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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悄悄拉開病房的門,悶油瓶依然安靜的睡著,清晨的微光襯著睫毛,在白皙的臉上投下淡淡的剪影,此時的悶油瓶,卸下了以往的防備與冷漠,像一個普通的睡著了的男子一樣。

我願與他像普通人一樣相守,直到最後一刻。

病歷就放在床頭,我搬了椅子坐在病床邊,認真的翻看著這份病歷,一點點記住他曾經為我受過的傷害,一點點把張起靈的一切深深地刻在腦海裏。

那天上午,悶油瓶一直在睡,中間醒過幾次,表情有些緊張的確認我在不在(當然這個緊張是我根據經驗猜出來的),我就一直陪在旁邊,期間給杭州那邊打過幾個電話,安排一下事情,問問王盟生意怎麽樣。中午時瞎子和胖子到了北京,黑眼鏡倒還是那一臉笑咪咪的模樣,胖子卻有點愁眉苦臉,幾次拍著我的肩欲言又止,我看著他一臉肥肉卻皺著眉把眼睛擠得更小了,就由不得想笑,到了嘴邊卻無論如何也彎不起嘴角,是真的笑不出來了。到了下午,我趴在悶油瓶床邊的時候瞇了一會兒,正困得不行,悶油瓶卻醒了。臉色依然蒼白,卻精神了很多,他還是淡淡的,沒什麽話,不過擡手摸了摸我亂糟糟的頭發,盯著我的黑眼圈看了好長時間,最後把瞎子叫來,趕我去睡覺了。

當然我不會輕易妥協,所以黑瞎子把我打昏了。迷迷糊糊的時候我竟然在想這悶瓶子的身手果然大不如前,想當年在雪山上他只在我脖子上捏了一下我就兩眼一黑不知所雲了。

這一覺睡得極不好,各種零碎的畫面不斷的從眼前閃過,有血屍禁婆雞冠蛇,脖子上赫然兩個黑紫色窟窿的阿寧沖著我笑,潘子最後的槍聲一直砰砰的響,伴著他悲壯的歌聲,老癢陰慘慘的面孔一會分裂成兩個,又合成一張臉,是我的,不,應該是齊羽的臉,臉上不斷有血滲出來,血跡幹了以後變成了一張面具,是三叔。我向後退,想叫喊,卻恍惚間又在雲頂天宮裏,那群馬臉陰兵中悶油瓶淡淡的笑了一下,嘴唇動了動,再見。我拼命地跑過去,卻又不斷退回來,無數的人面鳥把我包圍了。

夢醒了。

我噌的一下坐起來,出了一身冷汗,手心裏黏糊糊的,心裏卻直冒冷氣兒。我在害怕,害怕失去,即使我現在正不斷地失去。

即使睡眠質量不太好,這一覺也睡到了又一個黎明。前幾年,每天這個時候我都會自然醒來,坐在窗前,獨自度過這段每天最黑暗的時刻,然後看著晨光灑在大地上,獨留我這一片陰冷無法被照耀。

我打量著此時的環境,也是一個病房裏,不大的空間,彌漫著淡淡的消毒水的味道。很淺,很淺。

獨自坐在床上好久,不想起身,很想發呆,只是這股淺淺的味道逼著我不斷回想一個人。

我呆呆的坐了一會後,直到天大亮了起來,我才恍然想起隔壁的那個跟前沒有人,穿了鞋跌跌撞撞開門出去。

不曾想推開門的時候胖子正坐在那陪著悶油瓶說話(失誤,是胖子一個人絮絮叨叨地講),聽見動靜都轉過頭來看,我看到他們兩個安穩舒適的樣子心底有一絲恬淡的平靜。

我笑了笑,捶了胖子一下,他齜牙咧嘴地跳了起來,大叫著,“天真啊,你小子忒壞心眼了,胖爺正這兒安頓你老公呢,別吃醋啊,小哥你以後娶回去了得管管他,這沒大沒小的,不知道尊老愛幼啊。”

聽著聽著我的老臉噌的一下就熱了,這死胖子嘴上越發沒遮攔了,沖上去正要給他一拳,卻聽到悶油瓶淡淡的說道:“確實要好好管管,他一點都不聽話。”丫的說完還特別地望了我一眼,我只覺得世界觀轟的一下就崩塌了,一片廢墟中悶油瓶握著刀面無表情地說“他一點都不聽話”,天啊,我居然產生了幻覺,接下來我說不定就要看到驢蛋蛋來我家提親說要娶三叔…

趕走腦子裏奇奇怪怪壞的腦補,我回到了“正常人”的社會,就看到胖子十分誇張地憋笑,朝我擠眉弄眼,還有就是我覺得臉上的溫度現在可以把這頭胖子烤熟了。我偷偷的轉過頭去看悶油瓶,他正像一尊雕像一樣淡定的看著我,眼眸裏深深地融化著一片叫楞頭邪的海。看著他,我只覺得臉上的溫度又升高了。

我裝作不在意實則尷尬的走到病床前,咳嗽兩聲轉過視線去看悶油瓶的吊針是不是快完了,同時想著怎麽轉移話題,不然今天老子就會成為歷史上第一個因臉紅而高燒致死的男人,而且臉紅的對象還是處了兩年,等了五年的另一個男人。

在這時我確信我偷偷一瞟看到了影帝張眼裏一閃而過的促狹。

接下來的時間裏,悶油瓶大概是恢覆了正常,我邊吃胖子帶來的飯邊和他打鬧邊註意著這個陰晴不定的悶大爺,而他也沒有再突然冒出一句平地起驚雷的話,所以幸運的我的臉色在短時間內恢覆了正常。

病房裏一直充斥著消毒水的味道,悶油瓶這邊要濃郁很多。我想著待會兒去問問醫生,能不能帶他回家去,或者去住在杭州的醫院也行。

即使我不願意承認,但也不得不面對,張起靈,這個在倒鬥界曾叱咤風雲的男子,他的生命己經走到了盡頭。我想在最後這段日子裏,他也肯定希望能住在我們曾經一起住過的地方,而且把他放在我身邊,我更安心。

胖子繼續給小哥講著各種奇葩往事,我捏了捏他的手,然後退出去找醫生。那個看著很老很嚴肅的禿頂老頭告訴我,悶油瓶這個病也不能算是病,他是因為身體各項器官突然老化引起的長時間昏迷,而且頭部受到了嚴重擊打,雖然表面沒有太多變化,但身體已經開始衰竭。現在這時候,只能盡量放寬心,說不定還能再延長幾年。至於住醫院,如果不是情況不好,完全不需要。現在是剛醒過來,等過幾天情況穩定了就能回家了。

聽了醫生的話,我也不知道該哭該笑了,這意味著我能在我們回憶最多的地方陪著他,也意味著我只能看著他離去,無法挽留。

我吸了口氣,整理了下表情,走進病房裏。

看著張起靈我微微的笑了。

“過幾天,跟我回杭州去吧,我帶你回家。”

他點點頭,彎起不易察覺的一絲微笑,“嗯。回家。”

我只能沈醉在這個美好溫暖的微笑裏了,迷迷糊糊地聽到胖子嘟囔著道“他娘的胖爺還在呢,你們欺負我孤家寡人啊,鈦合金狗眼都閃爆了。”

管他呢,你還在,我還在,他們還在,這就是我們目前最完整的生活。

哪怕我只能看著它一點點流失,我也一定要握住。

接到長沙那邊處理了琉璃孫的消息,我的心情沒有一絲波動,只是淡淡的“哦”了一下。當初我吩咐那邊的人,悶油瓶身上有多少傷,就在那老家夥身上原模原樣的給我弄出來,不能有一絲不同。

我知道我狠,這幾年早就抹去了基本的人性,只有吳邪,不再天真。以前我一直琢磨怎麽才能不被人算計,而現在我一直在想怎麽算計別人,我變得越來越像我家那個老狐貍,很多人這麽說過。

但在我心底深處,我一直固執地認為不是這樣的。吳邪再怎麽變,心還是不會變的,只是失去了繼續天真的理由。

只是因為沒人再能護著我,這條路哪怕跌跌撞撞我也只能橫著心走下去。

過了幾天,悶油瓶身體恢覆得較穩定了,我帶著調過來的夥計端了琉璃孫的盤口,然後全都當做謝禮送給了小花,反正都是見不得光的生意,不要白不要,小花也懶得拒絕,當天下午就全換成了自己人。

處理好在北京的事,我迫不及待的帶著悶油瓶要回杭州去,只有胖子來送我。小花可能還和我置著氣,只打了電話囑咐我哪天被害死了記得通知他,順便把瞎子打發去下鬥,也沒見上一面。

倒是胖子千叮嚀萬囑咐的,一臉浩然正氣拉著我的手對我說:“咱家小天真要嫁出去啦,記得不要和你夫君吵架,別去外頭和不三不四以黑同志為代表的男人勾搭,記得要學著做飯啊,哪天撿著什麽油鬥了要告爺一聲,待我橫掃千粽為你討些嫁妝來…”

我聽他滿嘴跑火車只覺黑線滿頭,這小子也老大不小了,怎麽就跟個老頑童似的不知節操為何物呢

感慨歸感慨,我還是希望胖子能早些找個媳婦兒成家,早些安定下來。他好不容易從雲彩死去的陰影中走出來,是該收收心了。

胖子這個人看著爽朗,實則心思細膩謹慎,他上半輩子過得並不好,為了女人和明器糾結了好長時間。我衷心的希望王月半同志能早點尋到愛妻共度餘生免得再出來禍害人。

悶油瓶一直沈默著,我知道他不是沒話說,就跟那兒憋著呢,不知道怎麽開口。最後臨登機了,胖子淚眼汪汪地訣別著革命同志,就差揮個小手絹再扭起來了。這時悶油瓶突然悶悶地開口,“北京離杭州不遠,你可以隨時坐飛機來。”

悶哥一開口,胖子也要抖三抖。

果然胖兄立馬笑的臉上都開了花兒,“那哪兒成啊,本著高尚偉大的革命戰友情懷,胖爺我不能老打攪兩位小同志交流感情啊,是不,小哥你抓緊時間努力一把趕緊攻克城池奪取陣地啊!哎天真你咋又臉紅啊?這就走啦?”

我咬牙切齒拉著悶油瓶就往安檢處走,不理會身後誇張的大笑聲。他令堂的,這頭胖子就沒個正經時候。

被我拉著悶油瓶倒是慢悠悠的走著,好像還在挺有興趣地看著我,饒是我老臉再厚,被他盯了這麽一會也毛骨悚然的不行。咳嗽幾聲遮掩過去,趕緊放了行李拉著他坐下。好在悶油瓶問了要坐多長時間後就閉上眼睛補眠去了,我偷偷看他兩眼,也閉上眼睛暗暗地笑了。

這時,我感到旁邊的人輕輕拉住了我的手,我動了動,反手緊緊地握住了他的手。

一路無話。

飛機在蕭山機場降落,我拉著已經晉級為拖油瓶的張大爺走出機場,看到了王盟站在車跟前笑得很燦爛沖我招手,我走過去把行李瀟灑給他一扔,很欠扁地打開車門鉆進去,並把張起靈也拉進去,考慮到我剛下飛機,需要一個苦力兼司機,最後極不情願地看了看苦瓜臉的王盟,也裝作極不情願地讓他上了車。

王盟哭喪著臉邊開車邊說道:“老板,你這是典型的嫁了老公忘了夥計啊,你啥也不交代,自己拍拍屁股就走了還不說,飛到北京了還一個電話就招呼我大早上的去抓人啊555,老板你忍心這麽對我嗎?”

我無語了,仰頭問蒼天,為毛這一個個冒出來的都覺得我是被壓的那個?老子的氣場有那麽弱嗎?現在張起靈他娘的那弱不經風的小模樣才…更像下面那個…吧…

我默默的收回問天的眼神,裝作沒看見一旁的悶哥“你在想什麽”很有氣勢的一瞟,低下頭了。果然氣場這種東西要慢慢培養,不著急不著急。

到了我家,收拾好東西也差不多要到飯點了,我很豪爽的誇下海口說要親自做一頓飯,但卻看到了王盟恐懼的眼神和悶油瓶懷疑的眼神。

王盟(內心):“老板不要!你上次做的飯把隔壁徐南派家的的那頭老母豬都毒死了你忘了嗎?!!你不管我也要顧及小哥的性命啊!”

我心虛了一點。

悶油瓶(內心):“ 吳邪,你會做飯…嗎?我身體還不太好,你冷靜。”

我挫敗了。

在倆人森森地眼神中,我最後決定去旁邊的小飯館吃飯。並且在心裏默默的想著,總有一天我要給這個悶瓶子做一頓飯!當然他願意給我做也行。

吃完飯讓悶油瓶先去休息,我帶著王盟去見幾個馬盤,處理一下這一個多星期來的事兒。就是有幾個兄弟折在陜西一個鬥裏了,我吩咐王盟帶著高出兩倍的雇傭金去看他們的家人,寬慰一下那些人,別壞了吳家的名聲。

看了些堆積的賬本,要回家時就是8點多了。我忙開車往家趕。到家的時候悶油瓶正在看電視,居然是《走進科學》。我只覺得後背上冒冷汗。

問他餓不餓,他搖搖頭,讓我先去洗澡。我也不是很餓,實在也有些累,就麻利的洗了澡,睡在床上擺成一個大字。

剛睡下來才想起悶油瓶還在看電視,忙招呼了來,問他是去客房睡還是和我一起。他眼皮子也沒擡,動了動嘴,“一起。”

我剛要說“那我先睡了,你看會電視也早點睡。”他就突然起身關了電視,走進我的臥室。

很利索的爬上了我的床。我不知怎的心臟突然一跳一跳的,裝作閉了眼睛,偷偷去看他,卻發現他也正看著我。

往日平淡的眼神有些發亮,看的我心裏毛毛的。

正想說話時,悶油瓶突然附過身來,靠在了我的耳邊。

“吳邪…”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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