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痢疾?”片刻之後,年富擡起頭,目光幽冷道,“此藥方可是從宮中藥司局流出?”梨枝頷首,“正是!”

年富站起身,負手立於窗口,窗外夜色正濃,月松苑樓前花燈錦簇,嬉鬧非常。想到那一夜陋室前的湖光月色,皎潔無痕,年富悠悠長嘆,“該是他動手了吧。”梨枝漠然道,“不管是誰動的手,這也是遲早的事罷了。”年富點頭,“成王敗寇,自古如斯。”梨枝道,“與其幽禁終老,淪為魚肉,不如暴斃而亡,倒也落得個痛快。”年富苦笑,心中突然想起那一日那人吟唱的一首詩:煮豆燃豆箕,豆在釜中泣。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正如野史中杜撰,那一夜大雪無聲,曾經叱咤風雲的賢王胤禩上吐下瀉,驟急而亡!

婚期漸近,年府上下煥然一新,一掃連日來老太太病重帶來的陰霾。這一日清晨,年富剛準備套車去朱軾府上讀書,年祿來報,“少爺,張文莊公子求見。”年富一楞,“在他們徽州大婚之前有見大舅子的習俗?”年祿啞然,抿嘴不敢笑,“張文莊公子還帶了位小公子。”年富眉目微顫,“小公子?”年祿傻樂,“年祿敢以項上人頭擔保,那小公子的的確確是小公子,而非女扮男妝的花木蘭。”年富挑眉,“那麽就見見吧。”竹韻齋內,張文莊倚亭眺望,神情悠閑,在他身旁有位年不過十四五歲的少年,生得眉目如畫、清秀俊逸,皮膚白皙宛若女子,見年富款款踏入軒內,一雙清朗的目光便好奇的望著年富。

年富躬身行禮,“大哥在上,受小弟一拜。”張文莊嘴角含笑,也不避讓,深受一禮後,挪揄道,“今番這聲大哥算是白叫了,因為沒有紅包。”張文莊話音剛落,一旁小少年“撲哧”一聲笑了,要不是這少爺嘴唇上有些許絨毛,只這一笑竟似女子般清麗脫俗。張文莊笑罵,“是你吵著鬧著要來看看未來姐夫,怎麽這會兒見了倒只會傻笑了。”少年撅嘴,“是大哥說的好笑!”少年目光清澈直視年富道,“你就是年富,年竹韻?”年富見少年小大人的模樣,不覺好笑,“如果你找不出第二個年竹韻,那想必我就是你要找的那個。”

少年吐著舌頭,“也不過跟姐姐一般大的年紀,說話竟也是這般老氣橫秋,當真無趣的很。”第一次被人當面直斥“無趣”,年富無奈苦笑。少年從懷中掏出一枚精巧香囊遞於年富跟前,“這是姐姐讓我帶給你的。”年富一楞,隨手接過,一股淡然的幽香翩然而至。年富打開香囊,從裏間倒出一尾雁羽和些許殷紅使君花瓣,少年負手而立道,“你是不是也要回禮啊?”年富淡笑,“稍等。”隨即回到書房,再出來時手中多了把折扇。年富將折扇交予少年,“你可不許偷看。”少年面頰緋紅,撅著嘴巴道,“誰稀罕,我才不想看呢!”

張文莊望著滿園的青竹雋秀,枝椏有節,突然淡笑著說道,“朱若瞻朱閣老能收你為親傳弟子,著實令我吃驚不小。”年富頷首,“過獎。”張文莊笑罵,“你倒是會得了便宜還賣乖。”年富笑道,“可是大哥也在他老人家那裏碰了壁?”張文莊不以為恥,反而津津樂道,“何止碰壁,簡直碰的一鼻子的灰!”年富哈哈大笑,心中不免再一次高看眼前男子心胸寬闊,言行磊落。

這邊年富與張文莊聊得契合,那邊坐在軒榭之中的少年張承拿著那把折扇偷偷掖進壁角,緩緩將折扇打開,一股麝墨清香撲鼻而來,只見扇面之上一株並蒂蓮花燦然綻放,瑤瑤亭亭,秀麗清雅,在扇面右下角落款處,幾束雋竹韌拔挺立,墨跡尚未幹涸。張承雙目閃爍,口中低聲喃喃,“在天願作比翼鳥,在地願為連理枝。”與張使君所送禮物“孔雀東南飛,五裏一徘徊。”遙相呼應。張使君以使君花瓣暗點閨名,而年富以滿園的雋竹告知對方表字,從未見過面的兩個人心有靈犀一點通,似乎也預示這段婚姻的天造地設。張承望向年富的目光少了幾分挑釁,多了一絲尊敬與好奇。

“小弟尚未恭喜大哥得怡親王力薦,平遷戶部侍郎。”年富拱手道賀,能在半年內以新科狀元之資就任兩部侍郎,大清朝開國至今,他張文莊算是獨一份的。張文莊搖頭苦笑,“皇上勵精圖治,下旨清查國庫虧空,戶部需要的是酷吏。小小文莊何德何能,這可是得罪人的差事!”年富了然點頭,“此事乃怡親王主持?”張文莊道,“近年怡親王咳疾加劇,力有未逮,雖說是怡親王主持大局,實則是果親王出謀劃策。”望著張文莊臉上的崇敬之意,年富道,“大哥似乎很欽佩這位果毅親王。”

第三十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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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文莊點頭,“若有一日賢弟與這位果親王共事,當知其人風采,清寧淡泊,高雅風趣,舉世無雙。喜愛游歷名山秀水,胸中溝壑博彥,與之暢談,當真如沐春風。”年富欣然向往,腦海中不禁想到那一日湖光月色之中白衣勝雪,原來只道“眾人皆醉我獨醒”,如今看來,年富早已習慣帶著面具生存,早失本性。德馨或惆悵,或隨性,或風雅,當知此人活的最清醒,而清醒的人做那樣的事,心中苦楚更待何人說。年富突然在這位果毅親王的身上看到了自己從前的影子。良知與醜惡相互交織,無數個晚上攪得他難以入睡。

張文莊見身旁年富蹙眉沈思,“賢弟在想什麽?”年富恍然,“我在想皇上可是要拿蘇州織造府的曹家開刀!”張文莊神情一楞,問道,“賢弟如何知曉定是拿江南曹家開刀。”年富淡笑,“猜的。”張文莊搖頭,“若然不是知曉昨日由軍機章處下發詔令,我會以為朱軾朱閣老透出的風聲。”年富搖頭,“大哥當知朱老先生為人,鐵齒鋼牙,性烈如火,縱然禦前奏對亦是耿骨直諫,從不行那些見不得光的事!”見張文莊點頭,年富拱手朝天,繼續說道,“先帝在世,六下江南,所耗甚巨,此事人盡皆知,皇上若要徹查國庫虧空,自然要拿曹家開刀,否則如何令滿朝文武震懾。”

張文莊目露欽佩,感慨道,“若然今次賢弟參加科考,恐怕這頭名狀元之銜花落誰家,亦未可知了。”年富謙虛擺手,“大哥生性爽直,不善鬼蜮伎倆,心思縝密,洞察微末,乃後學之進,年富望其項背。”張文莊尚未來得及謙虛幾句,一旁好似自己被盛讚一般的張承激動得臉色漲紅,“那是!大哥乃我張族子弟中最為出眾的一個,尚未出仕,便在徽州破下數個大案,人人稱頌‘鐵斷判官’!”年富艷羨,“難怪怡親王如此看重大哥。”望著張承傲嬌的模樣,張文莊不覺好笑,板起臉呵斥道,“井底之蛙!真正金玉在前,卻冥頑不識。”

農歷十一月初三,年富大婚,十裏紅妝,浩浩湯湯,京城百姓無不駐足觀望,感嘆富貴之家繁花似錦。一大早年富便在納蘭氏的叮嚀下沐浴更衣,喜袍加身,更顯精神奕奕,氣質雍容,卓爾不群。祭拜奠告祖宗之後,年富站在府院門口等待遠道而來的新婦,周圍賀客如雲,年富身旁的年熙亦是盛裝迎客,臉上的笑容優雅溫和,“恭喜你,大哥。”年富一楞,但見年熙眉目雋秀,目光清朗之中一絲憂傷更添幾許文人氣度,年富欣慰,“你知我所做的一切並非為了我自己,此生足矣!”年富擡手拍了拍年熙的消瘦的肩膀,年熙點頭,瞬間眼眶有些泛紅。突然聽老管家年諍唱報道,“年妃娘娘賀禮到——,東魁夜明珠十匣,杭州貢錦二十坯,祖母玉鐲兩對,海南血礁擺件兩副。。。。。。。”一口氣唱了不下百餘件珍貴賀禮,聽得周圍賀客無不艷羨動容。

一位布衣文人來到年富近前,他的出現的確引起不少人的註意,往來賀客最低級別也在五品級,這位穿著漿洗得有些泛白長衫的年輕文士的出現,顯得尤為的紮眼。來人面頰緋紅,舉手投足略有拘謹,見到年富躬身行禮,“恭喜侯爺。”年富慌忙伸手相扶,只見年輕文士從懷中掏出一紙匣遞於年富跟前,“張玉兄與李東亭兄偶感風寒,不便登門祝賀,特讓在下送來賀禮兩份。”年富雙手接過賀禮道,“勞煩先生,多多照顧張玉兄與李東亭兄,晚些時候,竹韻定當設宴賠罪。”一句“先生”禮賢下士,令年輕文士目露好感。送走年輕文士,新婦浩浩湯湯的送親隊已近跟前。

一瞬間鞭炮齊鳴,鑼鼓震天,花轎剛落於年府門前,周圍燃起艾香。陪嫁丫頭撩起轎門,隨伺嬤嬤攙扶著一位身穿鳳冠霞帔,頭頂紅紗的妙齡女子從花轎內款款走上紅氈。手執紅拂將新婦從中門引進府中,大廳內設香案六禮,親朋賀客集聚一堂,白發銀絲的老祖宗赫然坐於首位,瞧著精神頭竟似大病隆愈。“拜天地”儀式剛要開始,便聽府外門前年諍唱喝,“皇上賞——。禦酒十壇、貢果十案,東珠十鬥,西域琉璃茶器兩套。。。。。。”半盞茶的功夫過去,年諍的唱賀詞還在繼續,“另賜新婦誥命銜,領朝廷薪俸,年富加封一等子爵,賜同進士出身,上書房行走,欽此——”一石激起千層浪,年家之恩寵,早已位極人臣。周圍賀客如潮,老祖宗一一含笑頷首。

年諍扯著嗓門喊,“怡親王到!”周圍賀客紛紛避讓,目光敬畏望向大門外,老祖宗在靈玉的攙扶下艱難站起身,納蘭氏亦來到廳外相迎。同在朝廷為官,自然知曉怡親王如今深的皇帝信任,且最是高風亮節,俠骨仗義,人人稱道“俠王爺”。怡親王款步走來,老祖宗正要屈膝拜見,卻被怡親王慌忙攔下,“老太太折煞小王矣!”老太太道,“怡親王大駕光臨,令鄙府蓬蓽生輝。”怡親王笑意盈盈,“年大將軍戮力為國守土保疆,嫡子大婚尚且不回,其忠義大孝令人欽佩。”老祖宗謙虛擺手,“王爺過獎,雙峰守土保疆乃公事,小兒婚娶乃私事,若然公私不分,又有何顏腆為一方大吏。”

老太太深明大義,令怡親王言辭間愈見尊敬,從仆人手中接過禮盒遞於年富跟前,年富躬身,雙手接過,只聽怡親王道,“這是徽州上等麝硯,還是前年皇上賞賜與本王。天下只此三硯,一硯南書房皇上正用著,一硯賜予張廷玉張大人,一硯本王現贈送於你,希望你莫要辱沒了這天下第一硯的清名。”年富畢恭畢敬,高舉禮盒,朗聲道,“竹韻定不負王爺今日教誨。”怡親王滿意頷首,又從另一仆人手中接過禮盒,“這個是果親王送的賀禮,因他府上出了點事,一時脫不開身。”年富見怡親王神情間略帶傷痛,不禁心頭一顫,頓感不詳。

“久旱逢甘霖,他鄉遇故知。洞房花燭夜,金榜題名時。人生四喜,今這一日你便占盡兩樣,當真羨煞我等庸庸碌碌十餘載的俗人矣!”怡親王的自嘲,引來周圍賀客迎和,隨即氣氛一松,禮樂再起,怡親王笑道,“咱們莫要耽誤了吉時,否則平白惹惱了新娘,豈非苦了新郎!”在周圍人哄堂大笑聲中,新婦羞澀難當之時,完成了亙古有之“拜天地”之禮,隨後新婦由陪喜丫頭奶娘嬤嬤送入洞房。怡親王突然而來,又匆匆離去,年府中人在納蘭氏的囑咐下,在廳堂內外灑滿紅棗、蓮子、桂圓、花生等果物,寓意,“早生貴子”。

日落時分,年府大宴賓客,燈火燦如白晝,觥籌交錯之間盡是達官顯貴,名門望族。年富迎來送往,敬酒還禮,極盡地主之誼,其翩翩風度,有禮有節,一夜之間美名傳揚於京城內外。酒席之間氣氛漸入酣境,此時年富已有七分醉意,獨自一人來到軒榭亭臺前呼吸晚風清冽,頓感臉頰滾燙似火。年祿匆忙來到近前,“少爺,熙少爺頂不住了。”年富擺手,“讓烈少爺頂一陣吧。”年祿苦著臉,“烈少爺的確海量,已經將七八位大人灌到桌子底下去了。”年富挑眉,“那就讓人備好車,在院外候著。”年祿覺得不對勁,見年富興致不高,於是年祿小心翼翼問道,“少爺可是有心事?”

年富目光幽幽望向年祿,“十七王爺府上可是出了大事?”年祿一楞,著實沒有想到年富會有此一問,於是神情嚴肅道,“少爺您稍後,小祿子去去就來!”年祿從廚房間提著三四只食盒來到後門,一個年不過十二三歲的小乞兒正倚門等在那裏。見年祿走了出來,小乞兒沖著食盒,趕忙迎了上去。只半盞茶的功夫,年祿匆匆來到年富近前,“果親王今日喪子,故而沒能前來道賀。”年富擰眉,“喪子?”年祿點頭,“果親王福晉多年無所出,此幼子乃側福晉孟氏所出,身體一向羸弱,今日淩晨便夭折了。”

年富沈吟良久,坐於圍欄之上,望著滿湖月色,幽幽道,“你先下去招呼客人。”年祿見年富舉步踉蹌,想來喝高了有些難受,於是領命而下。年祿走後不久,年富從懷中掏出精美匣盒,緩緩打開,居然是一枚血玉鴛鴦扣,在清冷的月光下散發出熠熠光芒。年富合上木匣,戴上鬥篷,疾步來到馬廄,揚鞭絕塵而去。遠遠的就見陋室之中一抹燭光晃動,竟是如此蒼涼。年富跳下馬鞍,緩步來到湖畔陋室。年富記得在很多年前,也是在這樣清寒的月光下,他將一個帶有血色胎盤的嬰孩沈入水中。

第三十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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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吱呀——”門被推開了,一股酒精刺鼻,年富見德馨白衣勝雪,散發坐於桌案之前。對於年富的突然到訪,德馨慘然一笑,“你說這會不會是報應?”年富撩起新郎喜袍,於德馨對面落座,執起酒壇抿了一口,居然出奇的苦澀辛辣,抹去嘴角酒漬,年富點頭苦笑,“大約是吧。”德馨悲極而笑,“那他為什麽不報應到我的頭上,而讓一個無知的孩童承受如此苦楚!”年富拎起酒壇,仰頭灌酒,酒水沾濕領口,“大約是他的眼睛瞎了吧。”德馨哈哈大笑,直笑得眼淚奪眶而出。

接下來,年富喝了很多的酒,多到湖中央蕩漾的月色清華變得麻木模糊。兩個男人癱軟在地,相互倚靠著傳遞手中酒壇,德馨語焉不詳道,“我突然很想知道,你那位友人如願得嘗,是否還如曾經想象中那般歡喜?”年富苦笑,“若然人的心輕易能夠滿足,又何來招致殺身之禍。”德馨道,“他死了?”年富點頭,“死了。”德馨點頭,“對了,他死了。死在其嫡妻手中?”年富疑惑,“何以見得?”德馨擡頭望月,“古之有雲,黃蜂腹尾針,最毒婦人心。”年富淡然而笑,“其實友人死前胸中早無怨恨,只有愧疚。”

德馨困惑,“噢?為何愧疚?”年富俯身,從清冷的湖水之中挽起一汪冰冷的湖水,以水潑面,混沌不清的大腦頓時一醒。人醒之時,總有太多不想被回憶起的記憶浮現在眼前,那孩子的小臉緩緩沈入湖水之中時,竟是那樣的平靜乖巧,仿佛睡熟了一般。年富緩緩攤開手掌,五指骨節冰冷蒼白,無一絲血色,“友人能夠容忍女人有無數面首,卻無法容忍她誕下奸夫之子,因為那是他完美一生的汙點,無法蕩滌的汙點!”德馨嘆息,“可孩子是無辜的。”年富木然搖頭,“友人憤怒了,而一個有了權力,不再是曾經任人魚肉的落魄孤兒一旦憤怒,那有些人就必須付出代價!”

望著幽冷的湖水,年富聲音嘶啞,“直到此時友人才發現其發妻為了那個面首,居然想誕下腹中孽子。追追逃逃八個月,終於在女人臨產前將她與那奸夫抓獲,隨後孩子被生生打落。望著手中帶血、已然沒了氣息的嬰孩,他的眉眼竟是如此酷似友人自己,那一刻友人看到床榻之上的女人嘴角露出一絲殘酷的笑意,她在報覆友人對她一生的利用。”年富“友人”的故事結束了,德馨沈默許久,拎起酒壇與年富對碰,“為了‘天地正義’,‘報應不爽’!”年富慘然苦笑,“報應不爽!”仰頭灌酒,重新扒開傷口,撒上鹽巴,也許腐爛的傷口能夠好得快一點。

只是嘴角的苦澀辛辣變得淡而無味,如果對那早夭的孩兒年富至死愧疚,那麽對於曾經抗下所有罪責替他去死的那個人,年富又該如何治愈心底裏那個早已腐爛得穿腸肚爛的傷口。年富茫然扭頭,見德馨正憂傷的望著他,清幽的雙眸之中滿滿的都是年富自己的影子。這一刻年富真的醉了,醉得渾身發熱難以自持,闔眼輕輕吻上,不似想象之中的堅硬,帶著酒水的冰涼與唇瓣柔軟的暖意。。。。。。

年富醒來時,德馨正睡於身側,肢體糾纏,淫-靡至斯。年富悄然起身,年輕的身軀酸疼異常,抹去雙腿之間的痕跡,穿上大紅喜袍,扭頭再看床榻之上,那人依然酣睡,嘴角微微上挑,似乎正做著甜美的夢。年富從精致的匣內取出血玉鴛鴦扣,將扣環輕輕置於德馨枕旁,懷揣著鴛鴦扣的扣芯,借著幽幽的月色,年富悄然離去。年富飄逸從容的身影消失在湖光月色的盡頭,床榻之上酣睡的德馨突然睜開雙眼,竟是這般清朗明亮。德馨拿起枕旁鴛鴦扣環,緩緩握於掌心。。。。。。

天亮了,興奮得一夜未眠的納蘭氏一大早便盛裝打扮坐於廳堂前等待著喝媳婦茶。一對祖傳珊瑚玉鐲被納蘭氏珍之又珍得放於一旁,那是給未來兒媳的見面禮物。可左等右等,眼見著過了時辰,新婦依然沒有出現,納蘭氏有些坐不住了。按說新婦不懂規矩失了禮儀,兒子年富卻是極懂得分寸的。納蘭氏喚來小婢,令小婢又找來了年富的貼身小廝年祿,此刻年祿亦是一臉痛苦糾結的垂首立於一旁,納蘭氏問道,“少爺可起了?”年祿老實回答,“尚未起身。”納蘭氏蹙眉,“昨夜少爺幾時回的房?”年祿苦著臉道,“奴才不知。”一向與人為善的納蘭氏第一次動了怒氣,“你是富兒的貼身奴才,怎會不知少爺昨夜幾時回的新房?!”

年祿眼眶泛紅,表情委屈,“昨夜少爺酒喝多了,坐於雨軒內醒酒,吩咐奴才下去照應著。等奴才送走幾位酩酊醉酒的大人之後再回到亭中,少爺已經離開了。奴才還特意站在竹韻齋外半宿,瞧著裏間一片祥和安寧,想來是少爺已經睡下了——”年祿未繼續往下說,只是紅著臉頰,低垂著腦袋徹底不吭聲了。納蘭氏神情稍緩,吩咐一旁小婢,“去廚房弄些醒酒湯,給少爺房裏頭送去。”小婢緋紅著臉頰,奪路而去。

片刻功夫,小婢端著醒酒湯藥又匆匆來到納蘭氏跟前,“夫人,少夫人帶來的陪喜丫頭和嬤嬤好生厲害,不讓小婢將醒酒湯藥端進房中。”一聽這話,納蘭氏沈下臉來。帶著小婢、年祿來到竹韻齋內,果然見那陪喜丫頭與嬤嬤攔在臥房門口。見納蘭氏親臨,膀大腰圓的嬤嬤上前行禮,“夫人吉祥。”納蘭氏微微頷首,正遲疑著該如何開口,那廂嬤嬤面露委屈,“姑爺他昨個晚上——”一旁陪喜丫頭見狀,再也沈不住氣,哭腔道,“外間傳聞年家嫡子如何品性端方,懂禮守節,如今看來大抵不過以訛傳訛罷了!”被人如此詆毀自家兒子,納蘭氏心頭震怒,可面上卻維系著一族之長婦該有的風度,“莫不是昨夜富兒有失禮之處?”

陪喜丫頭流著淚叫嚷道,“何止失禮,簡直——”話未說完,屋內傳來一聲清亮的呵斥,“佩兒,還不住嘴!”門緩緩打開了,從裏間蓮步蹁跶而來的少女不過二八年華,竟出落得清雅秀麗,恰似一株白荷翩然綻放。少女來到納蘭氏近前深深拜服,“使君見過夫人。”納蘭氏滿意於少女出眾卻不嫵媚的相貌和端莊淑雅的舉止,於是上前扶起。見少女水眸微腫,納蘭氏撫慰道,“可是富兒昨夜莽撞了?”

張使君默然搖頭,緋紅的臉頰之上泛起一絲落寞與傷感。納蘭氏心頭自責,原以為年富自律甚高,他房中的丫頭,除了遣走的蘭馨,綠萼至今白璧無瑕。卻不想年富畢竟弱冠之年,又逢人生極樂,多喝了幾杯酒,恐怕一時難以把持魯莽行事也是有的,於是納蘭氏板起臉來,“待會兒等富兒起了,為娘定然好好敲打他一番!”性子潑辣的佩兒見自家小姐只一味委屈,默不作聲,於是梗著脖子哭訴道,“姑爺不是行為莽撞,根本就是昨晚上一夜未歸,致使小姐獨守空房,癡癡等了一夜!”乍聞此言,納蘭氏臉色一凝,張使君羞憤難當,“佩兒——”淚水不禁奪眶而出。自知壞了規矩的陪喜丫頭佩兒雙膝跪於地,哽咽抽泣起來。嬤嬤望著自幼奶大的小姐黯然垂淚,亦是眼眶泛紅,緩緩跪倒在納蘭氏的腳下。

納蘭氏怒視腳下,喝問道,“年祿你說,昨夜少爺去了哪裏?”跪在地上瑟瑟發抖的年祿此刻也是六神無主,磕磕巴巴道,“少爺昨晚的確是喝多了,哪裏也沒去,只是坐在雨軒裏吹風醒酒,之後奴才以為——”納蘭氏皺眉,沈聲低喝,“還不快去找!”年祿慌慌張張站起身,“奴才這就去——”納蘭氏見年祿即將沖出竹韻齋,提醒道,“此事不宜張揚,莫要驚動了老祖宗。”年祿點頭,“奴才省得。”年祿走後,納蘭氏拉著張使君纖白的手掌,緩緩坐於院裏亭榭之中,望著滿園的翠綠纖竹,納蘭氏柔聲撫慰,“富兒是什麽樣的人,為娘的最清楚,既然他娶了你,此生便絕不會辜負你。”

張使君嫣紅著臉頰只是低眉垂目,神情恭順的凝聽著,至於她心中是否能釋懷新婚之夜獨守空房的“不幸”,納蘭氏心中亦無底。畢竟對於一個女人而言,洞房花燭夜丈夫的疼惜便意味著她這一生是幸或者是不幸。一盞茶過後,任憑納蘭氏舌燦蓮花,張使君依然維系著她大家閨秀的淑禮典範,只是那雙燦若星辰般明媚的眼眸之中染上一層揮之不去的黯然神傷,又如何能掩藏得住。就在納蘭氏焦躁不安之時,年祿滿面驚喜,氣喘籲籲來報,“少——少爺昨晚上估計是走岔道了,現在正睡在——”納蘭氏不等年祿把話說完,拉著張使君發著冷汗的手掌站起身,急切道,“那還不快帶咱們去找富兒!”

第三十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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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雨軒樓閣,便是年府聞名於世的後花園。園中名花貴草,珍奇樹木數不勝數,掩映盤旋於假山花叢之j□j有兩條小徑,一條通往年富的竹韻齋,而另一條一直延伸至深處,那裏正是秋離院的必經之處。年祿徑直將一眾人帶向通往秋離院的青石小路之上,沒走幾步,眼前頓時豁然開朗:放眼望去,雪未融化,紅梅冷艷妖嬈,竟是滿園的j□j。在這梅園一角的涼亭裏,一襲大紅長袍的男子臥欄而憩,眉目似畫,睡姿酣然。張使君燦若星辰的雙眸從熟睡的男子腳上一雙沾著花瓣的皂靴,一點點往上移去,見那男子腰間墜系著一枚繡有精致使君花瓣的香囊,張使君緋紅著臉頰垂下頭去,眼角羞怯的目光卻又不由自主的朝著男子酣然熟睡的臉龐望去。

納蘭氏心滿意足,又十分不合體統的在竹韻齋內喝過媳婦敬茶,喜滋滋的帶著年祿及一眾奴仆悄然退出大喜婚房。張使君嫣紅著臉頰坐於床榻之上,垂首默然。年富拿起桌案之上的紅頭喜帕輕輕蓋於張使君鳳冠之上,重整衣冠後,年富上前小心翼翼揭開紅頭喜帕,喜帕之下的新婚少婦很美,恬然安靜的美恰如後院悄然綻放的紅梅。年富由衷讚嘆,“竹韻何其幸運,能與使君結為夫妻。”

張使君擡頭,明亮的雙眸之中盈盈含淚,“使君何其幸運,能與相公相攜白首。”年富含笑,坐於張使君身側,擡頭便見那“雙喜”艷紅喜慶。年富將手掌輕輕覆於張使君有些發冷的手背之上,雖然同樣是身不由己,然而年富希望這一次,“我希望你這一生都會是簡單幸福的。”張使君擡頭,癡然的望著身旁俊美雍容的男子,想到母親臨行前的叮嚀:身為“妻子”你要大度包容,身為“女人”你該溫柔似水,身為“長媳”你當從容不迫,身為“晚輩”你應恭敬孝廉。一瞬間一股幸福又心酸的滋味浮上張使君的心頭。

年祿哭著闖進竹韻齋,“少爺不好了,老祖宗她——”年富霍然站起身,“隨我去佛堂!”來不及換下喜服,張使君緊隨年富身後疾步朝著老太太的晨光佛堂趕去。一路上下人們個個神情悲戚,卻依然井然有序忙著手中活計,張使君心頭震顫的同時,更加緊記母親臨行前的教誨,一入紅門深似海,從此眼中無己身。此刻老太太的晨光佛堂沐浴在晨曦之中,氤氳繚繞,勝似仙境。年富一路疾趕,心中默念:再等等,再等等!一聲淒厲的哭嚎打破清晨的沈寂,“老祖宗薨了——”年富心頭巨顫,腳下趔趄,要不是身後年祿眼明手快,恐怕此刻已一頭栽倒在地。

紅錦變白妝,喜袍換孝服,紅燭成白蠟。昨日拜天地的廳堂如今白綾飄蕩,靈堂之上碩大的“奠”字慘白刺目。年富披麻戴孝,將三株青煙插入香爐,目光淒然掃向堂下吊唁親朋,“年祿,去將老祖宗佛堂香案上的墨盒取來。”年祿領命而去,不消片刻,取來墨盒。年富緩緩打開墨匣,聲音哽咽顫抖,“老祖宗遺願,百年之後喪葬禮儀一切從簡,不用金絲楠木,一口薄棺,葬於金陵祠堂後山祖地,此生無憾矣——”老太太的遺願尚未讀完,靈堂之中哀嚎聲一片。吊唁親朋無不點頭感慨,老太太仁慈高義,當今之世女中楷模。

“老祖宗囑托,人生於世,信之為本,一日不驅逐西陲蠻夷,手刃匪首,一日不允次子羹堯墳前吊唁,忌日掃祭,否則死不入祖墳,於九泉之下亦不能瞑目矣!”年富讀完老太太生前遺願,在場賓朋無不痛哭失聲,直呼“高義仁舉”。年富神情悲戚,將跪於自己下首的年熙扶起,“年富決定替父扶靈掌幡,去金陵祖籍結廬守孝三年,以全孝道。”在場賓朋齊齊嘩然。對於一個剛剛大婚,便被皇上授予同進士出身,擢拔上書房行走的年輕子爵而言,接下來的三年正是戮力報效朝廷,以期平步青雲顯露君前之時。而選擇在這個時候離開,無疑會讓無數人扼腕嘆息。

年熙哽咽,似有未盡之言,“大哥——”年富眼眶盈淚,決然搖頭,“我已經決定了,從今往後,這京城年府上下百餘口就托付給二弟了。”跪於一側神情哀怨的蘇氏雙目之中再一次煥發神采。扶起身量魁梧健碩的三弟年烈,年富仔細叮嚀,“好好輔佐你二哥,至今日起莫要再任性了。”年烈點頭,擲地有聲道,“請大哥放心!”得到年烈的保證,又見年熙含淚允下,年富這才放心。歉意的目光望向另一側神情淒婉幽怨的兩個女人,對於她們,年富愧疚難言。納蘭氏深明大義,“去做你該做的事,只是莫要忘了‘慈母手中線,游子身上衣;臨行密密縫,意恐遲遲歸。’”年富泣聲跪地,“孩兒明白。”

納蘭氏扶起年富,別開頭去,黯然垂淚。張使君哭紅腫著雙眼,神情悲戚,“夫君旦去無妨,家中母親自有使君照看。”納蘭氏聞言感動,“難為你有這片孝心,只是此去金陵路途遙遠,而你又與富兒新婚燕爾,逢此噩耗本已委屈了你,如今再致使你與富兒勞燕分飛,便是老祖宗再世,她老人家也不會同意。”納蘭氏扭頭望向年富,“帶使君一起去金陵吧,此去千裏之遙也好有個照應。”年富點頭應允,“一切由母親做主就是。”

年諍輕手輕腳來到年富跟前,耳語了幾聲,年富告罪一聲,匆匆來到年府後門。一位須發皆白的老者站立門庭之下,見年富疾步而來,老者微微頷首,從懷中取出一把銹跡斑斑的鑰匙交予年富手中,“這是落霞山上落拓寺院院門上的鑰匙,元和大師交代,若是得空,常去那裏坐坐。山澗的泉水,和懸崖之上的晨曦,定能讓人目凈心明。”年富收下鑰匙,問道,“元和大師要出遠門嗎?”老者點頭,“塵世間再無牽掛,自去那彌陀山尋求無我之境。”說完揚長而去,竟是說不出的灑脫與從容。

三日後起柩前往金陵,皇上恩旨賜謚號“善慈”,一路由官道驛站負責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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