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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過落霞山上的落拓寺了,裏間並沒有人。”年富蹙眉,卻見張玉從懷中掏出一張薄紙攤在桌案之上,年富見那紙上寫著,“昨日因,今日果,明日涅槃虛無境,頓悟鏡花水月原是夢一場。”字跡安詳,禪意飄渺,恍若出自羽化仙人之手。孔集反覆讀了幾遍道,“很有那麽點有因必有果‘因果循環’的意思,但是後半句似乎在導勸世人凡事放下,‘放下’方可萬般自在。”年富失笑,“沒想到孔集兄還有這般靈犀慧根。”孔集羞煞,“我哪有什麽慧根,只因家母篤信佛學,常年侍奉膝下,自然懂得一些皮毛而已。”

張玉神情悲慟,怨憤難消,將滿腹的心思隱匿酒水之中,以求惶惶然一醉。其結果可想而知,張玉喝得酩酊大醉,孔集亦是嘔吐不止,語無倫次,年富無奈只得讓梨枝收拾出廂房供兩人將就一夜,留下小廝貼身照料之後,年富在梨枝目送下回到年府,一夜無話。次日一早,張文莊投名帖拜見,年富熱情的在竹韻齋與這位僅有一面之緣的張侍郎相聊甚歡。張文莊道,“年兄可是一早疑心那梁君有異?”年富搖頭,“說疑心尚言辭過早,只不過一個性格囂張跋扈,一個卻陰鷙孤僻,這樣的兩個人走在一起給人的感覺很不協調。”張文莊笑道,“年兄是想說,物以類聚,人以群分。”年富苦笑,跟聰明說話,真是傷腦筋的很。

張文莊繼續說道,“昨夜,和碩怡親王耳提面命,令在下無須再查,此案到此為止。可惜文莊性格使然,凡事喜歡刨根究底。”年富笑道,“所以吃了兩回閉門羹,今日以布衣登門,侍郎大人所問所查之事,還是葛存續一案?”張文莊抱拳頷首,“得罪之處,還望年兄海涵。”見張文莊氣度不凡,言辭懇切,年富於是道,“和碩怡親王不讓張大人繼續查下去,其實是有心維護之舉。豪門傾軋,本多腌臜,加之後宮儲位之爭,更是汙穢不堪,年某雖不知那嫁禍之人到底是誰,但是可疑之人不外乎與年家在利益爭奪上盤根錯節者。”張文莊皺眉,聰明如他,那幕後之人早已在其心中呼之欲出。

竹韻齋內竹枝纖巧,碧綠成蔭,放眼望去竟似碧波蕩漾,清雅異常。張文莊讚嘆,“今番張某人果然不虛此行,竹之牙葉泡茶,聞之香氣幽沈,飲之唇齒含香,自有一股竹之清韻,難怪年兄取字竹韻,而此間名喚竹韻齋,當真應景的很。”年富道,“恐比不上桐城使君花茶來的香氣濃郁。”張文莊一楞,隨即大笑,“那是因為年兄從未喝過使君花茶,若是喝了,定然終身難忘!”年富疑惑,“哦?莫非這使君花茶內藏玄機?”張文莊道,“玄機不玄機的張某人不知,張某人只知此茶乃一女子獨創,與年兄一樣,使君花茶與那女子閨名,同樣應景的很。”年富興致盎然道,“莫非獨創使君花茶的是位女子,而那女子名喚使君?”張文莊淡笑不語,神情之間一片寵溺之情。

綠萼蹁跶裊娜而來,添茶蓄水後,悄然離去,望著綠萼消失的碧色裙擺,年富沈吟片刻道,“年某想請張大人幫個小忙。”僅從貼身婢女的言行舉止,便可窺見年府門風嚴謹,不愧公侯列相之頂級豪門該有的儀風。張文莊沒有立即答應,而是興致盎然道,“不如先說來聽聽。”年富道,“文莊兄可還記得康熙五十二年發生在江南臨州的一件大案,朝廷以‘思慕前朝’之罪定論,將那顧家滿門一百零三口屠戮於菜市口。”年富淡然說來,卻驚得張文莊額頭滲汗,“可是因修繕南明史集以正其明朝正統地位從而招致滅門之災的臨州顧文昭?!”年富點頭,“正是!”

張文莊雙目灼灼望向年富,“你要我幫什麽忙?”年富淡笑道,“非是要文莊兄為那死去顧文昭洗冤昭雪,而是幫我查一查當年的顧家可有人僥幸存活!”張文莊沈吟片刻道,“應該不可能,當年顧文昭招人舉報,旦夕之間便招致滅門之禍,縱然有心逃亡,恐怕也沒有時間。”年富道,“那就查一查吧,最近我總感覺眼皮有些跳。”張文莊笑道,“那就查一查。”盡管張文莊知道年富要查當年鬧得滿城風雨的臨州顧家大案,絕不會是因為眼皮跳動這麽簡單,至於因為什麽,只要不影響身家性命,張文莊倒是很有興趣一探究竟。

送走張文莊,年富小憩了片刻,用過午膳,便徑直躲進書房,一連數日用功讀書至深夜方回房休息。納蘭氏瞧在眼裏,疼在心口,於是燕窩靈芝人參,無數補藥高湯如流水般送進年富的書房。下人們打掃路過年富竹韻齋也都不禁放緩了手腳,生怕驚動裏間用功的少主人。這一日,年祿興沖沖來報,“少爺您讓綠萼姑娘準備的東西已經放在了馬車上,隨時準備出發!”年富一擡頭便看到年祿嘴角金黃色的食物殘渣,年富笑罵道,“倒是先便宜了你這只饞貓。”年祿呵呵憨笑。

前頭年祿趕著馬車,車內年富望著腳下精美的食盒,嘴角露出一絲神秘的笑意。只聽前面趕車的年祿道,“少爺,奴才都打聽清楚了,今天的確是朱大人耳順之歲喜。只是傳聞這朱大人脾氣倔得很,縱然是皇上殿前奏對也是據理力爭,只要是這位老大人認為是對的!”年富點頭,假如脾氣不倔,又豈會在年羹堯凱旋謁見之日托病不出。說話間朱府幽靜的院門出現在年富眼前,只見門戶緊閉,門庭蕭瑟,根本不似朝廷一品大員的府邸。

年祿上前叩門,“吱呀”門打開了,一位形容枯槁的布衣老叟瞟了眼卓然而立的年富道,“後生回吧,老爺有令,概不迎客。”說著竟要關門拒客。年富上前躬身行禮,“晚生此來非為賀壽。”老叟頓覺納罕,“既然並非祝賀,那又所謂何事?”

院中藤樹下,已是耳順之年的朱軾雙鬢斑白,形容消瘦,精神卻依然健朗,此刻朱軾吃著碗中長壽面,在他對面坐著一位花甲老婦人,喜樂融融道,“慢點,這長壽面千萬斷不得!”朱軾大汗淋漓,朝著老婦人連連點頭,一碗面吃盡,朱軾長籲一口氣,“借夫人吉言,若瞻若能活過古稀耄耋,定然是夫人之功勞!”老婦人如何聽不出朱軾言語之中的挪揄之意,也不搭理他,老婦人起身收拾碗筷,卻在此時老管家朱福來報,“老爺,有位後生求見。”朱軾蹙眉呵斥,“不見!打發了他!”

老管家朱福躬身答,“那後生講非是為了賀壽而來。”朱軾一楞,隨即沈下臉來,“盡是些投機取巧,蠅營狗茍之輩!”見朱軾大怒,老管家朱福道,“那後生也非是為了來年秋闈之事。”這下朱軾納罕道,“那他所謂何事?”老管家朱福道,“評理來了。”朱軾一楞,“評理?!這是從何說起?”收拾完碗筷正想走的老婦人停下腳步,目光好奇的盯著老管家朱福,只聽朱福道,“那少年不知從那裏得知老爺曾誇讚朱家鎮盧秀才的南瓜天下一絕,那少年人道:以偏概全,失之偏頗,‘天下一絕’之稱有待斟酌,所以此番特來評理。”

朱軾哭笑不得,“胡鬧!”可轉念一想到,“我何曾誇讚過那朱家鎮的盧秀才南瓜天下一絕?!況且老夫也不知那盧秀才是何許人也!”一旁的老婦人笑道,“老爺莫是忘了十五年前回鄉祭祖,曾懲戒過一個欺男霸女之地方豪強,當時是有位路秀才特意做了碗地方特色的南瓜粥敬獻老爺,以報答老爺義舉。只是那一碗粥最後全都進了謙兒的腹中。老身還記得那一次的謙兒吃得滿嘴都是。。。。。。。”說到“謙兒”老婦人眼眶濕潤,扭過頭去抹掉眼淚,朱軾心中大痛,“要是謙兒還活著該有十八了吧。”老婦人道,“十八了,到了娶妻生子的年齡了,老身記得回鄉祭祖那年謙兒才三歲,長的粉嘟嘟的招人喜愛——”老婦人掩面而泣。

喪孫悲慟,令朱軾心軟,此刻見老管家朱福亦是老淚縱橫,於是道,“老福,你去將那南瓜擔進來。”朱福一楞,隨即心領神會,不消片刻功夫提來一紅色漆盒。朱軾臉色頓時陰沈了下來,“打開!”心中憤怒:送禮之人心思詭譎,竟以早夭孫兒為叩門磚石,當真是可惡至極。朱福打開紅色漆盒,裏面竟然非金非銀亦非珠寶玉石,而是一盅色香味俱全的南瓜盅。朱軾神情一窒,面露尷尬,老婦人遞過一雙筷子道,“不如老爺品一品?”

第二十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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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叫什麽名堂?”朱軾破開南瓜盅,但見黃燦燦的南瓜腹中色彩鮮艷,香氣怡人,聞之令人食指大動。朱福道,“那少年稱之為蜜汁八寶南瓜盅。”朱軾點頭,“名字倒也相宜。”提箸沈吟片刻,又緩緩放下,“那少年怎知十五年前朱家鎮路秀才特制南瓜粥一事?”

老婦人無奈道,“老爺諸多疑慮,可是擔心吃人嘴短,拿人手軟?”朱軾被猜出心思,老臉一紅,“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這些年老夫是真的怕了!”朱福道,“老爺無需擔心,那少爺人已經走了。”朱軾一楞,“既是為了評理,怎得理未評人卻先走了?”朱福回答道,“據那少年講,只要老爺嘗了南瓜盅,心裏自然有了定論。天下一絕,非他莫屬!”

“好大的口氣!”朱軾不以忤,反而見那南瓜盅材料無外乎紅棗、枸杞、蓮子、赤豆、冰糖為料,著實普通的很,食之甜而不膩,自有一股南瓜的清香,朱軾道,“今日這事倒也新鮮。”老婦人道,“老爺的意思是那少爺人還會再來?”朱軾點頭,“然而!”朱福緊跟著說道,“老爺方才問那少年人如何知曉十五年前老爺回鄉祭祖一事,老爺成日裏忙於政務,無暇他顧,如今這城中茶樓裏的說書先生最愛講的,而老百姓最愛聽的便是這‘南瓜記’。”

朱軾來了興致,“何為‘南瓜記’?”見朱軾心情大好,老婦人提著食盒悄然離去。老仆人朱福站在綠蔭樹下娓娓道來,只是這懲奸除惡的故事中吏兵二尚書搖身一變,成了宋朝當朝宰相,那被人擄去妻兒的苦主路秀才成了盧秀才。經由說書人一番添油加醋,情節一波三折,跌宕起伏,引人入勝,每每聽到大快人心之處,朱軾開懷暢笑。。。。。。

馬車回程的路上,揚鞭趕馬的年祿好奇的問道,“少爺為何一定要拜在朱軾大人門下?奴才聽聞張廷玉大人桃李滿天下,盛名當世,就是那嵇曾鈞、富察馬齊老大人也都是當朝鴻儒碩彥,唯獨這朱軾大人雖為內閣,卻是名聲不顯,唯一出名的怕就是這位老大人油鹽不進的倔脾氣。”年富不答反問道,“要是朱軾大人聽了茶館裏的‘南瓜記’,會作何反應?”年祿沈吟片刻道,“大約會哈哈大笑,一笑了之。”年富繼續問道,“那如果換做是張廷玉大人呢?”

年祿道,“一定勃然大怒,下令封鎖茶樓,徹查著書立說之人!”年富又問,“如果是富察馬齊大人又會是何反應?”年祿道,“大約會講些‘故事大有誇張不實之處’之類謙虛禮拒的說辭。”年富再問,“嵇曾鈞老大人呢?”年祿回答,“定然淡然一笑,當做從未聽說過‘南瓜記’一事。”

年富點頭,“先皇對於這位朱軾大人也諸多禮遇,給其人的評價是:學術端醇,器資凝厚,早登詞苑,蜚聲著作之庭。可見這位老大人在朝堂之上‘幹吏’‘耿直’‘博學’的形象深入人心。雖然性格不甚討喜,卻不得不承認皇上最為倚重之。雍正元年,為撫慰老臣忠耿之心,皇子特賜書有‘朝堂良佐’的金絲扇面一封,以作嘉許。”年祿恍然,“所以少爺一定要拜在這位老大人的門下。”年富淡笑不語。一位傑出的陰謀家、政治家,其每走出一步,必然有他不達目的決不罷休的目標。

傍晚十分,年富應邀來到月松苑,見了面才知孔集告假還鄉侍疾之事。年富悵然道,“原是離別筵席。”孔集亦是傷感,“母親大人病重,不得不告假還鄉。”說著竟是雙目泛紅,張玉與李東亭舉杯敬酒,“此去山東路途遙遠,還望孔集兄一路珍重。”孔集仰頭飲下,雙手抱拳作揖,“能與眾位相知相遇,實乃孔集平生幸事!待家母身體康健,定然在此與眾位開懷暢飲,無醉不歸!”臨行在即,酒多誤事,四人心照不宣有所克制,就在年富納悶那嬌俏“小廝”去了何處時,身後珠簾拂動,一婀娜俏麗的身影出現在紗幔之後。

琵琶弦音空靈幽悵,只聽一位女子聲音如泣如歌道,“人生若只如初見,何事秋風悲畫扇。等閑變卻故人心,卻道故人心易變。驪山雨罷清曾半,沮雨霏鈴終不怨。何如薄幸錦衣郎,比翼連枝當日願。。。。。。”歌聲纏綿幽怨,如訴如泣,聞之催人心肝,斷人柔腸。梨枝扭身抹淚,掀開紗幔之後,一位傾國女子猶抱琵琶半遮面,淚水沾濕香粉腮。起身微微萬福道,“小女子姓曲,閨名喚作仙茗。”李東亭張大嘴巴,憨傻道,“原來你竟是一位女子!”張玉羞煞,“你不要告訴我,你從來都不知道她是女兒身。”李東亭傻傻的搖頭。

年富道,“幻成明月前生影,盡洗鉛華粉黛羞。我欲乘舟兼破浪,五雲天畔任我游。小小女子,心胸竟然如此寬闊豪邁,當今之世,男子大不如也!”年富的誇讚令曲仙茗香腮緋紅,“仙茗一早知道當日在那狀元樓裏,年公子便已然識破仙茗身份。”說完瑤瑤頓首,“仙茗要多謝年公子成全之德,讓仙茗如願得嘗,過了一段‘五月天畔任我游’的逍遙時光。”梨枝憐惜道,“妹妹不如留在京城,待孔家伯母身體好轉,孔集公子自然會回來的。”說完目光幽怨望向年富,曲仙茗含淚搖頭,“謝謝姐姐關心,仙茗自幼與公子結伴,此生怕是生死不相離了。”孔集心頭大痛,紅著眼眶仰頭望向窗外。

張玉神情一楞,隨即轉為平常。山東曲阜孔家,乃孔子後裔,門風之清貴,家規之森嚴,堪稱當世楷模。一位孔族世家公子與一位未入籍的家奴女子無媒茍合,於情不合,於法不容!年富目露欣賞,“人之一生,如白駒過隙,轉瞬即逝。所以要對自己好點,因為一輩子不長;對別人好點,因為下輩子難再見。你的選擇是對的,做你認為值得的,縱然死後招致罵名無數,於你又有何幹系!”曲仙茗雙目含淚,盈盈再拜,“此生只有年公子知我仙茗寧死勿忘的決心!”梨枝落淚,卻沒有再勸,她之決心,梨枝感同身受。

“臨別在即,最忌哭哭啼啼,不如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朝散發弄扁舟。”李東亭難得縱情恣意了一回,舉杯勸酒。孔集酒入愁腸愁更愁,半壺酒水下去,已然面頰緋紅,語無倫次。張玉道,“不如勞煩梨枝姑娘找一處靜思,讓孔集兄好好睡上一晚,明早上路也不遲。”梨枝起身收拾廂房,曲仙茗扶著醉酒中的孔集盈盈告退。張玉搖頭嘆息,“好一對璧人,卻是門難當,戶難對。”李東亭就著酒勁撒潑道,“張玉兄也這般迂腐,什麽門當戶對,豈不聞王侯將相寧有種乎!”張玉與年富對視一眼,搖頭苦笑,“東亭兄,你喝醉了。”李東亭擺手,“醉了好,醉了

才好,一醉解千愁。”話音剛落,竟趴在桌案上呼呼大睡。

“東亭心裏也苦,指腹為婚的妻子家道豐厚,如今一紙悔婚,嫁做他人婦,他心裏頭的苦才是有口難辯。”張玉搖頭嗤笑,大約是笑這世道的荒誕。年富問道,“那你呢?何時回金陵?”張玉仰頭灌酒,“等過了年吧,拿了歲銀也好回去安頓老母。”年富蹙眉,“不將伯母帶在身邊供養?”張玉苦笑搖頭,“京城之地,寸土寸金,暫時也只能作罷了。”年富嘆息,張玉心高氣傲,自視甚高,絕不可能接受年府施助。

就在年富與張玉相坐對飲之時,門外傳來一陣喧嘩。只聽一女子苦苦告饒,“公子饒命——”月松苑的嬤嬤慌忙勸架,“公子手下留情,芙蓉姑娘身體嬌弱,可當不得公子一拳!”梨枝打簾走出廂房,乍聽“芙蓉”二字,神情一楞,與年富對視一眼,隨即打開窗欞。北面窗外對著的正是月松苑大堂。此刻大堂內人滿為患,多是些唯恐天下不亂的鬧事者。一男子面目猙獰,揪住女子發髻將之從閨閣之內拖至大廳,只見那女子姿容絕美,身姿曼妙,此刻卻是臉色慘白,衣衫不整,苦苦求饒。

“小小青樓賤婢,竟是蛇蠍心腸,慫人害命,可惡至極!”說完竟是揚手要打,嬤嬤急了,這一巴掌下去定然毀了芙蓉嬌媚的臉龐,於是上前觍顏相勸,“公子高擡貴手,這其間定是有誤會!”憤怒男子冷哼,“有什麽誤會?!她是不是樓裏的花魁,名喚芙蓉?”嬤嬤道,“是芙蓉不假,可——”話未說完,男子道,“既是芙蓉,那本公子今番要找的人正是她!”嬤嬤臉色泛白,“公子可是那葛公子的友人?”憤怒公子臉色一沈,“他也配!”嬤嬤疑惑,轉念一想道,“莫不是那梁君之親?”憤怒公子怒道,“為一青樓賤婢殺人者,死不足惜!”

第二十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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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右也不是,那該是來鬧事的,嬤嬤冷哼,“來人!將這狂徒給老娘叉出去!”四位彪形壯漢撥開人群,兇神惡煞向男子沖了過來。一聲嬌斥,“我看誰敢亂拿人!”人群自動分開兩旁,從外間款款走進來兩名男子,為首的一位姿容絕美,顧盼生輝,竟比那花魁芙蓉姑娘嬌媚三分。不理會周圍人竊竊私語,徑直朝憤怒男子走來。憤怒男子松開手掌,芙蓉癱倒在地,絕美男子冷冷道,“胡鬧該有個分寸!大庭廣眾之下與一女子諸多計較,顏面喪盡!”一直站在絕美男子身後的男子疾步走上前,拽住垂首不語的憤怒男子就往外拖拽,“大哥,咱們還是回去吧!”

剛剛還叫囂的憤怒公子被拽了出去,絕美男子在臨出月松苑時,扭頭朝年富所站立的窗口瞟了一眼,隨即翩然而去。梨枝道,“這三位公子倒是面生的緊。”一旁張玉道,“剛才拉人的那位我倒認識,他是佟佳氏庸德,當今聖上親舅佟佳氏隆科多第三子,地位尊貴無比!”

年富幽幽道,“我去去就來。”說完走出梨枝閨閣。望著年富從容的背影,梨枝好一番出神。只聽身旁張玉道,“以竹韻之心性,恐非甘心寂寞之人。”梨枝垂首,沈吟片刻,苦笑道,“張玉公子想說什麽梨枝都明白,只是此生怕是生死不相離了。”張玉搖頭嘆息,“自古多情女子,薄情郎。。。。。。。”他的母親又何嘗不是把一生交托一個根本給不了她名分的男子,恐怕至死,也不會後悔吧。

年富跟出苑外,一輛馬車停在路旁,年富上前躬身行禮道,“年富見過大哥。”車窗珠簾微啟,但見年斌絕世容顏半掩,此刻略顯呼吸急促道,“自古鳥盡弓藏,兔死狗烹,一切好自為之。”說完珠簾垂下,完全遮住那張比寒雪之梅冷艷三分的絕世姿容。緊隨年斌身後的男子朝著年富躬身作揖,“讓年公子見笑了,告辭!”年富拱手,“告辭!”直至馬車消失在街尾,年富才悠悠返回梨枝閨閣。

翌日午後,年富輕裝簡行,攜年祿再一次出現在朱軾府門前,依然是那位形容枯槁之老叟開的門。年富將一信箋恭恭敬敬交由老叟手中,便帶著年祿揚長而去。老管家朱福將信箋交給早朝回來的朱軾,拿到這神秘的信箋,先查看其落款,竟是“迷途孤狼”四個字。朱軾緩緩坐於院中紫藤樹蔭下,望著手中信箋,沈吟良久,最終沈沈嘆息。老管家朱福憂心忡忡道,“老爺可是有難處了?”

朱軾苦笑長嘆,“想我朱若瞻自幼承襲庭訓,於畢生精力教化育人,臨了卻被一狼崽子給難住了。”老管家不解,“莫非那少年行為不端?”朱軾搖頭,“老福可知草原孤狼的習性?”老管家朱福一楞,緩緩道,“狼群該是群居猛獸,一旦落孤,便極具攻擊性。”朱軾點頭,“來人自稱迷途孤狼,有意拜在我門下。狼性多疑,恐遭其反嗜。”朱福連忙擺手,“要是這般欺師滅祖,無人倫修養者,老爺還是遠離的好。”話說的絕情,可是想到那少年彬彬有禮,如沐春風的笑意,老管家朱福怎麽也不能將之與猛獸豺狼相比較。

“老爺何不打開信箋看看?”老婦人端著茶水點心悄然而至,朱軾從信箋之中抽出一張薄紙,頓覺墨香撲鼻,“好字!”朱軾大讚,“雖有東晉‘二王’之拓本遺風,筆鋒卻愈加俊逸輕盈,結構灑脫飄逸,字裏行間自有其畫境,當真妙不可言。”老婦人見他說的極好,於是湊近跟前參詳,“朱文端公墓下之作?”老管家朱福跳將起來,“吐!吐!吐!哪來的黃口小兒,出言不遜,竟送給老爺一首吊唁之詩文,當真晦氣!”老婦人雖皺眉,卻也不是迷信迂腐之人,隨即朗聲念道,“鴻鵠曾居第一班,衣冠常惹禦香還。獨將經術襄二聖,自起清風播久寰。玉魂騎箕蒼皓上,石麒沐雨翠微間。尋思幾滴西洲淚,仰止松揪不忍攀。”

一首唁詩念罷,朱軾與老婦人久久沈默,最後老婦人感嘆,“如若老爺百年後能得到這樣一首唁詩,死而無憾矣。”老管家朱福納悶,“這難道是稱頌老爺彪炳功績的溢美詩詞?!”朱軾幽幽長嘆,“這哪裏是稱頌,分明是一首督促鞭撻之詩文。倘若老夫從今往後為人處世稍有懈怠,死後豈非落得沽名釣譽之罵名!”老婦人道,“瞧這字跡文采,老爺若是砥礪培育,此子將來之前途將無可限量。”朱軾搖頭,“婦人之見!”

雍正一旨調令,震驚朝野,時值佟佳氏隆科多與沙俄談判邊境事宜的緊要關頭,臨陣換將,以四十一條大罪將其押解還京,抄沒家產,長子岳興阿撤職,次子玉柱以“乃類其父”之罪名發配黑龍江霧障之地,三子庸德貶為庶人!一夜之間,大廈傾塌,滿朝文武人心惶惶。昔日門庭若市的年府,如今也是門可羅雀,分外蕭條,當真是人情冷暖世態炎涼。老太太病僫纏身,愈見暮沈,將年富喚至榻前,屏退左右,喘息道,“年氏之勢危如累卵,當今之局系皇上一念之間。爾等行事當須謹慎,萬毋招致嫌惡猜忌。娘娘一日身懷有孕,年家尚可保得一線生機。一旦天不憐憫,娘娘再度失子,則年府必將步那隆科多之後塵!”一番真知灼見的透骨分析,令老太太喘息急促,臉色蒼白如紙,年富臉色凝重,“孫兒明白!”

老太太艱難支起身,雙目汙濁昏沈之中閃過一絲決斷,“如蒙皇上寬宥,就在這府中偏僻之處劈一廂房供其善終,如若不善,自生自滅罷了——”老太太頹然而倒,呼吸微弱,竟是昏死了過去。走出老太太的佛堂,年富揪起一株寒梅,幽香撲鼻,悵然若失的喃喃道,“沒想到你會是最先被放棄的一個。。。。。。”

隆科多府上被抄的第三日,年富帶著小廝年祿再一次站到了朱軾的府門外。朱府院中的紫藤樹蔭下,古樸的石桌旁坐著兩個人,俊朗男子品了口香茶道,“朱老邀請小王過府一敘,總不會是為了飲茶吧。”身側朱軾苦笑搖頭,“自然是有事相求於果郡王。”果毅郡王納罕,“朱老博學鴻儒之士,這世間還有您老解決不了的事?”朱軾搖頭不語,卻讓老婦人去其書房請來雍正恩賜的題詩扇面。果毅郡王不敢怠慢,起身凈手之後雙手接過扇面。

“皇上的字渾厚有力,拓跋雋逸,結構嚴謹,當真氣勢不凡。朱老好福氣,滿朝文武擁有皇上墨寶者除了和碩怡親王,有此殊榮者寥寥無幾。”果毅郡王讚嘆的目光落在扇面之上,朗聲念道,“高岳生良佐,興朝瑞老臣,南昌持藻鑒,北鬥重權衡。忠豈唯供職,清能不近名。眷言思共理,為同福蒼生。”果毅郡王感嘆,“朱老不愧當朝幹吏!”朱軾神情苦惱,“老朽此番請郡王來,可不是為了聽郡王的挪揄之詞。”見朱軾眉鎖心煩,果郡王端肅神情問道,“朱老大人可是遇著麻煩了?”

朱軾點頭,“大麻煩!”果毅郡王疑惑,“噢?有多大?”朱軾道,“關乎身家性命。”果毅郡王凝神,“可是為了門外那位?”朱軾嘆息,“郡王所言不差!”果郡王淡笑道,“老大人一葉障目爾!”朱軾困惑,“此話何解?”果毅郡王道,“此子乃大奸大惡之徒?”朱軾搖頭。果毅郡王再問,“此子乃至善至真,至凈至美者?”朱軾嗤笑,“黃口小兒,怎當得孔聖人的‘至善至真’!”果毅郡王道,“既非璞玉,又非瓦礫,正是需要良匠砥礪磨煉方可成器。有教無類,乃教化育人之根本。”

第二十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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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軾沈吟良久,朝著果毅郡王躬身作揖,“聽君一席話,勝讀十年書!”隨即扭頭對身旁的老婦人道,“讓那少年人進府。”老婦人欣然而往。不消片刻,年富出現在朱軾面前。朱軾撫須讚嘆:少年兒郎,氣質沈澱雍容,目光堅毅柔和,步履之間從容不迫,當真是良玉美質。年富躬身行禮,“小子年富見過朱大人,果郡王。”朱軾盯著年富,傲然道,“可知老夫為何讓你進來?”年富垂首道,“師者,傳道授業解惑也。朱老先生若是計較年富之身家背景,那朱老先生便當不得先生,只能算的上是一位政績卓絕,宦海沈浮多年老謀持重之幹吏。”

朱軾笑道,“你倒是伶牙俐齒。”老婦人端來座椅,讓年富在果毅郡王下首落座。老婦人的目光慈藹的落在年富的身上,仿佛能從他的身上瞧見“謙兒”成年之後的風采。果毅郡王好整以暇道,“朱老先生朝堂奏對間是出了名的耿骨清廉,縱然你拜在他老人家門下,恐怕對你的仕途並不會產生多大益處。”果毅郡王之言,直戳要害,不留情面。年富淡笑,“小子今年年方十七,朱老先生年逾耳順。以朝廷五品品級之上平均年齡四十二歲來算,小子位極人臣時恐怕要在二十五年之後,而二十五年之後的朱老先生八十有五,不知還能否像現在這般耳聰目明,思維敏捷,洞察纖毫。”

朱軾哈哈大笑,“韻卿,這利嘴小兒竟說小老兒活不過耄耋,當真挨打。”老婦人笑意盈盈道,“既是解惑來了,問些學業問題便是了,何苦為難一位弱冠少年。”果毅郡王汗顏,被人指責以大欺小了。朱軾正襟危坐,“你有何疑問,盡可問,老夫今日心情好。”大約不好,會將年富掃地出門吧。年富心道,果然是位有趣的老頭,於是垂目拱手道,“最近研讀老先生的‘郭氏紀聞’,聯想一位好友生前,不禁產生諸多頹念。”朱軾臉色一怔,“郭氏紀聞”正是朱軾前年得意之作,以上古郭氏一族為例,憑朱程禮學,兼之中庸墨子各家學派點評人生哲學的一部書籍。如今這本耗盡心血的書籍沒能讓眼前少年對人生產生積極的影響,反而產生了頹念,朱軾骨子裏的執拗開始發作,急切追問,“何以產生厭世頹念?”果毅郡王目光深邃,緊跟著也問了一句,“你那位好友已逝?”

年富悵然道,“死了,死在一場精心布置的陰謀之下。”果毅郡王皺眉,只聽年富潸然繼續說道,“那位友人早年父母雙亡,因不堪忍受血脈親人厭棄,於是選擇離家出走。”年富聲音低沈,透著世態炎涼的無奈,“年僅七歲,以乞討為生,常常食不果腹,與野狗爭食,生活如此艱難,他卻無時無刻不想著出人頭地,光耀門楣。”朱軾長嘆,“艱難困苦磨練人之毅力,想來你的那位友人長大成人之後必能成大器。”年富繼續講訴,“通過不懈的努力,以優異的成績進入當地最具盛名的學府,從那以後,友人日以繼日,加倍苦讀聖人之書,他相信人定勝天!”朱軾撫掌大讚,“好一個倔強小子!”

年富似乎沒有聽到朱軾的讚嘆,此刻的他跌入一個充滿灰暗的夢魘之中,“四年的寒窗苦讀,也結實了一群志同道合之貧寒子弟。然而幸福似乎總離他太遠,唯一繼續深造的機會被一位家世顯赫之紈絝子弟奪得。無權無勢的他哭訴無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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