中好奇難道綠萼精通醫理。

綠萼探身,在張使君耳旁低語了一句,張使君頓時緋紅臉頰,搖了搖頭。綠萼急忙站起身,沖著墻外喊,“佩兒,佩兒,快去請吳嬤嬤過來。”佩兒慌忙闖入,“怎麽了,出了什麽事?”見張使君坐於院中,急忙問道,,“小姐你哪裏不舒服?”綠萼一邊笑著,一邊將佩兒往院門外推,“還小姐小姐的叫,總也改不了口!傻乎乎站在這裏作甚,你家小姐有事,大大的有事。”一聽小姐“有事”,佩兒哭著就往廚房間裏跑,“吳嬤嬤不好了,小姐有事了。”張使君瞧得一頭霧水,“綠萼姐姐莫不是知道什麽?”綠萼輕拍張使君手背,哭笑不得道,“我的傻夫人,你有喜了。”張使君驚呼,“啊——”

鳳尾竹林東側的書房裏,年富看完年祿從京城帶回來的信箋,沈吟良久,突然問道,“母親大人最近可好?”年祿連忙點頭,“夫人身體健朗,一切安好,只是盼著少爺能早日回京一家團聚。要是能再添個大胖孫子,夫人就更開心了。”年富笑道,“你小子這三年半點沒有長進,倒是在這方面走到少爺我前面去了。”年祿揉著光禿禿的腦門呵呵傻樂,“我爹說了,兒孫滿堂是福氣,還說我這是沾了少爺的福報。”年富扭頭望向窗外,此時晨曦氤氳,曉風習習,“今年北邊氣候絕佳,京畿周圍的官田該有個好收成吧?”

年祿“噗通”一聲跪倒在地,連磕三個響頭。這一舉動令年富不解,“你這是做什麽?”年祿擡起頭,早已是淚流滿面,“今年京畿井田千頃,九穗齊莖,乃大豐收!皇上下旨恩賞了京畿井田佃戶百餘兩銀子。我爹說,若不是少爺擡了奴才的籍,年祿這輩子都過不上這樣豐衣足食的日子,哪裏還能娶得鄉紳之女,這頭是我爹讓我替他給您磕的。”

年富將年祿從地上拽起,“你是我最信任的人。”年祿吸著鼻涕,重重點頭,“嗯!”待年祿情緒稍穩,年富凝神問道,“十三王爺病重?”年祿點頭,“梨枝姑娘說,雲貴土司內部權力更疊,導致兵禍綿延數州縣,百姓流離失所,民間怨聲載道,皇上雷霆震怒。”年富斂眉沈神,“所以十三王爺向皇上推薦十七王爺為平亂大將軍?”年祿依舊點頭,“梨枝姑娘說,皇上這一個月內已連下三道聖旨於南方各省道,急召十七王爺回朝。”

“隱七還在?”年富突然話鋒一轉,年祿稍一楞神,“那小子往常送完信跟摟草打兔子似的跑得飛快,今番倒也奇怪,夜宿鴻運館的賭場裏,讓我有事到那裏去尋他。”年富了然,從木匣內取出一箋密封火蹉的書信,緩緩打開,其上小字龍飛鳳舞,大開大闔,端的灑脫不羈,年富凝眉,“滕王閣序?”年祿不無艷羨道,“德馨公子游歷天下名山,拜訪賢達隱世高人,好不自在灑脫!”可一擡頭見年富並沒有以往接到這位德馨公子信箋時的淺吟笑意,反而一副心事郁結的樣子。年祿小心翼翼的問道,“少爺,有什麽不對嗎?”年富幽幽道,“可知初唐的王勃是何許人?”

見年富考校功課,年祿自信滿滿,“初唐四傑之首的王勃正是這篇傳唱天下千餘年‘滕王閣序’的著者!可惜這位青年才俊英年早逝,年僅二十七歲便含恨而終。”年富又問,“那你可知他是如何死的?”年祿皺眉,“其父被貶謫左遷南方,王勃是去其父任上探望時,溺水驚厥而亡。”年富讚賞點頭,“能讓你記住這些,你那位頗有才氣的夫人沒少花心思吧。”年祿黝黑的臉頰一熱,垂首訥然無語。總不能告訴年富,他那位家世豐裕的妻子總拿同=房雲=雨之事與他較勁,如此這般折騰才有了年祿今日的對答如流。

年富再問,“可知王勃之父晚年的別號?”年祿傻眼了,訥然搖頭。年富若有所思道,“其父晚年別號何茹,道號放翁老叟。”年富站起身,踱至窗前,倚欄遙望,見荷塘之上,朝霞映水,分外妖嬈。而身後年祿見年富負手而立矗於窗檐之下,手中一張薄薄的宣紙之上只有那首連三歲稚童都能倒背如流的滕王閣序。

年祿猶豫良久,“少爺,這滕王閣序有問題嗎?”年富搖頭,“讀滕王閣序,你首先會想到什麽?”年祿見年富問的古怪,老實回答,“自然是初唐四傑的王勃其人。”年富又問,“提到王勃,你又會想到什麽?”年祿道,“他的驚世才華令人讚嘆仰止,而英年早逝同樣令人唏噓不已。”年富再問,“提到英年早逝,你會想到什麽?”

年祿理所當然,“自然是他眾說紛紜的死因。”年富點頭,“知曉其在探父路上溺水驚厥而亡,你是不是會聯想到他的父親?”年祿點頭,只是表情愈發困惑。年富道,“所以說,這封信其實只寫了四個字。”年祿疑惑,“哪四個字?”年富聲音低沈暗啞,“放手,何如?”

年祿不解,“放手?德馨公子繞了這麽大一圈,到底想說什麽?”年富不答,轉身回到書案之側,提筆寫下,“當歸苦參丸,涼血,祛濕,化瘡,有奇效。”寫完之後,仔細折疊納入信封之中,交由年祿手中,“將這封信交給隱七帶回去。”年祿躬身,領命而去。年富擱筆,闔眼靜坐良久,再睜開時目清神凝,熠熠風采,“夫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若要我放手,談何容易。”年祿匆忙而來,又匆忙離去,張使君殷紅著臉頰,站在書房門外躑躅不前,最後下定勇氣,執手叩門,“篤!篤!篤!”三聲之後,張使君推門而入。

第四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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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富見來人是張使君,急忙站起身迎了上去,“你本體弱,如今身子有孕,定要好好休息,切毋超勞過度,動了胎氣。”年富說著,小心翼翼將張使君攙扶一旁軟榻坐下。張使君將手中紅色貼箋遞於年富,“夫君,下個月初六便是二弟年熙大婚之日,咱們是不是該盡早收拾啟程,否則誤了吉時,豈非不美。”年富蹙眉搖頭,“前幾日我已去信京城,稟明母親大人與蘇姨娘,待你腹中胎兒三月之後胎心穩健,方才啟程回京。”張使君美目圓睜,“父親大人遠在西北用兵,若然長兄不能親臨,豈非失禮,而且妾身擔心從此二弟與夫君生分。”

年富拽過張使君白皙嫩滑的手掌,柔聲撫慰,“這些你無須擔心,二弟年熙雖性子文弱,卻絕不是氣量狹隘之輩。兄長二十有二才得一子,初為人父,又如何能不小心。”張使君臉頰飛紅,雙目盈盈含情,“自古嚴父慈母,父愛當如山重,內斂沈穩才是,哪有夫君這般如此溺愛孩兒。”年富粲然而笑,“使君此言差矣,燕雀孤狼尚且哺育幼兒,以身相護之天性,何況萬物之靈首。”張使君垂首暗笑,“妾身說不過夫君,一切由夫君做主就是。”說完張使君起身,臨出門時關切道,“夫君苦讀,若然得閑,出去走走,累壞了眼睛就麻煩了。”年富含笑點頭,“夫人放心就是。”

剛一坐下,一頁紙張尚未翻過,便聽得院外鑼鼓喧天,鞭炮轟鳴,無心再讀的年富打開書房大門走了出去,見張使君正站在內院門口張望,年富疑惑問道,“外面發生什麽事?”張使君搖頭,“妾身也不知,正喚佩兒出去瞧一瞧。”話音剛落,便聽到佩兒的歡呼聲,“小姐,小姐,姑爺有喜啦——”張使君絹帕掩嘴而笑,“這丫頭越大越不懂規矩了。”遠遠的就見佩兒如穿花蝴蝶般朝內院飛奔而來,望見年富在側,急忙端正行姿,氣喘籲籲道,“門外來了好些人,高頭大馬的。還有位面白無須,說話陰陽怪氣的官差,他讓佩兒速來稟告姑爺,說是姑爺有喜了。”年富沈思片刻,隨即神情一凜,“隨我府外接旨。”

出將門來,果然為首的老熟人正是兼任內務府總管的大太監張起麟。年富不敢怠慢,躬身相迎,“不知是什麽風將張大人吹到寒舍,快快裏邊請!”張起麟跳下馬車,似笑非笑道,“待會再與小年大人敘舊。”隨即神情肅然,展開聖旨宣讀,“年富接旨。”年富及其內眷仆人跪迎聖旨,“。。。。。。。結廬三年,恪守禮儀,孝感天下;研讀聖諭,廣教於民,朕心甚慰,即擢一等子爵,上書房行走年富為通政司左通政使,即刻返京續職,欽此!”年富跪謝接旨,口呼“萬歲”。隨即素手凈面,設香案奉旨堂前。

“恭喜小年大人。”張起麟拱手道賀,年富慌忙還禮,“張大人舟車勞頓,不若先入府內稍憩片刻。”張起麟擺手,“雜家另有旨意給金陵州府與瞿巨夫婦。”年富道,“知州唐大人的住處距此不遠,天使降貴金陵,相信唐庸大人一會兒就到。至於瞿巨夫婦乃城東郊外平囊村人氏,不若大人在此稍候,年富著令下人前去將此二人請來。”張起麟略作思慮,隨即點頭,年富喚來下人就在年府門外擺上桌椅,靜候三人到來。路過百姓,無不好奇觀望,不多時,年府門前人潮湧動,熱鬧異常。

“張大人,下官有個不情之請。”陪坐於一側的年富抱拳,表情為難。張起麟品茗,好奇於這茶入口清冽,回味悠長,一時間居然說不上來是什麽茶。極得皇上信任的張起麟天下什麽樣的好茶貢茶沒有嘗過,唯獨這小年大人敬奉的茶水端的獨特異常,看著茶皿之中新綠錐然,亭亭玉立,倒有幾分絕頂毛尖的樣子,只是這口感卻是截然不同。品著手中清茶,張起麟擡眉,“小年大人但說無妨。”

年富道,“拙荊已有身孕一月有餘,半月前突然見紅,延醫請脈之後,郎中格外囑咐切莫操勞,安心靜養為宜。原本聖上召喚當立即起程返京,只是下官二十有二尚未有嫡子嫡嗣,家父遠征西寧,未有歸期,家母年事已高,日夜祈盼——”年富聲音哽咽,竟是紅了眼眶。

張起麟點頭,“雜家明白小年大人的意思。返京之後,雜家定當如實奏報,皇上乃一代明君聖主,自會體諒小年大人的仁孝之心。”年富感動莫名,“下官在此多謝張大人高義。”說完將一別致漆盒遞於張起麟跟前,張起麟臉色一沈,眾目睽睽之下若行那受賄之事,當真愚蠢以極。

就在張起麟狐疑年富此舉是何居心之際,年富將漆盒打開,一股清冽之香撲鼻而來,“這是拙荊采摘江南鳳尾竹之嫩芽炒制烘焙而成,配以井水泡滌,飲之甘甜清冽,唇齒留香。下官見張大人也是愛茶之雅人,些許茶末,還望張大人莫要嫌棄。”張起麟欣然,“小年大人客氣。”連收禮都收得這麽有面子,張起麟還是頭一次,想到可以拿此茶討好雍正,話語之間不免熱絡了幾分。

一壺新茶品過三盞,唐庸攜瞿巨夫婦來到近前。

張起麟當街宣讀聖旨,一時間民眾轟然。瞿巨夫婦竟是呆傻了一般表情木然,唐庸催促道,“還不快起身接旨!”瞿巨爬起身,竟雙腿打顫,接過聖旨,面對洶湧而來賀喜人潮,瞿巨才恍若從夢境之中醒來,“年先生,小的也當官了?”年富笑道,“皇上嘉許你拾金不昧之美德,特賜你七品頂戴,如今你也是官了。”瞿巨抱著癱軟在地的瞿徐氏當街喜極而泣。唐庸朝張起麟抱拳作揖,“皇上恩賜瞿徐氏‘士女淳良’牌坊,還望張大人不吝惜墨寶。”

張起麟一楞,隨即連連擺手,“來時皇上口諭,坊間傳聞小年大人之書法造詣頗深,故而這四個字還是由小年大人來寫。”自是皇上口諭,年富不敢推諉,就這當街潑墨揮毫,寫下“士女淳良”四字,迎來在場文士學子們一片敬佩讚嘆之聲。不知是哪位好事之人,將身穿七品補服的瞿巨推上高頭大馬誇耀街巷鄰裏。

三月後,年富啟程返京,百姓夾道泣別,就連知州唐庸亦是含淚相送,只是這淚是喜是悲就無人知曉了。馬車行出去老遠,金陵城郭堙沒於煙波浩渺之中,年富由自遙望,久久出神,張使君關切道,“夫君若是喜歡金陵城,以後每逢老祖宗忌日,便可回鄉多住幾日。”年富目光幽幽落於手中書冊之上,竟生出幾分失落與惆悵,“此一別,不知何時能再相遇。”

張使君一楞,隨即問道,“夫君說的可是剛剛那位小乞兒?”年富將手中書籍遞於張使君,張使君乍見書冊,神情一窒,“三字經?”一位小乞兒送予年富一本幼兒蒙學書籍“三字經”,這當真古怪已極。掀開第一頁,張使君這才知曉這本書的主人,恐非尋常之人,只見書冊背面龍飛鳳舞,蒼勁有力的書寫著一行小字,“埋骨何必桑梓樹,此地自有桃源村。”落款之處,“晚村老人”張使君見油墨未幹,好奇的問道,“這位晚村老人是何許人?”

年富苦笑搖頭,“晚村老人的別號,今番也是第一次聽聞。”張使君美目圓睜,“夫君難道不認識這位晚村老人?”年富道,“早在京城便已認識,算是為夫的一位良師益友。”張使君點頭,突然毫無征兆,張使君抱住微微隆起的腹部發出一聲嬌吟,“啊——”年富慌忙相扶,見張使君面頰桃紅,關切問道,“夫人哪裏不舒服?”張使君羞顏搖頭,“妾身沒事,只是這小家夥又在鬧騰了。”年富無限憐愛的撫摸上張使君微微隆起的小腹,感受掌心之下強有力的震動,年富平靜如水的內心深處泛起一絲絲漣漪。

第四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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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季掀開車簾見到的就是這樣一幕溫馨的場景,女子清麗脫俗,有著孕期女人獨特的溫柔與豐腴,男子俊美飄逸,此刻正俯身貼耳於女子腹部,似乎正予那尚未出世的孩兒念著童謠。見年富擡頭,年季打著呵欠,“你們繼續,我去後面馬車補覺,有事也別叫我。”說完揚長而去,張使君面紅耳赤,低頭尋來針線,一針一線,在給尚未出世的孩兒第一件衣裳的胸口處繡下幾株雋秀挺拔的鳳尾竹,從滿月到周歲,再到他長大成人,張使君祈望他這一生都是平順幸福的,這就是母愛最偉大無私之處。在顛簸搖晃之中,年富漸漸沈入夢鄉,他又夢到那個被他沈入幽冷湖底的嬰孩。。。。。。

因顧及張使君的身體,這一路行來格外謹慎,直至四月芒種,天氣漸熱才回到闊別三年零五個月的京畿地界。那掩映在晨霧之中的北門城郭之上,是否還像去時,一抹身影白如雪般久久矗立,年富喚來年祿吩咐道,“你帶著夫人先回府中。”說完揚鞭趕馬,疾馳而去。望著年富絕塵而馳的身影,竟似帶著莫名的興奮與思念,倚靠在馬車窗旁的張使君楞楞的有些出神。年季騎著漠北駿馬,腰間挎著一口酒葫蘆,帶著七分的酒意,納罕道,“這小子難道是去幽會情人,這般猴急。”一旁年祿見張使君蹙眉,急忙大聲反駁,“我家少爺才不是那樣的人,他這是要去宮中謝恩!”年季晃晃悠悠,拍馬前行,也不知他聽沒聽見年祿的解釋。

北門城郭巍峨險峻,城門之上旌旗招展,卻並沒有找到那一抹白衣勝雪,這讓一路疾馳而來的年富突然有些失望。年富苦笑搖頭,“我這是怎麽了?”隨即揚鞭趕馬,走入城中,無暇旁顧,一路朝著紫禁城飛馳而去。進入內城,將馬匹器械交由武備院暫管,卻在此時一位身穿甲胄的禦前侍衛來到年富跟前抱拳行禮,“小年大人。”

年富慌忙還禮,擡眼發現眼前身高七尺的壯漢臉生的緊,於是問道,“不知將軍——”禦前侍衛淡笑,“‘將軍’不敢當,直呼在下格僧就好。”年富也不矯情,“格僧兄可是接引使者?”格僧搖頭,“原本以為小年大人會在明後天進宮謝恩,不想今日便到,在下正著人上稟。”年富感激,“多謝格僧兄思慮周全。”格僧搖頭,“小年大人或許不記得在下,那一日小年大人第一次進宮,在年府門口小年大人拒絕踩踏在下上馬。”年富恍然,“原來是故識,一晃三年未見,格僧兄已然高升一等侍衛督領,可喜可賀。”格森朗笑,“小年大人客氣了。”

正相聊投契之際,一位面色祥靜,發髻灰白的年長太監疾步走來,望見年富素衣長衫,風神俊秀,不免和顏悅色起來,“小年大人這邊請。”年富抱拳垂首,“有勞公公頭前引路。”年富錯後一步緊緊尾隨,亦不多言。來到養心殿前,只見殿外守衛森嚴,殿內燈火通明。透過雕花窗欞之上的人影,可知養心殿內此刻正坐著三個人,其中一人坐如洪鐘,巍然不屈;而另一人身影修長峻拔,姿勢隨性灑脫;第三人以手枕案,時不時低頭輕咳。

年長太監微笑道,“小年大人稍候片刻,此刻皇上正與兩位王爺有要事相商。”年富躬身退於一旁,“下官明白。”年長太監見年富舉止優雅,進退得宜,不免讚許。感受到來自年老太監非惡意的眼神打量,年富從容道,“下官也曾隨家父謁見聖顏,卻從未見過公公,不知公公如何稱呼?”年長太監笑道,“雜家陳福,先帝駕崩後,一直隨伺坤寧宮,最近才擢拔為領侍衛太監副總管一職。”年富恍然,躬身再拜,“原來是侍奉過先帝爺的陳公公,下官有眼不識金鑲玉。”陳福連忙避讓,“小年大人客氣了。”兩人不溫不火的說了幾句便再無交流,內宦與外臣常遭言官詬病彈劾,所以二人始終保持著一段距離。

暮色漸沈,月上樹梢,張起麟從養心殿走出,於陳福跟前交代幾聲,隨即陳福領命而去。張起麟擡眼看了一下垂首伺立一旁的年富,轉身走入殿內。大約過了半盞茶的功夫,禦膳房值司魚貫而入。年富站得雖遠,可前後一點數,這禦膳食不過七八樣菜式,多用小碗小碟盛放。這幾年雍正廣諭聖訓,教化臣民“由儉入奢易,由奢入簡難”。

能克制已身之**的人,不愧為開啟雍乾盛世之一代英偉之主。年富正想著,忽覺腋下一震,擡頭時見陳福正予自己使眼色,原來是張起麟從養心殿內走出,年富急忙走近跟前,跪地聽宣。張起麟站於漢白玉蟠龍階之上傲然道,“皇上口諭,年富翊坤宮謁見。”年富跪拜叩謝之際,眼角的餘光見張起麟拂塵而去。年富起身,陳福公公和善道,“小年大人這邊請!”年富頷首抱拳,“多謝陳公公引路。”隨後一路無話。

許是知道年富要來,年妃特地讓禦膳房多備了些精致點心,年富走進翊坤宮內廷,遠遠的就見年妃端坐於軟榻之上,較之三年前的風華絕代,嫵媚妖嬈,此一刻的年貴妃更有了母儀天下的威儀與從容。年富走近跟前納頭便拜,“下臣年富拜見娘娘千歲——”年妃目眶濕潤,走下榻來將年富從地上扶起,仔細端詳,聲音一度哽咽,“苦了你了,結廬三年,竟是一封家書也不往西北去,害得你爹爹幾次來信詢問於我。”年富神情黯然,“是孩兒不孝,累他老人家沙場分心。”年妃搖頭,“兄長當高興才是,有子如此,人生幸事。只是生在我們這樣的人家,萬事謹慎為要。”說著年妃幽暗的目光望向窗欞之外,只見月華如水,宮燈璀璨,卻照不見前方掩映在假山林蔭之間的崎嶇小路。

年妃幽幽道,“選擇離開三年是對的,年家早已位極人臣,富貴以極。古人雲,謙受益,滿招損。從三年前你被誣殺人一事,便可管中窺豹,年家乏有前朝盟友,一旦兄長西北戰事失利,便是樹倒猢猻散的下場,甚至我與福潤亦難保全。”年富垂首蹙眉,此中局勢之微妙兇險,恐怕只有時時刻刻處於風尖浪口之下的年妃才更能體會。年家此時的榮耀無非來自皇上的雷霆雨露,浩浩皇恩。一旦昔日榮寵不再,單單憑借著二十萬西北軍又如何與這偌大的大清朝百萬雄兵相抗衡。當年的首輔之臣鰲拜不能,稱雄一時的雲南王吳三桂亦不能,今日的年羹堯又如何能重覆當年的那一段段血雨腥風!

年富的目光落在年妃手中一串明黃色的瑪瑙佛珠之上,沈沈嘆息道,“這大約就是盛極必衰的道理吧。”年富話音剛落,年妃手中佛珠嗖然抽緊,暗綠色鎏金護甲插入掌心,泛起斑斑血跡,卻在此時聽得窗外佩環聲清脆,由遠及近,年妃陰冷的神情驟然放松,瞬息之間恢覆她從容端淑之鳳儀。從外間興匆匆闖進來的是一個年不過三四歲的稚齡孩童,長得珠圓玉潤,粉妝玉蝶,宛若仙家童子般討人喜愛。

見了年妃就想往身上撲,乍見年富在側,先是一楞,隨即如黑曜石一般水汪汪的大眼睛閃過一絲狡黠,似模似樣的跪地行禮,“福潤給額娘請安。”年妃掩嘴失笑,“在你兄長面前,無須這般作怪!”福潤仰著頭,毫無顧忌的將年富上下打量一番道,“福潤何時有這麽一位大哥,福潤怎麽不知道?”

年妃俯身,拭去福潤額角汗漬,笑意盈盈道,“他是額娘娘家兄長之子,自然也是福潤的兄長。”福潤小大人似的點頭,望向年富的目光少了些許的警惕,“那你認識年熙兄長嗎?”年富點頭,“自然是認識的。”一聽年富認識年熙,福潤欣喜道,“那你能找到他嗎?”年富依舊點頭,“自然能找到他。”福潤興奮的跳將起來,“那太好了,你能把年熙兄長找來嗎?”年富好奇的問道,“為什麽要找他。”福潤黑曜石一般璀璨明亮的眼眸突然黯淡了下來,嘟著肉呼呼的小嘴道,“年熙兄長答應福潤,帶福潤出去玩兒的。”聽著三歲稚童話音之中的失落,年妃不禁紅了眼眶,年富柔聲道,“那年熙兄長有沒有說要帶福潤去哪裏玩耍?”

小孩子心性的福潤立即興奮的漲紅了臉蛋,“當然是去天橋看雜耍,吃糖葫蘆,還有撒尿小丸子!”年妃掩嘴失笑,只是那眼眶之中泛起淚光點點,竟是說不出的心痛。年富很想伸手捏一捏福潤粉嘟嘟的臉腮,但是他克制住自己的這個“犯上”舉動,帶著幾分信誓旦旦道,“年熙兄長不帶你去,那我帶你去!”福潤希冀的仰起頭,直視年富雙目,“真的嗎?你沒騙我?”年富昂然道,“下官年富一向言而有信,從不食言。”

福潤目光灼熱,神情之間難掩興奮,“原來你就是年熙兄長的兄長,年富兄長?!那咱們今日定下誓約,君子一言,駟馬難追!”福潤攤開小小掌心,居然要與年富擊掌為誓。年妃板起臉來,剛想訓斥,卻見年富欣然執手,“啪”的一聲脆響,福潤黑曜石般清亮的眼睛變成了月芽兒。

第四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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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著鬧騰完的福潤帶著滿臉的倦意與滿足被嬤嬤抱了下去,年妃望向年富,“富兒不一定會是一個好丈夫,卻一定會是一個好的父親。”年富一楞,對上年妃笑意盈盈的雙目,無奈搖頭。在這個女人面前,年富已經越來越難掩藏自己了。

年妃優雅緩慢撥動手中明黃之色的瑪瑙佛珠,幽幽嘆息,“皇上子息單薄,福潤序齒雖排行老十七,實則是第九位皇子。齊妃的弘時最為年長,裕妃的弘晝性子軟弱,謙妃所出弘瞻只比福潤大了三歲,熹妃的弘歷今年該有十五了。。。。。。”宮中四妃俱有子嗣,年妃生育三子二女,只保全福潤一支獨苗,皇上龍寵不衰,前年福潤周歲之禮時加封皇貴妃。如今皇後烏拉那拉氏的身體大不如從前,年貴妃儼然是這後宮之中最為顯赫尊貴的女子。

年妃繼續說道,“雖母憑子貴,然子卻以母族之尊為耀。昔年賢王八阿哥便折在母族卑賤之上。短短三年,當年的四品下等文官典儀,如今已是朝堂之利劍喉舌,地位更勝從前。”年富蹙眉,“鈕祜祿氏淩柱為人迂腐木訥,卻是攀了門好親事。”年妃目光陰冷,“有此人在後攛掇,當真不太讓人省心了。”年富頷首淡笑,“姑姑放心,侄兒知道該怎麽做。”

年妃望著眼前風神俊逸的侄兒,璀然而笑,“有你在旁,姑姑安心了許多。”年富目光微擡,見一旁書案之上放著一本“漢樂府詩集”,年富突然問道,“娘娘可知漢朝的王美人?”年妃美目閃爍,頷首點頭道,“自然知道。”年富再問,“那娘娘也一定知道與王美人同伺漢景帝的栗妃了?”

年妃點頭。年富淡然而笑,“姑姑以為那漢朝的王美人與栗妃比之於今日的熹妃與年貴妃又當如何?”年妃神情一凜,沈吟良久,“漢武帝年幼之時,王美人只不過是一位美人,身份低微,卻事事與人和善,後宮之中頗得人緣。栗妃貌美,極得漢景帝寵愛,長子劉衡貴為太子之尊,更有當朝國舅竇其嬰為其保駕護航。然則只因栗妃寡恩景帝諸子,栗氏親族目視短淺,景帝病危之際隨即遭到貶笞,最終落得母子俱亡的下場。”年富點頭,“人老了,總有護犢之情。假使漢景帝能如先帝這般在位六十一年,他還會選擇王美人之子繼位也就不得而知了。”年妃美目精光湛然,她是何等聰慧靈犀女子,只稍稍點撥,便通透無比。

若然皇上正值壯年天不假年,儲君之位的繼承首在皇子賢德,母族清望。眼下若論賢德,恐無一子能堪當此二字。畢竟諸位皇子尚且年幼,弘時此時亦不過二十有一的年歲。如此看來母族清望顯赫,能在皇上龍馭賓天之後,輔助新君牧守天下者,便成為至關重要的因素。然則皇上若是長壽之君,年長諸子繼位的希望反而大大降低。自古以來,君君臣臣,父父子子,權利的刀斧永遠只能掌握在一人手中,而儲君的出現無疑分奪了皇帝手中權柄,這也是先帝爺在第一次廢太子之後久久不立儲君的原因。

年妃提醒道,“富兒莫要忘了後漢時期勾弋夫人之死。”年富點頭,目光柔和如雨後虹霓令人心折,“所以年家之門風必然清凈無詬,方能使天下之人信服。”年妃淡笑,“那要看皇上信不信了。”年富嘴角含笑,“信不信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如諸葛亮這般托孤名臣、治世賢達,世間無有第二者。縱觀歷史,鰲拜之流倒是如過江之鯽,卻無一成功。為何?天下臣民承平日久,一切致使江山社稷於兵燹戰禍者,其陰謀詭計都將付之一炬。”

年富離開後,年妃獨坐香案之前參禪許久,直至皇上的召幸禦攆從翊坤宮門前疾馳而過。年妃喚來翊坤宮總管夏公公問詢,“皇上召幸何人?”夏公公躬身回稟,“翠玉軒的曉芙答應。”年妃淡笑,“去讓禦膳房準備些清湯點心,明日一早本宮要去探望皇後娘娘。”

夏公公口中稱諾,行動之間卻有些許遲疑,年妃道,“你是跟兄長沙場走出來的老人了,有什麽話但說無妨。”眼前的夏公公身形魁梧,不似一般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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