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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省卻諸多不便。起靈之日,白幡遮日,哭聲震天,由京城北門而出,竟是人滿為患。年富扶靈而行,忽聽身後喧然,年祿匆忙來報,“靈玉姑娘去了。”年富神情一窒,良久之後悲戚長嘆,“另置一口棺木,讓她隨老太太一起走吧。”年祿領命而去。出了北門,遙遙就見一襲青衫獨自立於曠野之中,見年富一行漸行漸近,跨上驢車飄然離去。年富搖頭,如斯性格當真別扭的很。

一別三年,不知何時能再回來,想到這裏,年富扭頭望向身後,京城北門城郭巍峨,而城門樓上一襲白衣勝雪。風撩動長袍飛舞,那一刻的年富生出幾許離別的惆悵。駐足遙望許久,最後毅然跨上馬車,揚鞭離去。。。。。。

第三十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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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車之上,張使君一身孝衣,神情倦怠,卻任堅持忙著整理車廂之內不下百餘本的書籍,見到珍貴古籍,欣然就著蹲坐的姿勢如饑似渴的翻看了起來。年富鉆進馬車,張使君慌忙放下手中書本。年富笑道,“若是喜歡,便拿去看吧。”張使君一邊收拾古籍書冊,一邊好奇的問道,“這些書冊旁門頗雜,古籍孤本更是世所罕見,家父書房藏書雖豐,卻依然未能齊集失落孤本之十之有一。”談到書本古籍,張使君秀麗的臉龐煥發神采。年富點頭,“傾盡年府書房所有古籍書冊,恐難找出這裏一半的珍貴書籍。”張使君明眸圓睜,“這些書難道不是相公書房所有?”年富訝然失笑,“自然不是。”

張使君沈吟片刻,水眸靈動,“莫不是朱若瞻朱閣老的藏書?!”年富淡笑,“恐怕是他老人家畢生的收藏了。”張使君肅然起敬,“朱老先生當真不愧為一代師表。相公能拜在朱閣老門下,幸之又幸。”年富點頭,倚窗而坐,微微側身,掀開車簾一角:北門城郭隱隱綽綽,一米白芒撩動人心。張使君將書籍整理細致,特意留了幾本珍貴古籍放於顯眼之處,便於年富閑來無事時可以隨手翻看。整理完這些,張使君擡頭卻發現年富倚靠在車窗旁早已睡去,眼角之下的黯淡濕潤似乎還殘留著一絲離別的愁緒。。。。。。

年祿快馬加鞭,漸漸的西城門外一汪清透湖泊在望,湖水之畔,竹軒陋室高雅清幽。年祿懷揣信箋,一路飛奔,來到竹軒陋室之前,擡手輕叩,無人應答,於是年祿輕手輕腳推門而入,但見陋室之中素雅清凈,空無一人。年祿從懷中掏出信箋,轉身絕塵離去。年祿剛走,陋室屋後走出一位俊朗男子,一身白衣勝雪,氣質高華凝煉,正是此間陋室主人德馨。德馨展開信箋,雪白宣紙之上寫著“落霞山上落拓寺,南轅北轍正相宜。”德馨蹙眉,望向手中斑駁的銅扣鑰匙,沈吟許久,擡頭遙望東方群山環繞,綿延千裏,一絲笑意浮上唇角。

一連數日舟車勞頓,張使君病倒了,延醫熬藥,哺餵湯匙,每每親力親為,隨行的陪喜丫頭佩兒和健壯嬤嬤見到年富也從容禮貌了許多,不似先前拘謹抗拒。張使君癡然的望著年富端著藥碗翩然離去的身影,竟生出幾縷惆悵來。吳嬤嬤是過來人,也曾有過一段患得患失的少女情懷,於是吳嬤嬤挨著床沿坐下,柔聲勸慰道,“能嫁如此夫君,小姐該高興的。”張使君螓首,“早前便從大哥那裏聽了許多關於他的事,真正見著了,相處了,才知他是好的。”嬤嬤笑道,“小姐可是擔心這麽體貼溫柔的夫君會被人搶了去?”

張使君螓首搖頭,不再言語。吳嬤嬤道,“男人就像草原上的鷹,心總是野的,可再野的鷹鳥總有回巢的時候,也總有累的時候。。。。。。”張使君緋紅著臉頰道,“使君明白嬤嬤的意思。”吳嬤嬤無限憐愛的掖緊周邊被角,“明白就好,女人該懂得知足,等以後小姐與姑爺有了孩子,小姐便沒那麽多時間想這些東西了。”張使君握緊手中折扇,這是她親手將年富送予她的“並蒂蓮花”制成了折扇,方便隨身攜帶。

仔細聽了老郎中明日的用藥劑量,從驛站膳房走出來時,夜幕降臨,繁星似錦,一片靜逸。忽覺不遠處火光拂動,年富循光找去,卻原來是綠萼正蹲於墻根底下燒著冥紙,時時哽咽抽泣。年富苦笑道,“人生地不熟,不知靈玉能不能收到。”年富的突然出現令綠萼措手不及,慌忙起身想踩滅燃燒的冥紙,被年富攔了下來。俯身拿起冥紙添進微弱的火光之中,望著冥紙裹挾著火焰騰空而起,年富幽幽嘆息,“那一日她找過我。”綠萼淒然落淚,“綠萼知道。”年富苦笑,“是我疏忽了,不曾想到纖纖弱質女流,竟是這般錚錚鐵骨。”火光燃盡,灰燼隨風飄散,年富起身離去,徒留綠萼獨自一人蹲在黑暗的角落痛哭失聲,“從被賣進年府的那一刻開始,她和她早就沒了選擇。。。。。。。”

月餘後,金陵古城在望,城下白幡浩浩潸潸,年氏一族及其旁支披麻戴孝城下哀嚎,哭聲響慟天宇。年富快步走上前,朝著為首的垂垂老者躬身行禮,“小輩年富見過宗祠長者。”老者擡手相扶,“快快起身。”老者渾濁雙目上下打量年富一番,不無艷羨的感慨道,“還是堂兄福氣,有孫如此,此生無憾矣。”老者話音剛落,身旁竄出一位身著錦袍的中年男子,“賢侄風采今日得見,方知聞名不如見面,見面更甚聞名。”年富一楞,趕忙搖頭,這馬屁拍得太過直白,一時難以回應。一旁老者微微蹙眉,卻也未開口訓斥,而是問道,“張玉那孩子可曾跟著一起回來?”

年富猶豫,臨近金陵,張玉百般懇求,不想與金陵族人相認。這廂年富尚未開口,那廂中年男子不滿道,“爹,提他作甚!賢侄一路舟車勞頓,先去宗祠歇腳,晚些時候再替賢侄接風洗塵。”老者無奈嘆息,“也罷,只是苦了張氏恐要空歡喜一場。”感覺老者身後人潮的側目,茫茫人海之中果見一白發老婦人翹首以盼,那眉目眼瞼之間的蒼老褶皺更似張玉之祖母而非親生母親。

年富撥開人群,來到近前,見老婦人神情拘謹,年富拱手道賀,“恭喜嬸娘,張玉兄高中榜眼,甄選庶常吉士,假以時日以張玉兄文采風流定能留館翰林,前途無量。”張氏激動得雙目含淚,“玨兒可曾一起回來?”年富惋惜搖頭,老婦人失魂落魄,擡袖抹淚,竟是說不出的酸楚滋味。

“娘——”一聲疾呼,最終張玉未能抗住老婦人心酸的淚水,疾步跟前,雙膝跪地,“孩兒不孝,孩兒沒臉回來見您老人家。”老婦人緊緊摟住張玉,亦是喜極而泣,“回來就好,回來就好。”母子二人抱頭痛哭,年富卻見周圍親族神情百態,端的人情冷暖薄如紙。就在此時一位消瘦青年撥開人群走近跟前,望著痛哭中的張玉涼薄道,“沒死在外頭已屬萬幸,否則靠大娘縫縫補補那幾個銅板如何能將你埋骨桑梓。”張玉伸手攬過青年,狠狠的給了一拳,哽咽道,“謝謝——”

“酸儒!”青年使勁推搡卻未能將動情之中的張玉推開。年富在一旁瞧得有趣,面冷心熱的張玉居然在這位形銷骨立的青年跟前露出柔軟的一面,當知青年恐非尋常之人。感覺到年富探尋的目光,青年突然擡起頭。年富心頭一悚,如此沈寂陰冷晦澀覆雜的眼神,年富此生只見過一次。只那瞬間的一次,“砰”的一聲巨響,上一世的年富終結了他傳奇又荒誕的一生。。。。。。。

第三十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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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廬之側,清水湖畔,遠山巍峨,氤氳繚繞,蓑衣雨笠,一根魚竿,望著滿湖春水碧浪,年富不禁有些出神。時光流逝,如白駒過隙,一眨眼三年零一個月如掌中沙礫匆匆流逝。在這三年零一個月裏,每一日年富都會在這結廬之畔垂釣,享盡湖光山色,鐘靈秀木,從來都是風雨無阻。此刻在年富的身旁坐著一位形容消瘦的青年,懶若無骨般以天為被,以地為席,目光惺忪望盡碧空萬裏無雲,突然問道,“你是如何說動他改名換姓,入的年氏宗祠?”年富微微提動手中魚竿,悠然道,“以他孤桀的性子,必然官場蹭頓,郁郁不得志,空有一腔才華卻是報效無門。”

“以他寧可直中取,不可曲中求的個性,恐怕明知困頓一生,也不肯向權貴低頭。”消瘦青年自信他比張玉更了解他自己,“你如此勸他必不能成。”年富苦笑,他的確是在張玉處吃了閉門羹而後才想到了請那位博碩鴻彥出馬。消瘦青年雙眉微挑,“你請動朱閣老了?”年富點頭,消瘦青年口叼碧草,神情了然“難怪了。”說完竟雙目微閉,昏昏欲睡,年富豈肯罷休,“你呢?以你的才華若想參加今次科考——”年富話未說完,消瘦青年擺手,“我與年玨不同,他是年氏宗族庶出之子,考取功名光耀門庭是他畢生的信仰。至於我,以前只想盡嘗世間美酒,只求一醉,現在多了一個目標。”年季擡眼望向年富,“保你善終。”

年富一楞,隨即搖頭苦笑,“那在下豈非要多謝年季兄的厚愛。”年季擺手,“你不用謝我,在金陵城外見到你的那一刻開始,我突然覺得人生的目標也可以有兩個。”年富提桿,勾上魚餌盡失,三年如一日的垂釣,連這湖裏的魚兒都學聰明了,年富居然蠢到與年季辯嘴。如此具有挑戰性的目標,豈非暗指他年富朝不保夕?

“江南鹽巡道可不是件好差事。”年季悠然道,年富點頭,“能在一年的時間內厘清江南鹽務與漕運這兩筆爛帳,的確令不少人刮目相看。只是——”年季接下去說著,“只是也得罪了不少人,於其以後的仕途不利。”年富點頭,目極湖水深處,竟有些心不在焉,“前日京城傳來消息,年玨外放浙江永康府知府。”年玨一怔,“貶謫?”隨即搖頭,“不是——,難道你使的手段?”年富搖頭,“我也正奇怪。明雖貶謫,卻是要他避其鋒芒,韜光養晦,是維護之意。”年季緩緩點頭,眉宇之間滿是不解之色。

“三年守孝之期已過,你打算什麽時候回去?”年季站起身,懶懶的拂了拂身後草屑。年富提桿收線,不急不緩,“再等等吧。”等到什麽時候年季沒再問,晃晃悠悠扭身離去,遠遠的就見佩兒提著食盒朝這邊走來。在與年季錯身的那一刻,佩兒緋紅了小臉。吃過午飯,小憩片刻,草廬之側樹蔭之下山風習習,鳥語花香伴隨著書聲朗朗,一時間竟然生出幾分“采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的淡泊意境。

眼見著夕陽西下,年富收拾隨身攜帶,背起空空的魚簍往金陵城內走去。城內商鋪林立,街市繁華,人潮接踵,隨處可聞販賣走卒叫賣之聲。一個跟著爺爺縮在墻角裏賣雞蛋的小姑娘見年富緩緩行來,緋紅著臉頰,將兩只煮熟的雞蛋塞入年富的手中。年富欣然接受,兩口吃下,似乎這便是金陵城中最美的食物。小姑娘歡快的回到爺爺身旁,老爺子破布爛衫漿洗得發白,朝著年富拱手行禮,年富微笑頷首。攤前漁夫挑了兩條新鮮的鱸魚,草繩穿過魚鰓,揚手拋進了年富身後的魚簍,動作嫻熟精準。一路行來,空空的魚簍早已被魚肉、胭脂、撥浪鼓填滿,曾幾何時,這已是金陵城中家喻戶曉的一段佳話。

修繕一新的明倫堂前莊嚴肅穆,一位中年文士遙望祈盼,見年富緩緩走來,趕忙迎上前去,不由分說將年富拽進明倫堂。堂內三四排桌椅座無虛席,見約正與年富把臂而入,金陵城中紳衿童生紛紛側目。在首排位置剛一落座,便見那高臺之上一副楹聯赫然醒目:風俗優美之明征,國家實在之祥瑞,正中匾額:萬民之表,四個大字蒼勁有力,與年府正堂那一卷“甘心淡泊,以絕徇弊。始終固守,做一好官。”竟是出自同一人之手。值月凈手素面,神情敬畏,手執黃卷,抑揚頓挫洪聲念唱,“欲安百姓,必先厚風俗;欲厚風俗,必先崇儉去奢。如此循規蹈矩,使風俗就厚,方能各守本分,長治久安,乃聖人治世之道也。。。。。。”

洋洋灑灑千餘字的廣諭聖訓念唱完畢,眾人無不深領妙音般點頭不疊。由秀才遴選出任的值月滿面通紅,拿起左手書案之上的厚冊緩緩揭開,臺下紳衿童生人人自危,“本月初黃榮升舉人納妾不成,逼良為娼,草菅人命屬十惡不赦之惡行——”臺上值月尚未念完,坐在末位體型臃腫的中年男子兩眼一翻昏死了過去。場下一片死寂,氣氛突然沈悶得令人有些窒息。值月翻開下一頁繼續念道,“本月中旬梁秀才自持家資豐裕,巧令陰謀,以旱堿之地騙買鄰村章老漢家中水畝良田,黑心黑肝腸,實乃奸商本性爾——”被點名的梁秀才臉色蒼白,冷汗滲滲。

值月的宣講還在繼續,卻在此時聽得外間喧嘩,一女子淒厲的哭嚎聲打斷值月的宣講,臺下眾人不禁齊齊松了一口氣。從外間跌跌撞撞爬進來的是位皮膚粗糙黝黑的中年婦人,婦人一路跪行,爬至年富跟前,以頭創地,鮮血淋漓。年富慌忙俯身相扶,柔聲道,“大嫂可是有難處?”中年婦人倒也倔強,不肯起身,嗚咽道,“小婦人城東瞿徐氏,今年三十有八,昨日婦人丈夫瞿巨田間耕作撿拾一枚錢袋,裏間裝有一百七十兩白銀。吾夫家小門小戶,何曾見過這許多銀兩,拿回家中與婦人商議——”

中年婦人瞿徐氏擡袖抹淚,聲音一度哽咽,“夫家雖貧,卻也知‘不問自取是為賊’的道理,於是連夜婦人陪同丈夫於耕作田間等候失主。寅時左右果見同村周員外神情沮喪,仔細詢問,確信無疑這錢囊便是那周員外所失。將錢袋交予周員外,婦人與丈夫回到家中休息,一夜無話。”約正撚須點頭,目露讚賞,“賢夫婦拾金不昧,乃古人磊落之行。”瞿徐氏悲戚搖頭,“卻不想今日一早,愚夫便被衙差捆綁送入府衙,罪名竟是拾金自肥!愚婦不服,卻又求告無門。鄉頭裏正與愚婦指了一條明路,說是城外結廬三年的年先生樂善好施,俠義心腸定能為愚夫洗刷冤屈。”說完“砰砰砰”連磕三頭,聲音淒厲道,“還望年先生為愚夫愚婦做作啊——”

婦人話音剛落,周圍圍觀群眾義憤填膺,“這天底下居然還有此等忘恩負義之徒,可恥可恨!”青年值月沈吟半晌,“那周員外可是陵水村的周公瑾?”婦人點頭,“正是。”值月面露不屑,“此人雖取了好名字,卻是不學無術,嗜賭如命。去年在賭桌上輸了祖產,今年將發妻賣予他人作填房。如今做出此等訛人之事,想來也不算稀奇。”明倫堂外的百姓越聚越多,群情激奮,“年先生定要主持公道啊!”年富微微擡手,哄鬧現場頓時安靜了下來,所有人的目光望向年富,似乎只要這位年不過二十出頭的青年點頭,在這金陵城中就沒有他辦不到的事情。

年富抱拳躬身,“梁約正德高望重,您老怎麽看?”梁約正撚須沈吟,片刻道,“天若有情天亦老,人間正道是滄桑,不若小年大人幫這婦人一幫。”梁約正神情敬畏,抱拳向天,朗聲道,“聖上廣諭世人拾金不昧,乃厚風俗之明征,如今居然有人以此為名目行敲詐勒索之事,此惡習之風定不能長,否則試問天下還有誰敢行那拾金不昧之事!”梁約正義正詞嚴引得在場所有人共鳴。梁約正面目通紅,躬身行禮,“此事就拜托小年大人了。”

年富慌忙伸手相拂,“食君之祿,擔君之憂。這本是年富分內之事,何必用謝。”年富拱手面向明倫堂外布衣走卒,“不知眾位能否與年富一行,為這位婦人做個見證。”年富話音剛落,堂外瞧熱鬧的大聲喊道,“我去!”“我也去!”“還有我!”於是浩浩蕩蕩百餘人朝著金陵州府殺了過去。

第三十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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堂外鼓聲震天,唐庸知州左眼皮一陣肉跳,問詢堂下秉筆書吏,“何人擊鼓?”書吏面色為難,“是那位小年大人。”唐庸扶額,“這位小爺怎麽又來了!難道沒關照各司衙丁恪守本分,莫要去招惹他嗎?!”書吏表情淒苦,“大人,除了第一年有不長眼的敢去撩撥,這兩年還有誰敢太歲頭上動土。個個見到那小年大人都是繞著走,哪敢沖撞他老人家的虎威。”

唐庸搖頭長嘆,“自從這位小年大人金陵結廬,整整三年,鄙人唐庸寸步未升,也算是大清朝開國百年的頭一號了。”三年前人人只道金陵古城乃江南第一富庶之地,大凡知州一年便能擢升,而他唐庸自認這三年兢兢業業,任勞任怨,卻好似被朝廷遺忘了一般。掐手算來,離開老母妻兒整整四年零十一個月,當年牙牙學語的孩兒,如今恐怕早已忘記他這個爹長得怎生模樣。想到這裏唐庸不禁為自己官場蹭頓,時運不濟,掬上一把辛酸淚。

埋怨歸埋怨,唐庸不敢怠慢這位皇親國戚,倒履相迎將一眾販夫走卒引入堂前。在森嚴低沈的“威武——”聲中,案件進入正式審理過程。周員外聲稱所丟三百七十兩,而瞿巨農夫送還的只有一百七十兩,足足侵吞了兩百兩銀子。面對周員外的血淚控訴,手帶鐐銬,須發灰白的農夫瞿巨失聲呼冤。唐庸一拍驚堂木,堂下靜寂,唐庸沈聲喝問,“既然少予你兩百兩銀子,為何當時不一早言明?”周公瑾神情淒苦,“稟大人,小人當時只身一人,荒郊野嶺,若然爭辯,恐遭不測!”瞿巨齜牙裂目,手指周公瑾,“你——你——,血口噴人!大人,草民冤枉啊!”瞿徐氏痛哭失聲,“求大人明察秋毫,還愚夫愚婦青白——”

“嗙!”二拍驚堂木,唐庸低喝,“肅靜!”森幽的目光掃向堂上被告原告,眉頭微蹙。案件雖小,卻苦無人證物證,正躊躇之際,見堂下翩然君子年富正與一消瘦青年低頭耳語。唐庸三拍驚堂木“嗙!小年大人,不知您怎麽看?”年富拱手,恍若未見唐庸眼底的幸災樂禍,徑直走向原告周公瑾。面對年富直透人心的眼神逼視,周公瑾目光躲閃,年富問道,“昨日傍晚,你在哪裏?”周公瑾一楞,隨即回答,“自然在家中。”

年富斷喝,“你說謊!”周公瑾臉色一白,“我——我沒有說謊,家中老母可以為我作證!”年富嗤笑,“家有老母七十有三,耳聾目瞎,病臥床頭已有月餘,無錢延醫請藥,試問何來這三百七十兩銀子?若然有錢不救治老母,是為不孝!”周公瑾訥然,“那是我——我——”年富不等周公瑾把話說完,繼續問道,“莫非是你賣妻鬻女所得銀兩?”

周公瑾慌忙點頭,“正——正是!”年富再問,“既然如此,定有賣身文契,不若現場交給大人一辨真假。”周公瑾滿頭大汗,舉足無措,“我——我弄丟了!”年富蹙眉,“妻女賣身文契何等重要,待手中稍有餘錢定能贖回妻兒,除非你從未想過要將她們贖回。任由妻女流入娼門賤戶,從此生不如死!”堂外金陵百姓忿然,有位嫉惡如仇的婦人跳將出來大罵,“若是為救家中老母,無奈之下選擇賣鬻妻女,雖不忠,卻也保得大孝。剛得銀兩,卻將妻女賣身文契丟棄,此舉大大的不義啊!”

面對身後數百位圍觀百姓指指點點,周公瑾滿頭大汗,尤強作鎮定,推翻之前所言,“我——我記錯了,我根本沒有賣鬻妻女!”堂外婦人暴跳如雷,“老娘今日要剁碎了你這衣冠禽獸,賣鬻妻女何等大事,也是能記錯,拿來戲耍的嗎?!”說完舉著手中棒槌就想往堂上沖,被身旁一唯諾男子拽住,“娘子,可不敢咆哮公堂,否則是要吃殺威棒的!”脾性燥烈如火的婦人豈肯罷休,罵咧道,“所以說這天下的男人沒有一個好坯子,竟是些忘恩負義,寡廉鮮恥的東西。。。。。。”婦人罵的起勁,身旁拉拽的維諾男子一個勁的點頭哈腰,“是,是,是,咱們回去再說——”見這對婦人彪悍如斯,而男子畏妻如虎,圍觀群眾哄然大笑,堂上在座青天知州不得不四拍驚堂木,“威武——”

年富道,“這位大嫂話糙理不糙。”得到年富的肯定,潑辣婦人激動得手足無措,漲紅著蒲扇大的黝黑臉龐,忸怩羞愧道,“小婦人剛剛說的天下男人其實不包括年先生——”身旁維諾男子慌忙拉拽婦人袖口,表情痛苦,聲音微弱,“錯了,錯了,天下男人不包括年先生,豈非影射年先生非男兒身!”婦人急忙跺腳,“小婦人不是這個意思,小婦人的意思是年先生絕不是那種衣冠禽獸、忘恩負義、寡廉鮮恥,嗚嗚嗚——”

婦人話未說完,終於在沈默之中爆發的維諾男子一把捂住婦人的嘴巴,“你就不該把那四個四個的詞放在年先生之後!”婦人惱羞成怒,扒拉下維諾男子的手掌,吼道,“衣冠禽獸、忘恩負義、寡廉鮮恥,不放在年先生之後,難道放在年先生之前!”拿起驚堂木想再拍的唐庸,又緩緩的放了回去,見堂下年富神情自若的望著堂外一對活寶夫妻的爭辯,竟無半點憤怒之意,心中不免高看年富。

“賢夫婦能否回家之後再討論這四個字四個字的詞該放在年某之後還是之前。”年富心平氣和的建議道。維諾男子表情尷尬,“年先生莫怪,賤內人雖粗糙了些——”維諾男子瞄了眼身旁膀大腰圓的婦人,得到婦人手中棒槌的警告,隨即繼續說道,“卻是個嫉惡如仇的好女人。”年富微笑點頭,“大嫂好福氣。”剽悍婦人神情忸怩,此刻才有了婦人的矜持,感激道,“先生何時能來興南村坐坐,如今的興南村河道清渠,禾苗肥沃,來年定能豐收。”年富欣然道,“得空定當登門拜訪。”見年富答應做客興南村,婦人喜不自勝。

唐庸心裏泛酸,五拍驚堂木,官威十足,“小年大人,還是正事要緊。”年富朝著堂外百姓歉意拱手,見那堂下冷汗沾濕袍衫的周公瑾,“三百七十兩銀子既非賣妻所得,又是從何處籌措而來?”周公瑾梗著脖子,“那是我借的!”年富窮追不舍,“找誰人借得,欠條何在?”周公瑾強辯,“故交好友,無須欠條!”年富訕笑,“我這裏有鴻運館老板的一份證詞和一張文契,先請大人過目。”年富話音剛落,周公瑾猛的擡起頭,目如死灰望向年富手中文書。秉筆書吏將文書交由堂上唐庸,唐庸仔細翻看,臉色驟沈,六拍驚堂木,低聲呵斥,“堂下原告周公瑾還不從實招來,這三百七十兩銀子從何而來?!”

周公瑾哆哆嗦嗦,尤心存僥幸,“是——是,小人——”唐庸冷哼,將手中文契擲於地,“半個多月前為還賭債,你將發妻賣於鴻運館的老板巴桐續房,可有此事?”周公瑾臉色慘白,見那白紙黑字,頃刻間癱倒在地。堂外謾罵之聲一片,年富道,“巴桐證言證實,昨日整整一天,你未曾離開過鴻運館。”年富頗為同情的感慨,“自從賣妻之後,你的賭運似乎一直沒有回來。聽聞就在昨夜卯時,城北東谷村頭的陰溝裏死了一個人,據其妻反映,死者出門時身上攜有一錢匣,而現場卻並沒有找到那只——”周公瑾就像是一枚被壓制過甚的彈簧,驚恐萬狀的一路爬行至唐庸腳下,淒厲哭喊,“大人明察啊大人——,小人沒有殺人,那一百七十兩銀子是小人典當老母一對金手鐲所得!”

“哦?你確定是一百七十兩,而非三百七十兩?”年富淡笑,滿面淚漬的周公瑾擡頭,此刻他才發現眼前這位風度翩然,氣質雍容的男子居然長著一張毛茸茸的尖嘴狐臉,其後蓬松的白色尾巴正優雅的朝著他搖啊搖。不去看周公瑾呆滯滑稽的表情,將一張典當清單交予唐庸手中,“這是黃氏典當行的典當票據,其上時間,數額,物件顯示,瞿巨於田間所拾得的一百七十兩正是周公瑾典當一對金鐲所得,分毫不差。”案件真相大白,唐庸當堂宣判,瞿巨夫婦無罪開赦,周公瑾忘恩負義,訛人錢財,罪加一等,鋃鐺入獄。

第四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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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潮散盡,年富湊近跟前,拱手作揖,“聖上廣諭聖訓,鼎力革新,興利除弊,如今朝廷上下一派欣榮氣象。唐大人何不乘此機會將這‘拾金不昧’一案上報朝廷,在大人治下,民風淳樸,化及愚民愚婦。如此一來,聖上必有嘉許。”唐庸神情一動,可轉念一想,以他宦海沈浮十餘載遇人無數的經驗告訴他,眼前這位儒雅公子絕非善類。

見唐庸遲疑,年富淡笑,“大人上奏朝廷,大可極力淡化治下拾金不昧之美談,同時詳呈不法之徒行敲詐勒索之事,此歪風邪氣決不能長。年某可請約正值月附上萬民之言,善惡兩冊,具名其上,一並交由大人。”唐庸喜不自勝,“此話當真。”年富點頭,“絕無虛言!”唐庸急忙走下堂來,朝著年富深深拜服,“那就勞煩年先生了。”年富擺手,“唐大人客氣。”唐庸好奇道,“城北東谷村頭的陰溝裏何曾死過人?”年富一楞,隨即淡然而笑,“並未死人,只是詐那周公瑾一詐。”唐庸訝然無語。

走出知州府衙,一眼就見年季慵懶無骨倚靠在衙門前威嚴的石獅身上,渾身酒氣,蒼白清臒的臉頰之上泛起病態的殷紅。年富伸手奪過年季手中酒葫,“酒多傷身!”年季嗤笑,“你是第一天認識我?”年富無奈搖頭,“酒多誤事,我擔心你不能及時趕來。”年季吊兒郎當,“我年季曾經說過,這一輩子都是你年富的影子。”就在年富感動的熱淚盈眶之際,年季道,“那約正手中的‘善行’一冊上又該為您年爵爺新添一筆了,而這金陵城中的說書先生這幾日也有嚼頭了。”年富淡笑,“經綸天下,澤被蒼生,乃在下畢生之宏遠,難道年季賢弟不知?”年季仰天翻白眼,神情不屑,徑直甩袖走人,口中直呼,“天殺的偽君子!”

年富搖頭,背起暫時寄放在衙門口的魚簍,燦然而笑,“多謝小哥代為照看。”守門衙差慌忙擺手,“不——不用謝,應——應當的。”年富頷首,翩然離去。直到年富的身影消失在繁華的街巷深處,那位被感謝的年輕衙役任然一臉幸福狀的發著呆楞。身旁同行捅了捅,年輕衙役恍神,“剛剛年先生謝我了?”同行衙役不忿,“是啊,謝你了,沒聽見嗎?要他老人家再謝一次?”年輕衙役連忙搖頭,“哪敢,哪敢啊!”

年富剛進院門,便聽裏間佩兒歡快的呼聲,“小姐,小姐,姑爺回來了。”迎在門口的綠萼從年富肩上卸下魚簍,瞧著簍裏各式各樣古怪新奇的玩意兒,不禁失笑,“今番釣著什麽魚了?”年富道,“突然很懷念綠萼姑娘做的醋溜鱸魚。”綠萼美目一瞪,“奴婢怎不知那草廬之畔的河塘裏何時長出鱸魚來?”年富搖頭晃腦,“綠萼姑娘豈不知,大千世界,無奇不有的道理。”綠萼不理會年富胡謅,背起魚簍擡腳往廚房裏走,忽然腳下一陣躊躇,“少夫人最近心情不佳,似乎有些想家了。”望著綠萼翩然離去的身影,年富沈吟片刻,折身內院,恰好見張使君輕挪蓮步從廂房裏走了出來。

年富牽著張使君纖弱白皙的手掌,柔聲道,“最近可是身子不爽?”張使君搖頭,俏臉微紅,“許是時氣潮濕悶熱所致,並無大礙,夫君不用擔心。”年富將張使君引進廂房,見書案之上使君花開,雖寥寥數筆,卻掩飾不住其間愁緒。見年富望著自己的拙作,張使君羞赧,趕忙起身收拾書案。

年富淡笑著攔了下來,“使君花,有君子美譽,花瓣雖小,卻勝在靜美醇香,花籽亦可入藥,乃清熱解毒之良方。夫人獨創的使君花茶幽香撲鼻,清腦醒神,在這困乏之季飲用,當真不可多得,可見此花雖小,卻不平凡。”年富提筆沾墨,在畫卷上首揮筆寫下“花之君子”四個飄逸雋秀的大字。身旁張使君由衷讚嘆,“夫君之字已有一甲子的造詣,縱然父親在此,恐也不及。”

年富拉過張使君纖白手指,愧疚自責不已,“這三年辛苦你了。”張使君羞紅臉頰,別開頭去,“夫君何出此言?”年富感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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