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作品相關 (14)

關燈
割之人略顯女氣,夏公公垂首蹙眉,猶豫道,“娘娘是想給皇後娘娘上眼藥?”

年妃嗤笑出聲,“曉芙原本就是熹妃跟前的使喚丫頭,這宮中誰人不知,何須本宮眼巴巴跑過去上眼藥。”見夏公公目露驚訝,年妃淡笑,“皇上日夜憂心朝政,後宮子息單薄,也該於世家仕女之中遴選些出色的填補後宮嬪位。”夏公公神情訝然,這與一貫作風強橫善嫉的年妃前後判若兩人,難道是受那位年大公子的點撥?想到第一次這位頗具才名的年大公子拜見年妃之後,年妃較之於從前的嬌縱收斂了許多,在伺候皇上的手段上亦多了些體貼與善解人意。

坐於馬車之中,只聽耳畔“踢踏踢踏”馬蹄聲清脆。年富雙目微闔,神情安逸,竟似睡熟過去一般。來到年府門前,見府內外燈火通明,年富這才發現府中親人及奴仆正站立府門兩側仰首祈盼。納蘭氏由張使君攙扶著,遠遠見宮裏的馬車轎攆駛近跟前,納蘭氏絹帕拭淚,喜不自勝。年富慌忙跳下馬車,神情愧疚,撲倒在納蘭氏腳下哽咽道,“孩兒不孝,一別三年,累及娘親日夜惦念。”納蘭氏喜極而泣,將年富從地上扶起,仔細打量,一如三年前時俊美飄逸,只是這份從容淡定之中卻多了一絲淡泊,更使其氣質高華,風神俊逸。

“大哥——”年熙喉嚨一陣艱澀,眼眶發紅,別人不知這三年裏眼前這位長兄如父給予自己多大的幫助,而年熙自己心裏卻清楚。若論文采詞藻,他年熙未必輸於年富,然而若論官場權謀,運籌帷幄,十個年熙也比不上一個年富。年富見年熙竟似孩童般眼眶濕潤,走上前重重拍了拍年熙的肩膀,欣慰道,“這三年辛苦你了。”年熙搖頭,比之於三弟年烈沙場征戰,三次負傷,一度性命垂危;大哥結廬荒野苦修學問,自己身處金玉之堂,何其幸運。

年富從年祿手中接過禮盒遞予年熙跟前,“錯過二弟大婚,實屬無奈——”不等年富將話說完,年熙扶住年富雙臂,“大哥!年熙明白大哥的難處。”年富見他雙眸憂郁,卻不似從前那般清澈見底。年富欣慰,此時卻見年熙身後探頭探腦一女子相貌倒也清秀,只是一雙眼睛直勾勾的望向年富手中禮盒。

年富不予理會,而是將禮盒交到年熙手中,“這是江南米蒂後人送予大哥的一方古硯,大哥知你喜愛寶硯,特送予你作為大婚之禮。”一聽是古硯,年熙身後女子目露鄙夷之色。年熙打開錦盒,盒內古硯呈現原生之態,墨黑油亮,且陣陣麝墨之香撲鼻而來。年熙雙目放光,急切問道,“大哥,那米蒂莫非是北宋書畫大師道庵先生?!”年富淡笑,“難道北宋還有第二個米蒂不成?”

年熙聞言大喜,可轉念一想,年熙猶豫了,“大哥,這是米蒂後人送予大哥的,年熙怎好奪人所愛。”年富見年熙推卻,剛要說話,年熙身後女子再也安奈不住,跳將出來從年熙手中奪過錦盒,盈盈拜福,“赫舍裏雲英見過長兄。”年富一楞,隨即恍然,“弟妹客氣了。”年熙臉色一陣青白,年府下人們似乎早就見慣赫舍裏雲英的“率真”,個個扭頭旁觀,直當沒有瞧見。

卻在此時一個稚嫩的身影如幽靈一般出現在年富跟前,垂首跪於地,聲音冷漠竟不似孩童,“絮兒見過大伯。”年富望向身旁納蘭氏,納蘭氏蹙眉,神情不忍,“他是稚雅的孩子,喚作絮兒。”年富了然點頭,隨即望向腳下問道,“今年幾歲了?”絮兒回答,“五歲。”年富又問,“平日裏都讀些什麽書?”絮兒道,“三字經。”年富再問,“何人所授?”絮兒回答,“母親。”年富幽幽點頭,隨即攙扶著納蘭氏走進內院。直到眾人離去,那一抹瘦弱稚嫩的身影依然匍匐於地,一動不動,只是一雙稚嫩纖細的手掌深深j□j泥土裏。。。。。。

第四十四

--

年富的回歸令年府上下振奮,接風洗塵過後,納蘭氏不勝酒力早早歇下,張使君的身體愈發蹂沈,席中便不堪坐立,回房休息。此刻年富獨自一人閑庭信步,不知不覺穿過幽暗j□j,來到院門緊鎖的秋離院前。較之三年前的紅墻綠瓦猶新,此刻的秋離院斑駁幽靜,墻壁之上長滿青苔,竟是說不出的蕭瑟孤寂。忽聽院中傳來琴音,初時恬靜清雅,越至曲終,琴音撕裂無序,擾人心神。年富蹙眉,正當推門走入時,綠萼不知何時站在年富身後,將一襲素色長袍披在年富身上。後背一暖,年富長嘆道,“老祖宗在世時,亦不曾薄待於他,為何一別三年,竟是如今這般清冷光景?”

綠萼黯然搖頭,“這三年與隆科多沾親帶故的死的死,發配的發配,如今便是蘇夫人亦不踏足這裏,那些察言觀色的下人們也就愈發怠慢了。”年富蹙眉,神情冷凝,緩緩推門走入,院內雜草叢生,軒榭樓閣斑駁暗淡,在幽幽的月色映照下顯得尤為淒冷,一襲白衣散發坐於荷塘側畔,纖指皓腕撥弄琴弦,還是那般美得令人迷醉,然而那雙明亮清冽的目光不再,變得懵懂迷茫,癡癡望向荷塘中央一尾殘敗荷葉怔怔的出著神,對於突然闖入其間的二人,恍若未覺。年富躑躅不前,只是望著那一抹消瘦迷惘的身影最後長長嘆息,悄然離開秋離院,臨去時吩咐綠萼多加看護,衣食住行參照老祖宗生前的額例,不得輕怠於他。

年府後院廂房,老遠就聞到一股醇酒香氣,踏足此間的年富見年季倚在雨軒亭中望月飲酒,淡笑挪揄道,“我以為你會不肯住進來。”年季帶著三分酒意,搖著手中酒壇,“這裏有好酒好菜伺候著,不住進來的是傻子。你認為我年季會是傻子嗎?”年富搖頭,“若然你年季是傻子,那這個世界上就沒有正常人了。”年季桀驁挺起消瘦的胸膛,“說吧,這大半夜的不睡覺跑我這裏做什麽?”年富笑道,“自然是帶你去個好地方。”年季惺忪醉眼微闔,問道,“還有比此間更好的去處?”年富點頭“那是自然!”

未免驚動府中人,年富與年季從後院角門走出,卻不想一輛馬車停靠在側。見年富出來,年祿振奮精神迎了上去。年富疑惑,“你怎麽會在這裏?”年祿神情一楞,“不是少爺您讓綠萼姑娘吩咐小祿子在此等候的嗎?”年季神情古怪望向年富,年富撩起長袍鉆進馬車。車廂內熏香裊裊,正是年富喜愛的一種功效凝神靜氣的冷香。一襲素色長袍在案,一碟點心尚有餘溫,年季攜起一塊白色糕點納入口中,細細咀嚼,一絲糯甜之中帶著淡淡的果香在口腔之中緩慢彌散開來,年季感慨,“綠萼姑娘的手藝越來越精道,這心思也越發的玲瓏剔透了。”年富掀開車簾,望向窗外此時月色撩人。

望見梨枝的那一刻,年季有片刻的楞神,無疑眼前的女人猶如梨花般嬌美恬靜,氣息幽蘭,一手管簫更似九霄天外音,聞之令人熏然陶醉。酒自是好酒,菜亦是好菜,只是梨枝一雙似水柔情的雙眸之中如訴似怨,只容得下年富一人,年季儼然成了多餘的。知情識趣的年季拎起酒壇自去尋找清凈之地以謀一醉。梨枝斟酒,纖指微顫,雙眸盈淚,年富擡手輕輕覆於梨枝微微發涼的手背之上,“這些年苦了你了。”

梨枝搖頭,“比起公子結廬荒野,日夜苦讀,殫精竭慮,梨枝靜坐月松苑,何等清閑。”年富見她說的輕巧,愈發憐惜,“月松苑能在這京城水深之地生存百年,其內部錯綜覆雜的關系網絡與弱肉強食的游戲規則,又豈是一位柔弱女子能夠承受。而你不僅做了,而且做到了,這三年你就好比那鋼絲繩上的舞者,稍有不慎,都有可能粉身碎骨!”

梨枝抹去眼角淚漬,滿足含笑,“能得公子一番體貼之言,縱然梨枝粉身碎骨,此生亦無憾矣!”年富怔怔的望著眼前纖弱女子猶如雨後樹梢上一朵清麗的白色梨花,本該迎春而綻,獨賞枝頭,與世無爭,卻因為自己斬落泥塵,望盡人世汙濁。動情之處,年富忍不住將眼前女子拘進懷中,感受懷中之人嬌軀輕顫,年富心頭一震,一絲鉆心的疼痛刺破麻木的心神,第一次撼動到那顆早已冰冷的心,“離開這裏吧,脫去樂籍,於城東郊外購置一處幽靜之所——”年富的話未說完,梨枝擡手捂住年富雙唇,目光柔和望向年富,咫尺距離,梨枝看到那雙清冽目光深處的不忍。

她笑了,笑得很滿足,“永遠站在公子身後的梨枝才是最幸福的。”年富沈沈嘆息,理智在瞬間回歸,梨枝手中的月松苑於他而言是何等的重要,“那我年富許梨枝姑娘一個承諾!”梨枝倚靠上年富的胸膛,汲取這個男人身上此刻所有的溫暖,鼻息間輕輕的“嗯”了一聲。。。。。。

直到梨枝在年富懷中沈沈睡去,眼瞼尤帶著淚漬。年富小心翼翼將梨枝放於軟榻之上,仔細掖好被角,輕手輕退出廂房。年季拎著酒壺倚靠在月松苑門前,望著眼前鶯鶯燕燕迎來送往,獨自一人買醉的年季竟似說不出的寂寥。看到年富神情淡然走出月松苑,年季帶著七分的醉意道,“在下想問一個很私人的問題。”年富挑眉,“能不問嗎?”

年季搖頭,年富無奈聳肩。年季湊近年富跟前問道,“你到底喜歡哪一個?”年富摸了摸鼻翼,朝著停靠在路旁的馬車行去,年季搖搖晃晃鍥而不舍緊隨其後,“如若喜歡一並納了了事。”年富在一只腳爬上馬車的一刻,淡淡的回答道,“我年富此生只會有一個妻子!”不論是過去還是未來。

年季一楞,隨即訕笑,“偽君子!”年富掀開車簾,見年季跌跌撞撞朝著深巷走去,“酒多傷身,莫要貪杯!”話未說完,卻見年季搖著手中空了的酒瓶,消失在黑暗深處。年富無奈,沖著車前趕馬的年祿道,“走吧。”年祿領命趕車,馬蹄聲清脆悠閑響徹紫禁城街道,年祿好奇的問道,“少爺,年季公子為什麽總愛喝酒?”

年富慵懶的倚靠在軟墊之上,闔眼養神,“大約是想求一醉吧。”年祿訝然,“終日喝得醉醺醺,難道還不夠醉?”年富淡笑,“等到什麽時候喝得忘記他自己是誰,也許就不會再喝了。”年祿苦著一張圓圓臉,“那還不得喝死呀!”年富淡笑無語,神情之間一片恬靜,竟似睡著了一般。

通政司位於尚書院西側,較之於東首的翰林院清冷幽靜了許多。年富第一次跨進通政司衙屬便見外堂匾額上掛著“慎司喉舌”四枚筆鋒如刀斧般蒼勁有力的大字。走進內堂,一排排桌椅書案擺放整齊,十幾位頂戴補服的官員穿梭其間,在他們身後直達屋脊的書閣之上排滿密密麻麻的卷宗,一眼望去竟似蜂巢般壯觀。年富的到來似乎沒有掀起多大波瀾,這讓年富心生警兆,就在此時一位年輕官吏疾步來到年富跟前,“想必您就是新任左通政使年大人?”說完朝著年富躬身行禮,年富抱拳頷首,神情謙遜,“正是!”

年輕官吏將年富引至東北角一處獨立書閣,周圍木質鏤空花雕質樸風雅,兩株盆景蟠龍樹生機盎然,坐北朝南的書案之上筆墨紙硯一應俱全,年輕官吏道,“這裏便是年大人辦公之所。”年富點頭,坐在這裏剛好能將通政司內堂盡收眼底,年富和顏悅色道,“不知李大人現下何處?”年輕官吏神情微斂,“大人吩咐,做好本分即可,無須官場那套流俗規則。”

年輕官吏目視年富,卻未見一絲憤懣之色,反而虛心受教,一臉愧色,這讓年輕官吏對這位出身顯赫的皇親國戚多了一絲好感。年輕官吏繼續說道,“大人吩咐,凡新晉通政司職屬必先誦讀聖訓。”年輕官吏話音剛落,原本支著耳朵靜觀其變的官吏們紛紛擡起頭望向年富,神情各異,年富心中了然,恐怕這項規定是新近才落實,目的無非是想給自己這位天潢貴胄一個小小的下馬威。所謂“聖訓”是一塊嵌入內堂墻體之內的石碑,年富神情恭順,朗聲念誦,“。。。。。。審命令以正百司,達幽隱以通庶務,當執奏者勿忌疑;當駁者勿阿隨;當陳者勿隱蔽;當引者勿留難,故朕賜匾額‘慎司喉舌’,引以為戒之。”

念畢,年富面色肅然。年輕官吏朝年富拱手,“下官通政司員外郎,姓方,字子敬,見過年左通政使。”年富慌忙伸手相扶,“年竹韻新至通政司,職責要務不甚熟知,不明白的地方還需子敬兄多多關照。”方子敬笑道,“年大人客氣了。”簡短介紹後,年富回到桌案前將歷年條陳綱目一一瀏覽,隨筆記錄,不知不覺晌午已過。方子敬收拾隨身攜帶,路過年富書閣之時,見年富正全神貫註於手中卷宗,竟是連休牧時間也忘記了。方子敬走近跟前,輕聲提醒,“年大人!”年富一楞,筆下稍頓,擡起頭來見是方子敬垂首在旁,再望向窗外陽光明媚,內堂之人三三兩兩早已散去,年富自嘲,“手中卷宗尚未厘清,卻到了休牧時間。”

方子敬道,“通政司匯集各省轄道文書奏章不下萬本,厘清其中輕重緩急非一日之功效,年大人不若先行回府休息,明日再做。”年富點頭,望著書案之上高高壘起的卷宗,年富道,“子敬兄先行,在下收拾收拾,隨後便走。”方子敬點頭,折身外堂,臨出門時回頭,卻見年富提筆疾書,神情寧肅。想到外界對這位年大公子的風聞,只道是封蔭祖上榮光,而世人大多趨炎附勢才得此高評,如今看來,單憑眼前這份執著,不論真偽,都不似當今滿族親貴紈絝子弟該有的風儀,於是方子敬心中對這位年大公子多了一絲欽佩與好奇。

年富走出通政司時,日頭偏西。年祿見年富款款行來,疾步迎上前去,一臉心痛焦急,“少爺您怎麽才出來!”將年富扶上馬車,揭開食盒,盒內食物早已涼透,年祿急得跺腳,“這冷飯涼湯的,少爺如何吃的!”年富不以為意攜起一塊白色糕點納入口中,雖不及溫熱時的粘糯,卻似乎更多了一絲甘甜,年富吩咐道,“先去一趟朱閣老府上。”年祿不敢怠懈,揚鞭趕馬,一盞茶的功夫,來到朱府門前。

第四十五

--

老管家朱福匆匆回府通報,年富踏進院中紫藤樹下時,老遠就見朱閣老半躺在紫藤椅上,搖著蒲扇,正怡然自得的看著書本。老婦人將一碗百合稀粥端放在石桌上,隨即慈藹的招呼年富道,“春末初夏,最易血燥濕熱,這百合蓮藕稀粥生津止渴,對潤肺祛火,大有裨益。”長者賜,不敢辭。年富道謝後,端起碗來大口飲下,入口溫熱柔滑,略有一絲甘甜恰到好處的彌補了百合的苦澀,飲之清新爽口,令人胃口大開。年富喝得起勁,一旁老婦人滿面含笑,“慢點別嗆著,廚房裏頭還多的是。”朱軾“咳嗯”一聲,朝著老婦人翻去了白眼。

老婦人端著空碗走遠,朱軾放下手中書本,搖著蒲扇道,“說吧,找老夫所謂何事?”年富起身作揖,“學生有一事不明。”朱軾來了興致,“哦?”略一沈吟,笑道,“可是因為那通政司李跋大人?”年富欽佩朱軾老先生的神機妙算,神情間越發尊敬,“正是。”朱軾微微點頭,“此人性烈如火,行事剛正不阿,倒是一位難得的好官。”年富蹙眉,“莫非我年府有對不住這位李大人的地方?”朱軾擡眼瞧了一下年富,見他神情之間並無慍色,朱軾道,“可是今番第一次走馬上任,在那李跋處吃了下馬威?”年富苦笑搖頭,“正是。”

朱軾將手中書本遞於年富,年富先是一楞,隨即伸手接過,“畿輔通志?”擡頭見朱軾撚須點頭,年富小心翼翼翻看第一頁,年富訝然,著者正是那位李跋李通政使。朱軾笑道,“此人性格雖剛烈,於文藻遣詞之上卻是頗有造詣。”年富松了口氣,“如此腹內擁有錦繡文川之人定然不會行那背後撮刀的小人行徑,年富安心矣。”

朱軾聞言一楞,隨即哈哈大笑,“你眼巴巴跑來不會就是擔心那李跋小老兒於你不利吧?”見年富赧顏羞愧,朱軾笑道,“果然是君子坦蕩蕩,小人常戚戚。”年富無奈,摸了摸有些發癢的鼻翼,任憑朱軾笑罵自己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等到朱軾笑夠了,年富才又問道,“先生可知我年家與那李跋大人因何生隙?”朱軾撫須想了想,“與那李跋有嫌隙者朝廷之上非你父一人。”年富眉宇一軒,追問道,“還有何人?”朱軾笑答,“還有山西酷吏田文鏡!”年富神情一窒,“田文鏡?!”那可是皇上最為信任的寵臣之一,朱軾點頭,“正是此人。”稍頓片刻,朱軾繼續說道,“至於他與你父之間的嫌隙那都是雍正二年的事了。”

年富沈眉,寧心靜聽,朱軾緩緩仰躺於紫藤椅上,輕搖蒲扇道,“雍正二年,李跋擢任西北軍防巡察使,曾先後三次彈劾你父於西北軍政大權集於一身,且行事專橫跋扈,剛愎自用,庇佑朋黨,徇私舞弊等等十餘款罪行。當時朝野震動,皇上將奏折壓制南書房整整三個月,如今看來還是策妄阿拉布坦那次叛亂救了你年氏一族。之後你父於鎮壓青海羅蔔藏丹津叛亂上行事收斂不少,才未再犯天顏。”年富心頭一凜,恐怕只那一次,以年羹堯強橫的個性,便從此忌恨上這位李跋大人了。年富正鎖眉沈思,朱軾突然話鋒一轉,“還記得蔡琰其人嗎?”年富渾身一震,擡起頭來見朱軾一雙精目正似笑非笑的望著他。

年富苦笑搖頭,“如何能不記得,只是許久未有人提及,一下子倒有些措手不及了。”朱軾笑罵,“你倒老實不少。”隨即繼續說道,“蔡琰便是這位李跋大人的同窗好友,又曾是同科同榜出身,自然關系非比尋常。”年富皺眉,“那李跋於翰林間頗有聲望,總不會為了此人因此遷怒於學生吧?”朱軾搖頭,“以他‘真鐵漢’的名頭自然不會。只是老夫想說的是你可知那蔡琰現下人在何處?”年富一楞,回答道,“京畿大獄之中!”朱軾撚須點頭,“一般貶官懲處、押解還京者在章程典獄上,此案應該早在三年前便已了結封檔,而四川巡撫蔡琰一案卻是一拖再拖,可知這其中微妙?”

年富沈吟良久,回答道,“學生記得先生曾經說過,權謀之術,首在平衡,而平衡之要,重在制衡!”年富說的隱晦,人老成精的朱軾又豈會聽不出年富這是在暗指皇上之所以至今留中蔡琰一案不發,只因為此人是一柄利劍,一柄直插年氏一族命脈的口舌之劍。有了他,皇上隨時可以以蔡琰之口對年羹堯口誅筆伐,眾口鑠金,所以說皇帝殺人從來不需要理由,只需要能堵住天下悠悠之口的借口。而現在借口就握住雍正的手中,什麽時候用,或者不用,那就要看年羹堯在西北的表現了。年富額頭滲出冷汗,帝皇之心術諱莫難測,但也可從側面看出雍正還是顧惜人才的,只要一日年羹堯不脫離其掌控,那麽一日他年富都是安全的,且榮華富貴享之不盡。

朱軾心驚於年富於權謀之術超強的領悟能力,與一種似乎與生俱來的危機意識,未免其成為驚弓之鳥誤入歧途,朱軾又道,“情況也並非你想象之中那般危急,蔡琰一案之所以留中不發,還有一個重要的原因。”年富疑惑,“什麽原因?”朱軾諱莫如深道,“蔡琰身陷朋黨之亂,已是不爭的事實。而李跋與蔡琰相交過密,在雍正三年也受過一段時間的牢獄之災。所幸李跋為官清廉,抄家一日皇上知其家徒四壁,嫡妻首飾均為銅鐵之質,每日用度竟不及尋常百姓之家。皇上感其清廉,遂官覆原職,不久之後平遷通政司通政使一職。從此除了每日值房,回府後閉門謝客,專心著作,於是才有了這本‘畿輔通志’。”年富暗暗點頭,心中對李跋為人有了更深的認識。如何令此人不絆住自己的腳步,唯有清廉質樸的品性,謙遜有禮的為人,與高雅清貴的氣度,而這些正是年富“與生俱來”的。

從朱軾府上回來已是掌燈時分,問候納蘭氏,聽她嘮叨張使君如何賢惠,腹中孩兒定然像極了年富小的時候,如此這般的粉妝玉蝶,惹人喜愛。張使君陪坐一側,時不時露出初為人母的羞怯與自持。提到蘇姨娘院中的那位潑辣貨,納蘭氏不禁憂心忡忡,提點年富常去年熙院中坐坐,切莫使兄弟二人之間生分了雲雲,年富一一點頭答應。待納蘭氏回房休息,張使君酣然入睡,年富獨自一人回到書房,靜坐良久,直至背脊一陣酸麻,揮毫寫下,“守寧靜而安歲月,知淡泊以度春秋。”想著明日一早吩咐年祿找來城中匠人將其裝裱,就掛在自己這間竹韻書齋內。

擡頭仰望夜空,月朗星疏,不知不覺已過戌時,年富折身書房內側,輕解羅衫,剛要睡下,隱隱聽聞竹林之外朗朗的讀書聲。年富推門,循聲找去,在後花園假山亭臺之側,荷塘長廊之畔看到一抹稚嫩的身影蜷縮於長亭一角,伸長脖子借著幽幽月色輕聲念讀。

只聽那聲音清脆卻帶著一絲冷意,小臉略顯蒼白,卻有著男女莫辨的清秀。突然警覺生人闖入,那稚嫩身影先是一僵,隨即猶如受驚的雛獸,猛的擡起頭,見是年富慌忙站起身,卻不想因久蹲而腿部麻木,整個人從半米高的欄桿上摔了下來,“悶哼”一聲半天爬不起身。年富嘴角露出一絲笑意,緩緩踱步跟前,居高臨下看著眼前頗為倔強的小東西。第一次在院門外見到這個叫絮兒的孩子時,年富就從這個孩子的眼中看到一如當年他自己兒時般的“不甘寂寞”。

在年富居高臨下的眼神逼視下,趴在地上的絮兒感受到前所未有的恥辱與壓力,只見他握緊拳頭,克制渾身的酸麻疼痛,艱難站起身,在他的膝下與肘部留下了一道觸目驚心的暗紅色血跡。年富緩緩坐下,身旁是白日裏春意盎然的荷塘j□j,在夜晚星光輝映下有著另一番出塵的意境。年富的聲音很輕也很柔和,“可知你剛剛誦讀的那段話出自何篇?”絮兒垂首站立一旁,小臉面無表情,恭恭敬敬回答道,“‘中庸’‘德行’篇。”

年富點頭,“君子之道,譬如行遠,必自邇;譬如登高,必自卑。你可理解此段話的意思?”絮兒略一思索,字正腔圓道,“管聖人曰,人立於世,必當自強不息,厚德載物,此乃君子之道重在持重與德修。”年富訝然,隨即淡笑出聲,“這些都是你娘親教的?”絮兒蹙眉搖頭,“娘親所識字不多。”年富好奇,“那這中庸德行一篇又是何人所教?”絮兒面露躊躇之色。在一個稚嫩孩童的臉上瞧見這樣的神情,年富越發覺得眼前小東西有趣。年富也不催促,只是望著絮兒。而年幼的絮兒在年富那雙溫柔似水卻又咄咄逼人的眼神註視下,低下桀驁不馴的腦袋,帶著三分委屈與不甘,訥訥道,“是在私塾的墻根底下聽先生講的——”

年富面色柔和,緩緩站起身,擡手揉了揉絮兒柔軟的頭發,“大伯幫絮兒找位先生吧。”絮兒神情一僵,直楞楞的擡起頭望向年富,從絮兒仰視的角度剛好看到這位自稱“大伯”的男人雋秀卻堅毅的下巴,和一雙深邃似海的眼眸之中泛起的星星點點邪惡的暗芒。只這一刻在絮兒幼小的心靈裏便有了這樣一個目標:那便是成為像“大伯”一樣的男人:放縱時,可以散發弄舟,漂泊鄉野,亦能怡然自得。從容處,長袖善舞,將天下權謀玩弄於股掌之間,亦不費吹灰之力。

年富瞇眼望向荷葉田田深處,自言自語道,“絮兒,如柳似絮,這個名字不好,太過淒切也略顯卑懦。”絮兒埋首胸前,雙目泛紅,掩在袖口之中的一雙小手死死拽成拳。年富似乎沒有看到腳下幼兒此刻極度反常的情緒,而是自顧自道,“既然姓年,就叫年修吧。”

年富再一次伸手揉了揉絮兒的頭頂,隨即打著呵欠原路走回。直到年富從容淡雅的背影消失在黑暗深處,長長的長亭之中傳來悠揚的吟唱,“管聖人曰,人立於世,必當自強不息,厚德載物,此乃君子之道重在持重與德修也,切記切記——”絮兒緩緩擡起頭,不知何時淚水滑出眼眶,滴落胸前,“娘親說絮兒不配姓年。。。。。。”

第四十六

--

年祿氣喘籲籲來報,“少爺,年季公子尚未回廂房休息。”年富放下手中書卷問道,“到年季公子常去的茶寮酒肆找過了嗎?”年祿點頭,“都找過了,據酒肆的騰老板說,年季公子半個時辰前便離開了。”年富蹙眉,沈思片刻,搖頭而笑,“知道了,你先下去休息吧。”年祿躬身退出竹韻齋,盡管心中好奇這大半夜的年富少爺找年季公子所謂何事,奈何瞌睡蟲爬上眼皮,想到屋內嬌妻軟枕,年祿本不太機靈的腦袋瓜子頓時變成漿糊。

左右睡意全無,年富披上長衫推門走出竹韻齋,果然在年府後花園北郊一處荒廢的梅園內找到了那一抹倚亭獨飲的浪人。年季就著仰頭望月的姿勢,懶散的問道,“找我何事?”年富踱步跟前,笑容溫和,“恭喜你!”年季一楞,扭頭望向年富,見年富臉上笑容燦爛,年季突生不祥之兆,謹慎問道,“喜從何來?”

年富道,“滿腹經綸終有衣缽相傳,縱然醉生夢死,此生亦無憾矣!”年季心下發冷,踉蹌著站起身,“聽年富兄這話裏頭的意思,年季隨時可能命喪黃泉?”年富搖頭,一本正經,“人無遠慮必有近憂,萬事想到前頭總是好的。”年季抱拳作揖,“那年季豈不是要多謝年富兄思慮周到。”年富急忙擡伸手相扶,神情謙虛“你我兄弟,何必客氣。”年季嘴角抽搐,冷汗滲滲,頓時酒醒不少,“不知年富兄為在下物色到怎樣一位弟子?”

年富無比艷羨道,“良玉美質,鋒芒畢露,只需稍加磨礪,他日定能青出於藍而勝於藍。。。。。。。”翌日清晨,年季擔心一晚上的噩夢終於淪為現實,望著眼前不過四五歲稚齡孩童,想到年富那一句“良玉美質,鋒芒畢露”,年季神情悲愴,仰天長嘆,“我年季上輩子定是欠了你的!”

坐在馬車內一路顛晃,突然年富連打三個噴嚏,揉了揉有些發癢的鼻子,掀開車簾見東方吐露,晨曦微芒,京中百姓尚在睡夢之中。前方趕馬的年祿關切道,“少爺可是昨晚上著涼了?”年富搖頭,“無事,大約是被某人惦記了。”年祿聽不明白,見左右商鋪門戶緊閉,一片蕭瑟清冷,於是嘟囔著,“少爺何必這般早起,老爺在京時,除了朝會,值班房從未這般早起過。”此刻年富聽得一陣馬蹄聲清脆由遠及近,隨即一股熟悉的凝香幽幽鉆進鼻囊,打開車簾,只見一襲白衣勝雪絕塵而去。年富蹙眉,放下車簾,心情悵然,卻不似先前般寧靜。

下了馬車,年富徑直朝著通政司署衙走去,身後年祿提著食盒,急忙喊道,“少爺,這裏是少夫人讓綠萼姑娘準備的糕點——”見年富的身影消失在署衙班房,年祿無精打采將食盒放進馬車,狐疑嘟囔道,“少爺這是怎麽了?”年富忽然想到一個人,在他刻意遺忘的記憶洪流中,這個人已經很久沒有出現在年富的腦海中:他記得在那莊嚴的法庭之上,他一身白衣勝雪,神情平靜祥和,一雙黑暗如子夜星辰的雙眼默默的註視著原告席上的他,最終甘之如飴將所有的控訴與罪惡背下。。。。。。

“年大人早!”年富一楞,渙散的瞳孔有了焦距,見眼前方子敬一襲補服頂戴,正朝著自己作揖施禮。年富慌忙擡手相扶,“方大人客氣了。”目光掃向周圍,不禁臉色羞赧,“年某一向懶散慣了,倒讓方大人見笑了。”方子敬見年富神情坦然,不由輕笑道,“若然放在別的清貴府衙,年大人這個時辰就班倒也不算晚。只是通政使李大人一貫早來,作為下屬又有何顏茍安怠惰。”

年富見方子敬提到李跋時一臉的敬佩,不由得感慨,“早聞李跋大人勤政廉潔,剛正不阿,今番有緣在李大人治下供職,定能教年富受益終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