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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求告無路,恰逢此時,同窗好友家遭突變,父親慘死而兇手卻逍遙法外,那時的友人痛恨這低層猶如爬蟲般卑微的活著!”朱軾搖頭嘆息,“一念成佛,一念成魔。”

“從盛名學府出來,友人任然寄希望於公正的科舉選拔,一朝成為國之棟梁,然而屢戰屢敗,轉眼他已到了結婚生子的年齡。心灰意冷之下,友人背水一戰,許是上蒼感覺給這少年短暫的人生太多灰暗,於是憐憫的降下一道曙光。他終於成功了,以最優異的成績斬獲魁首。”老婦人長長的松了一口氣,好似漫長的苦難終於熬到了勁頭。年富苦笑搖頭,“以魁首的優異成績,他依然無緣仕途,原因還是他無權無勢,無所依仗。那一晚友人站在滾滾東流的黃河邊上整整一夜。”年富擡起頭,目光之中閃現難以讀懂的瘋狂,“要麽活出個人樣,要麽現在就去死!”那一刻的他真的變了,變得不達目的誓不罷休!

年富沈沈嘆息,“最終他還是成功了,進入仕途,過上了他夢寐以求的生活。”一直默默聆聽的果毅郡王不無惋惜道,“為了這一目標,他付出和失去的恐怕更多。”年富眼眶突然有些幹澀,“他付出了自己的婚姻,和一個擁有高貴出身的女子結婚,婚後忍受女人與無數面首廝混。而他失去的,是第一個也是唯一個願意為他去死的人。”老婦人墜下眼淚,“這樣到底值不值得呢?”年富苦笑,“是啊,到底值不值得?友人至死也這般問自己,可惜人生如夢,夢如人生。也許當他醒來時,他又投入到下一個苦苦糾纏的夢境之中。”

朱軾惋惜,“如果在一開始有一位良師益友能給他正確的引導,相信這孩子不至於如斯境遇,可悲可嘆。。。。。。”年富笑道,“可惜天下之人,不都如年富這般幸運,擁有高貴的出生,還能在最迷惘的弱冠之齡找到如朱老先生這般的智者。”朱軾笑罵,“你這是變相拍馬,老夫可沒同意將你收歸門下。”老婦人一楞,面露不忍,只聽朱軾道,“不過如在學業上有何不懂之處,大可來老夫府上相詢。”年富大喜,納頭便拜,“多謝先生成全。”這樣一來,雖無師傅名分,假以時日,定有師徒之情。

這一日,賓主盡歡,直至夜幕降臨,年富才帶著三分醉意走出朱府。臨出府門,果毅郡王興致頗高道,“今日那位友人的故事似乎還有後續,何時能說來共勉。”年富淡笑,“是說予果毅郡王聽,還是說予那城西郊外陋室主人德馨聽?”果毅郡王一楞,隨即暢爽大笑,“自然說予那陋室主人聽。”說完揚鞭趕馬,絕塵而去。小廝年祿艷羨道,“身為男兒就應當像果毅郡王這般,隨性灑脫,無拘無束!”年富揚手拍打了年祿一記腦門道,“汝非魚,安知魚之樂!”

雷霆雨露,均是皇恩浩蕩。年斌沒有受到佟佳氏一族的牽連,只是明詔訓斥,多加約束,於是年府最北面的廂房被收拾了出來。周圍高瓦紅墻重新修繕,年斌戴罪之身,幽居於此,一株淒冷寒梅從此倚墻獨綻。將幽深大院緩緩合上的那一刻,倚立窗邊的年斌突然轉過頭,白衣勝雪,氣質幽冷,一雙眉目更似遠山暮色淒婉動人,“能幫我去看看他們嗎?”年富一楞,隨即點頭,“好。”

這是年富第三次走進京師大獄的牢房,隆科多府上一眾侍妾奴仆俱被關押在此處,走進這裏充斥著喊冤痛哭之聲。遠遠的年富聽見裏間皮鞭揮動的清脆之音,和女子厲聲咒罵之聲,“岳興阿你個不孝子,刑訊庶母,天打雷劈,不得好死!”隨即傳來更為瘋狂的皮鞭響聲,“我讓你罵,讓你罵!賤婢,你可曾想到自己也會有今日!”女子竭力嘶吼,“老娘後悔當初沒有將你和你那該死的母親一起做成人彘!”女人的話刺激得岳興阿行為更為瘋狂,“我一定讓你嘗遍這世間最痛苦的刑罰,一定比人彘痛苦千倍!”

在看到架上女子渾身血汙,而男子拼命揮動手中皮鞭的這一刻,年富沒有再往裏走,只是抱臂看著。年祿每每不忍目睹,扭轉頭去,而年富似乎看得津津有味。陪伺一旁的趙之垣問道,“爵爺不阻止嗎?”年富嗤笑,“身為典獄按察使的趙大人不管的事,我小小有銜無權的男爵又何從管起?”趙之垣觍顏賠笑,年富皺眉道,“只是我不明白,被撤職查辦的岳興阿怎會行動自如的在這裏刑訊犯人!”面對年富直視的目光,趙之垣權衡許久,湊近跟前低語道,“這是皇上他老人家的意思。”

第二十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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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富點頭,隨即轉身道,“咱們走吧。”趙之垣疑惑,“您不是找岳興阿嗎?”年富沒好氣的反問,“你沒見那位岳興阿公子正忙著嗎?!”出了京師大獄森嚴的府衙大門,年富徑直鉆進馬車,“回府!”年祿揚鞭趕馬,卻在剛轉過一道巷口,看不到阿諛奉承趙之垣的身影時,一位長身玉立的男子攔住了年富馬車去路。年富道,“有事的話,先上車再說吧。”男子打簾鉆進馬車,年富見那男子相貌俊逸,氣質沈穩,正是隆科多第三子庸德,不免多生幾分好感,於是問道,“你找我何事?”

庸德苦笑,“爵爺可曾見到家兄?”年富點頭,“見過。”庸德乍聞驚喜,“他可還好?”年富搖頭,“非常不好。”庸德無力苦笑,“是啊,京師大獄這樣的地方縱然是桀驁不馴的猛獸被匣進去,恐怕也得脫層皮,何況是人。”年富道,“以佟佳氏族在滿洲鑲黃旗中的威望,案件尚未明朗之前,誰又敢刑訊隆科多大人嫡子?!”庸德沈思片刻,點頭道,“可爵爺說家兄在獄中的情況並不好。”年富道,“想那一位戴罪臣子居然在獄中刑訊庶母,於眼下貴府之形勢,又如何能好?”庸德震驚捶手,“大哥怎可如此沈不住氣!”

年富又道,“一個待審罪人能肆意刑訊同樣是罪人的庶母,你就不覺得這其中很可疑?”庸德怔然,隨即臉色刷白,顫抖著指了指天,年富點頭,“密旨!”庸德頹然苦笑,“要殺便殺,何苦折騰這些。”年富道,“畢竟先皇之皇後已故孝懿仁皇後出自佟佳一族。”庸德含淚苦笑,“是啊,不若如此,何以堵住悠悠之口。”待庸德情緒平靜下來,年富問道,“你此番來找我是想問年斌現下如何?”庸德羞愧點頭。

年富道,“他一切都好。”庸德自懷中取出玉牒遞予年富,“這是當年年斌入我佟佳一族時的玉牒銘牌,現在交還於年家,從今往後,他依然姓年,於我們佟佳氏一族再無幹系!”說完跳下馬車,一頭紮進茫茫人群之中。年富低頭,見那玉牒玉質晶瑩光滑,其上暖意似乎還殘留著庸德心口的溫度。。。。。。

一連半月,遠在西陲的年羹堯無一封家書傳回。時值初冬,葉落轉寒,竹韻齋內早早點了炭火,可年富依然感覺寒氣逼人。三日前隆科多被押解回京,此刻正幽於禁所,每日寫條陳懇求謁見陛下,可每一封啼血自白都到達不了南書房的案頭。雍正三年,十月初三傍晚,日月合璧,五星連珠,天降祥瑞,滿朝文武百官殿前稱賀。然而來自禁所的一卷頌詞令雍正大帝勃然震怒,“夙興夜寐,勵精圖治,夕惕朝乾!”

年富倚窗遙望,深秋之夜,露重寒侵,分外擾人。綠萼沏上熱茶,緩緩來到年富跟前,“少爺可是有心事?”年富道,“假如同樣一個錯誤,本應該出現在甲人身上,如今卻發生在乙人身上,這又是何緣故?”綠萼沈吟片刻道,“天下之事,無巧不成書,大約是那丙人暫時還不想讓甲人犯這樣的錯誤。”年富直直的望向綠萼,見綠萼平靜的眼眸深處流轉揮之不去的情愫,年富苦笑搖頭,“當真是旁觀者清,當局者迷了。”年富剎那的眼神註視,令綠萼心驚,也令她心傷,那一刻的眼神冷得好似屋外呼嘯的寒風。

“那隆科多與父親大人曾是皇上左膀右臂,如今一臂折戟,當知伴君如伴虎。”年富喃喃,目光愛憐的望著綠萼。綠萼喜極而泣,“少爺還信奴婢?”年富溫柔的笑了,“在這府中,除了娘親,能讓我放心的就只有你了。”綠萼感動若泣。此時年祿來報,張文莊到訪,此刻人已在竹韻齋等候。當年富見到張文莊時,此人正負手而立,站在一軸畫卷之前仔細觀摩。畫中一蓑笠漁翁,獨釣寒江雪夜,整幅畫面線條簡潔流暢,卻意境深遠。張文莊感嘆,“畫之極致,所追求的無非是一種境界。年兄這幅畫中,鄙人瞧不見漁翁,亦瞧不見滿江的雪夜。”年富興致盎然道,“不知張兄都瞧見了什麽?”

張文莊轉身,笑意盈盈的望著年富道,“一種心境。”年富笑問,“什麽樣的心境?”張文莊道,“也許是眾人皆醉我獨醒,也許是禪定中所尋求的一個‘靜’字。”年富淡笑,接著說道,“還有可能是‘甘心淡泊名利場,始終固守真善美’的行事格言。”張文莊哈哈大笑,“年兄真乃妙人。”兩人方一落座,年富開門見山,“張兄可是有眉目了?”張文莊沈眉,“康熙五十二年在菜市口斬殺的的確是顧文昭親族一百零三人,其姓名出生日期在臨州府衙內都有造冊留案,此事絕不會錯。”

見那張文莊眉頭緊鎖,年富道,“可是發現了疑點?”張文莊道,“據當年顧文昭的相鄰回憶,顧文昭應該還有一對沖齡雙胞胎女兒,長得極其白凈可愛,傳聞這對六歲女童在事發的前三天便突發惡疾猝死。”年富沈吟良久道,“從有人舉報到抄家問罪,前後不過一天的時間,何以那顧文昭能在三天之前神不知鬼不覺安排好身後之事!”張文莊苦笑,“大約是當時的縣令為了邀功,故意瞞報了準確時間。”年富點頭,官場上的事,一切皆有可能。

張文莊突然神秘的問道,“假如那一雙女兒沒有死於惡疾,那麽如今年方十八的她們會在哪裏呢?”年富苦笑,“總不會在安徽桐城的張府上。”張文莊不理會年富的插科打諢,而是道,“據我所知,顧文昭一案的審理到最終以“謀反罪”定案其主審官正是隆科多大人,而令尊當時因與顧文昭有過一面之緣而避嫌了。”年富笑道,“張兄如此感興趣,不如跟年某去一趟京師大獄?”張文莊連連擺手,“既然年兄還有要事要忙,那張某就不打攪了,告辭!”望著張文莊離去的背影,年富沈聲道,“備車!”

摟著三妻四妾暢游巫山**的趙之垣被典吏從溫柔鄉裏拉出來時一臉的陰鷙,可在聽到年府的年大少爺找他時,便急忙推開粘膩上來的美嬌妾,趕忙穿戴整齊走出府衙大門恭迎。在年富的身後瞧見了年熙,這讓趙之垣肥乎乎的肉臉上閃過片刻的疑惑,年富拉過趙之垣耳語了幾句,只見那趙之垣滿臉堆笑的臉上先是為難,隨即取而代之的是狗見了骨頭般的欣喜若狂。望著趙之垣帶著一路捕快衙役氣勢洶洶一路小跑出了京師大獄,年熙再也沈不住氣,“你讓我來這裏究竟所為何事?!”年富沈聲訓斥,“這是你對大哥說話的態度嗎?”

年熙漲紅了臉,期期艾艾躬身行禮,“大哥,恕子君無狀。”年富嘆息,“老太太的身體日漸沈重,父親大人領兵在外,作為年家第三代的男兒,也該長大了!”說完扭頭沖著馬車裏的綠萼吩咐道,“讓他們都出來吧,咱們裏間坐坐。”最終年熙還是納了體貼溫柔的顧惜為妾侍,如今她已有三個多月的身孕,在綠萼與蘭馨的攙扶下,緩緩走下馬車。京師大獄內的森嚴與陰暗還是嚇得三位嬌柔女子臉色蒼白。

坐在衙差班房內,年富從容的品著參茶,以驅寒冷。綠萼與蘭馨照顧一旁身體極度不舒服的顧惜,“嘔——”再一次發作的孕吐劇烈得仿佛將嬌弱顧惜的膽汁連同心肝都吐了出來,臉色蒼白如紙的顧惜倚靠在綠萼的懷中,此刻怕是連擡起手腕的力氣也沒有了。年熙畢竟不似年富,他心軟了,“大哥,此地陰寒,氣息汙穢,著實不該在此處逗留太久。”年富從容道,“應該快了。”的確很快,趙之垣匆匆來報,在年富耳畔嘀咕了幾聲,肥乎乎陰鷙的臉上閃現的狠毒令人心驚。年富道,“你沒跟她講她的妹妹在這裏嗎?”年富溫和的目光望向虛脫的顧惜,而顧惜卻在這樣春風和煦的目光之中如墜冰窟,嬌軀顫抖不已。

第二十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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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之垣心領神會,又過了大約一盞茶的功夫,隔壁房間裏傳來響動,一個女人憤怒的聲音傳來,“你們想對她做什麽?!”顧惜突然驚惶的站起身,力氣之大,令一旁攙扶的綠萼始料不及。綠萼關切道,“妹妹你這是怎麽了——”手指觸碰到顧惜的身體,綠萼才驚訝的發現,眼前身材嬌弱的女子該是承受著怎樣的恐懼與無助,才會使得她抖動得如此厲害。緊跟著隔壁房間裏傳來趙之垣陰測測的說話聲,“如果不想她受到你這般待遇,姑娘還是乖乖配合的好。”那女子瘋狂扭動身軀,鐵鏈發出沈悶的撞擊聲,“你這個魔鬼,一定不得好死!我顧憐縱然是做鬼,也不會放過你們!”

“既然姑娘如此執迷不悟,那趙某也只能仁至義盡了,只是可惜了姑娘的妹妹一身肌膚賽雪——”趙之垣搖頭嘆息,刑架之上的女人瘋狂的扭動著嬌軀,歇斯底裏的詛咒道,“你們不能傷害她!否則,我做鬼也不會放過你們!”衙役班房裏的顧惜臉色慘白,雙膝一軟癱倒在地,“您問吧,我什麽都告訴你,只求您別再折磨她了。”年熙豁然站起身,目瞪口呆的望著跌坐在地,神情淒婉絕望的顧惜。

年富道,“十二年前,江南臨州顧文昭因修撰明史獲罪,全族一百零三口斬殺於菜市口。事發三天前,顧文昭一對年僅六歲的雙胞胎女兒突發惡疾暴斃。如果那一雙女童還活著的話,現如今該正當芳華之齡吧?”顧惜慘然而笑,“父親原本可以遣散家仆,逃逸海外,只是知道這樣一來動靜太大,必然驚動官府,到那時恐怕一個也逃不掉。”年富嘆息,“可憐天下父母心,最終他選擇用全族人之性命換得一雙女兒逃出生天。”年富目光憐憫的望著跌坐地上的顧惜道,“只是你們的做法,令當年顧府一百零三條性命白白死去。”

顧惜仰頭望向年富,目光含淚,“沒人能眼睜睜看著族人在自己面前一個個死去,還能夠改名換姓以期望平平安安過完下輩子。換做是您,您也不能!”年富點頭,“換做是我,也許我會用更為激烈的方式報覆當年居心叵測捏造事實的舉報人、草菅人命之案件審理者,甚至和那個見死不救的人。”顧惜手掌輕撫腹部,表情痛苦扭曲,“可惜那罪魁禍首的舉報人死了,於是在我們八歲的那年,姐姐被賣進了隆科多府上做了福晉的侍女,而我便成了熙少爺的貼身婢女。”顧惜的目光始終不敢望向年熙,而年熙跌跌撞撞後退兩步,最後渾身虛軟的癱坐到椅子上,一雙眼睛呆滯的望著顧惜那張蒼白如紙的嬌顏。

年富幽幽嘆息,“比起你姐姐,你還是太心軟了。”顧惜苦笑,“是啊,十二年的朝夕相處,早已令那夢中族人的血變得暗淡。我甚至曾一度期望他的到來,能埋葬一切的陰霾,讓生活重新開始。”年熙呆滯的目光之中終於泛起了點點淚光。年富沈沈嘆息,“蔣興雲之女能這麽順利的找上二少爺,可是你姐姐叢中穿針引線?那一次也是你們分離十二年後第一次的接頭吧。”顧惜目光黯然,“在牢中見到富少爺的那一刻,我便有了一種不祥的預感。”

年富突然興致盎然道,“可想知道你姐姐這十二年來都做了什麽?”顧惜悵然苦笑,“以姐姐的性格,恐怕會不死不休吧。”年富道,“隆科多嫡妻出生世家,乃隆科多之母赫舍裏氏的遠房侄女,端莊賢淑,性柔寬和。起初與隆科多夫妻二人琴瑟和鳴,相敬如賓,婚後育有三子。直到七年前一位喚作‘四兒’的妾侍突然出現,赫舍裏氏嫡妻的地位蕩然無存,四年前更是一夜暴斃。隆科多嫡妻死後,顧憐迅速成為‘四兒’的心腹,在府中地位超然。”顧惜垂目,一滴清淚滑落,嬌軀顫抖,再也難以支撐,趴倒在地,神情痛苦。

“人人都道隆科多長子岳興阿性情暴戾,卻不想一位年僅十五的少年兒郎眼睜睜看著親生母親被人做成人彘,淒慘死去,世人又何以忍心對他過多苛責!”乍聞秘辛,綠萼震驚當場,蘭馨則默默垂首一旁,黑暗的陰影掩去了女孩天真的雙眸。年富繼續說道,“昨日傍晚日月合璧,五星連珠,天降祥瑞,百官謁賀。幽禁之中的隆科多本想上表賀詞以求挽回皇上信任,卻不想在這生死關頭居然將‘朝乾夕惕’錯筆寫成了‘夕惕朝乾’?!多麽可笑的錯誤,卻發生在曾是太子太傅加少保銜的文閣大學士的身上!”

綠萼捂住失去血色幹裂的嘴唇,她終於明白昨日年富為何那般問她。顧惜笑了,笑聲竟似杜鵑啼血,催人心肝,“爹,女兒不孝了——”說完頹然倒地,在她身下一大灘血緩緩流淌,刺痛在場所有人的眼睛。蘭馨發了瘋沖上前,“小姐!小姐——”綠萼嬌軀一陣輕晃,不敢置信望著蘭馨撲倒在顧惜的身上放聲大哭。年富嘆息,“我該叫你蘭馨呢?還是顧蘭馨?”細若游絲的顧惜艱難望向年熙,目光淒然竟似飽含無限情愫,“十二前蘭馨只有三歲,這些年她什麽都不知道,求少爺放過她吧。。。。。。原諒我,帶走我們的孩兒——”

年熙大痛,十二年的朝夕相處,早就超越了主仆的情誼,那一夜的放縱,更是讓年熙嘗盡眼前女子的溫柔與美好。然而此刻她躺在血泊裏,顫巍巍伸出纖白的手掌,年熙想去抓住,緊緊握住,用心呵護,卻又害怕那只是虛偽假意。最後定格在眾人眼中的是顧惜頹然而落的手臂,那雙淒婉的眼眸永遠的闔上了,一滴晶瑩的淚珠滴濺血泊之中,竟分不出那是淚水,還是血水。“惜兒——”年熙最終還是沖上了前,可是一切都已經遲了,太遲了。

趙之垣氣急敗壞的走進來時,眼前的情景令他對年富的手段有了更深的體會:年熙跌坐於地,癡癡摟著渾身浴血,此刻已然沒了氣息的柔美女子,在他的身側蘭馨哭得撕心裂肺,綠萼嚇傻了一般站在一旁,呆滯的目光落在自己的繡花鞋上。年富沈聲道,“把她放了吧。”趙之垣一楞,“放了?”年富道,“連皇上都相信隆科多故意誤寫‘夕惕朝乾’,以藐視皇權,你我等小卒豈敢揣度聖上裁定?”趙之垣是聰明人,聰明人就不會做蠢事,隨即趙之垣領命而出。年富抿下最後一口茶,幽幽站起身,望著趙之垣離去的背影,嘴角劃出一絲笑意:顧憐自有佟佳氏一族的人收拾,年富沒必要替他人做嫁衣裳。

“少爺,您會殺了蘭馨嗎?”綠萼突然擡起頭望向年富,淚水盈在眼眶。年富皺眉,“還記得我給你打的那個比方嗎?”綠萼臉色蒼白,腳下一陣踉蹌,時移世易,假如這次年府獲罪,那麽此刻他們這些人又會在哪裏?理智告訴綠萼,少爺做的決定雖然殘忍,卻是最正確的。然而想到這十幾年的朝夕相處,姐妹情深,綠萼“噗通”一聲雙膝跪地,“求少爺放過蘭馨!”說著竟以額頭戕地。年富蹙眉,良久之後嘆息,“那就讓她離開京城吧!”說完轉身走出班房。在年富望不見的身後,綠萼緊緊摟住蘭馨顫抖的身軀,放聲痛哭。。。。。。

第二十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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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雍正下旨,“隆科多職高權重,妄自尊大,違反亂紀、不守臣道,植黨營私,居功擅權,朕甚心傷,令革去隆科多太保銜一等公侯,貶為杭州知府,即刻赴任,不得有誤,欽此!”雍正的一旨聖裁令朝野噤聲。年府上下亦籠罩在一片陰霾之中,整整一天,年富沒有看到綠萼纖裊的身姿。夜幕降臨,竹韻齋內一片靜逸,一束束雋秀堅韌的纖竹在年富的筆端成形,卻在此時門被推開了。靈玉手提食盒,一襲妃色繡袍,略施粉黛,步搖輕墜,蹁跶而至,年富目光微閃,“靈玉姑娘今番怎麽有空來我這裏?”

靈玉將食盒裏的酒菜擺出,嬌嗔道,“也不知公子對綠萼姑娘做了什麽,今天一天楞是呆在繡房裏不肯出來。”年富淡笑,“看來是我把底下的人寵壞了。”一壺酒水,兩只酒杯,三樣別致菜肴,靈玉十指芊巧靈動,湊近書案前緩緩斟酒。從年富居高臨下的角度恰見這一刻的靈玉眉如遠山,睛若點珠,肌膚賽雪,顧盼含情。許是覺察到年富目光的註視,靈玉粉腮嫣紅,更添幾許魅惑風情。靈玉舉杯,欠身道,“今番奴婢有事相求於富少爺。”年富納罕,“以姑娘之精明才幹,又豈會有難解之事?”

靈玉不答,舉杯敬酒,酒入紅唇,臉頰緋紅,“此事對奴婢而言難於登天,可對少爺來說卻是易如反掌。”年富就著靈玉推杯之勢,神情享受的飲下杯中酒水。見年富一滴不剩的飲下,靈玉一掃之前的笑靨嫵媚,款款走上前來,棲身倚靠上年富的胸膛。年富沒有推拒,聞著靈玉發髻間的幽香,年富道,“靈玉姑娘可是有難言之隱?”靈玉幽幽道,“老太太對靈玉恩重如山,靈玉本當抵死難報。如今老太太的身體每況愈下,而靈玉寢食難安的竟是一己之私利,靈玉當真薄情寡義!”

“靈玉姑娘是擔心殉葬陋習?”年富問的直接,靈玉埋首年富懷中,“靈玉怕死。”年富撫慰道,“老太太佛心仁德,定然不會教姑娘芳華之齡,陪之殉葬。”靈玉幽幽道,“靈玉怕死,卻更怕生不如死!”年富蹙眉,不解的問道“姑娘此話何意?”靈玉仰頭與年富對視,近在咫尺年富見她秀目之中絕不屈服於命運的倔強,靈玉慘然而笑,“靈玉所依仗的無非是老太太的習慣與信任,一旦老太太駕鶴西游,靈玉便如那湖中浮萍,再無依托,屆時任人欺淩,生不如死。”說著靈玉推開年富的胸膛,自解腰帶,露出雪白的香肩,目光嫵媚的望向年富,“與其淪為娼妓玩物,不如成為公子妾室——”妃色衣襟敞開,露出的是繡著鴛鴦的鮮紅色肚兜,肚兜之下一雙白雪玉兔呼之欲出,靈玉婀娜的身軀如靈蛇般糾纏上年富的身體。

就在靈玉香腮殷紅,吐氣幽蘭之時,年富突然抓住靈玉香肩,將人從身上推開。靈玉驚愕的擡起頭,卻見年富目光清澈,嘴角笑容依然從容優雅,靈玉不敢置信,“那酒你不是喝了嗎?”年富點頭淡笑,“我的確喝了。”靈玉美目掃過年富下身,“可是你為什麽——”年富道,“為什麽沒有動=情?”在靈玉錯愕的目光之中,年富表情無奈,“做這種事,我一向不喜歡太過被動。”靈玉搖頭嘆息,淒然一笑,“原來非我靈玉不夠婉約動人,而是公子根本沒有心。”說完系上領口盤扣,提起食盒,緩緩走出竹韻齋。

年富撫額,他已經很久沒有頭疼了。喝下早已冷透的茶水,年富喚來年祿備車,馬車緩緩朝著城西郊外行去。夜晚月下的陋室湖泊又是另一番人間世外,然而一襲長袍身影矗立在湖上長亭,卓然清冷,遺世獨立,為這幽幽月色增添了幾許濃的化不開的惆悵。男子仰頭嘆息,“今夜月華如水,著實擾人清夢。”年富道,“有酒嗎?”德馨扭頭望向年富,隨即點頭,“有!”這是年富第一次走進德馨的陋室,凈雅清幽,恬然淡泊,卻也有一絲揮之不去的克制與壓抑,一如德馨給年富最初的感覺。

兩壇好酒,兩個男人,倚坐在門檻上,目光所及是夜的深沈,湖水的幽靜,屋檐擋住天上的圓月,卻擋不住湖水之中蕩漾的月影。好酒佳釀是用來品的,而此刻,這酒卻成了催人醉的迷藥,半壇子酒下去,年富與德馨都有了七分的醉意。德馨拎著酒壇,敞開衣襟在月下翩然起舞,年富念起了那一首暢響千餘年的宋詞,“明月幾時有,把酒問青天,不知天上宮闕今夕是何年,吾欲乘風歸去,又恐瓊樓玉宇,高處不勝寒。。。。。。”

一首詞畢,德馨仰頭灌酒,酒水沾濕前襟,“知道我為什麽喜歡來這裏嗎?”年富回答道,“是因為這裏足夠靜。”德馨反問,“是靜?還是凈?”年富苦笑,“二者皆有吧。”德馨開懷暢飲,緊挨著年富坐下,卻見年富只是低眉飲酒,於是問道,“你有心事?”年富一楞,“何以見得?”德馨笑了,“你每一次出現在這裏不都是為了尋求心湖的平靜嗎?”年富苦笑搖頭,“勾起了一些陳年往事罷了。”

德馨狀似無意的問了一句,“是因為你那位友人的摯友?”年富苦笑,“為什麽不可能是家族興亡之大事,個人死生之要事?”德馨自嘲,“你我這類人應該早就習慣詭譎陰暗,爾虞我詐,如若這點風浪都禁受不起,恐怕早在康熙六十一年冬天便已身首異處。如今還能令你我感動的,無非是這世間罕有之真情。”年富從不喜歡糾纏於過去,懊悔不是他該有情愫,於是岔開話題,“還沒有恭喜你,果毅親王!”德馨俊逸的臉上露出一絲無奈的苦澀,提起酒壇,仰頭灌酒,“與我即將付出的相比,這個鐵帽子親王的虛銜,我寧可不要。”

年富試探道,“皇上要你執掌戶部,領理番院事之院令銜,繼任宗人府宗令,足見其對你的信任。”德馨苦笑,“自古君王從不需要信任某一位大臣,只是帝皇之術,權衡之道罷了。”年富沈吟片刻,直言不諱道,“可是皇上要對戶部下手了?”德馨望了眼年富,隨即點頭,“火耗養廉,所耗甚巨,如今皇上初登,國庫空虛,百廢待興,這戶部尚書可是個得罪人的差事。”

年富道,“理番院事,總理協調番邦事務,實則並無兵權。”德馨點頭,年富沈吟片刻,“至於繼任宗人府宗令——”想通此中關節,年富怔然擡起頭,正好撞見德馨仰頭灌酒,辛辣酒水沿著唇角滾落胸膛,年富嘆息,“自古成王敗寇,鳥盡弓藏,無外乎如此。”德馨苦笑,“德馨天生該是這陋室的主人,何苦錯投帝皇家,以至於落得‘相煎何太急’之罵名。”年富癡然而笑,德馨見狀,問道,“何以發笑?”年富幽幽,“突然想起曾經看到過的一本書。”

德馨好奇的問道,“什麽書?”年富道,“只記得書名叫圍城,故事情節記不清了。你就好比那城中之人,而我那位友人還是城外之人,城中之人想出去,而城外之人想進來,結果兜兜轉轉,其實這一生都從未離開過自己心裏頭的那座圍城。”德馨苦笑,“原來天下本無事,庸人自擾之——”年富舉起手中酒壇與德馨“砰”了一下,笑道,“原本大恩不言謝的。”

德馨一楞,隨即恍然,“你怎知我一定會幫你。”年富燦然一笑,“物以類聚人以群分,想來你這樣的人,應該會幫我這樣的人。”德馨來了興致,“我這樣的人是何人,而你這樣的人又是何許人?”年富道,“你這樣‘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的人,和我這樣骨子裏流淌著‘不忠不孝陰險柔佞’之血脈的人,其實我們是一路人。”德馨蹙眉,“我擔心因為我的一句多嘴,將來有可能會害了朱老先生?”年富怵然而笑,“晚了。”

這一夜年富與德馨喝了很多的酒。醒來時,發現已在馬車上,年富扶著宿酒暈沈的額頭,“我怎麽到的這裏?”前頭揚鞭趕馬的年祿欣喜道,“少爺您醒了?!是一位須發皆白的老者讓奴才將您扶回馬車的。”年富疑惑“須發皆白的老者?”年祿點頭道,“那老頭似乎與德馨公子很熟。”年富淡淡的“嗯”了一聲,隨即吩咐道,“先去梨枝那裏喝碗醒酒茶吧。”

第三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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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東方吐露,雄雞打鳴,年富才回到府中,一回來就見年諍匆匆忙忙迎上來,“少爺您可回來了。”年富心裏頭“咯噔”了一下,急切道,“可是老祖宗——”年諍連忙擺手,“不是老祖宗,是大少爺!”年富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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