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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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猛地向後退了下,卻撞在床頭上,疼的我直呲牙,連頭也顧不上揉,趕緊擡手開了燈。這時我發現悶油瓶眼裏的亮光散去了,平靜的好像沒有過一樣。我就那麽呆呆的看著他,一時也忘了言語。

悶油瓶也沒有說什麽,只是按著我的肩膀替我揉額頭,過了一會,他淡淡道,“早點睡吧。”並隨手關了燈。

再躺下去,我發現悶油瓶背對著我,心裏就有些不是味兒,總覺得剛才不該避開他。

我猶豫了一下,終是沒有伸出手去。

迷迷糊糊到了半夜,我恍惚覺得有人抱住了我,於是我也摟緊了他。

那天晚上我沒有做夢,安穩的睡到天亮。

以後的日子就簡單多了,每天睡到自然醒,悶油瓶往往比我起得晚,偶爾我會有起床之後戳戳悶油瓶的習慣,不過我猜他是知道的。有事回來晚了,總能看到家裏的燈光一直都亮著,無論是夜幕將臨還是漸進黎明。

悶油瓶住到我家的第四個月的一天晚上,杭州下了一場雪。

第二天醒來時,說實話我心裏挺高興的,我小時候就有個夢想,總幻想有一天帶著妻子兒女踏雪尋梅,興盡方歸。如今看來,這妻子兒女是沒多大可能了,我倒是想帶著個悶油瓶子出去走走,無奈他的身體條件不允許,現在下雪了就只好窩在家裏待著。

我目光炯炯地趴在窗前看著雪景,突然被悶油瓶抱住了後背。

“你想出去?”他倚在我的頸窩,聲音有點低的說道。

他說話的氣息噴在我的脖子上,癢癢的。我蹭了蹭,“出去也沒啥意思,等過幾天天晴了,咱們去西湖上玩玩,好不?”

他沒有答話,只是加緊了摟住我的力道。把頭深深的埋進我的發間。說真的我並不習慣和悶油瓶有過於親密的接觸,他身上的氣息太過於疏離,寡淡。即使我每

天抱著他入睡,也仍然覺得每天早上端著牛奶的面癱哥很驚悚,又或是有一天他心血來潮會裹著圍裙給我擦玻璃,這種時候我總會止不住的顫抖,對自己當初“帶我回家”一個承諾產生深深的疑問,把那個單手劈血屍兩腿一扭夾粽子的倒鬥一哥改造成居家好男人究竟對不對?

回過神來的時候我看到悶油瓶已經放開了我,也並排坐在窗前盯著外面的雪景看,眼眸仍是墨一般濃重的顏色。

我看著他緊鎖的眉,不由的問道,“你究竟在擔心些什麽?”

也不是我細心,實在是自打住在我家,每當我不經意間看到他時,總能感覺到

淡淡的愁緒籠罩在他眉間,即使一閃而逝,也總能在我心留下一道道深刻的痕跡。

我不希望在這段最後的日子裏,悶油瓶仍然不快樂。

他並沒有看著我,只是很平靜的望著窗外。

你還在擔心什麽,張起靈。

良久,他神色有些悲哀但也很平靜地說道,“吳邪,我還有多長時間?”

“我還能陪你多久。”

我的眼淚一下子就洶湧而出,我發瘋一般伸手抱住他,我聽見自己聲音沙啞,滿含著壓抑的絕望,“不會的,不會的,不會的。”

我一遍遍告訴他,一遍遍告訴自己,不會的。你還有幾年的時間,不會這麽早。

上蒼是如此的不公,遞給人類的潘多拉魔盒裏深埋在苦痛下的還有希望,可我的張起靈,我的悶油瓶,他獲得的從來都只有鮮血淋漓的絕望,深深的悲烈。

我祈求能用自己的溫度包裹這個男人,我渴望他也會有一瞬的安心,可是每一次我看到的只有他微弱的光芒,以及背後永無止盡拼命吞噬的黑洞。我只能看著他在我的生命裏向我走來,然後遠去,而我只能站在原地。

今天清晨,悶油瓶咳血了。

我無法描述那一瞬間我周身散發著的強烈恨意,毀滅也好,瘋狂也好,我只想著如果要我就這麽看著他離去,那我發誓窮其一生我也要讓所有傷害他的人陪葬,琉璃孫,張家,九門,乃至終極。只要我還有一口氣在,我一定要用生命來留住張起靈,哪怕是他存在過的痕跡。

可笑的是,世界上對他傷害最大的,就是我,吳邪。

你們兩個在一起,遲早有一天一個會被另一個害死。

終究,還是我害死了你。

第一次,再見到悶油瓶以後,我趴在他懷裏,終於還是絕望地哭泣。

擡起頭看見他白皙的臉,瘦削修長的兩指輕輕為我抹去眼淚,直視著他的雙眸,我第一次沒有感到安心。

“張起靈”我艱難的開口,“你說,是不是我會害死你。是不是你本無憂的一世,卻因為遇到吳邪而無法安生”

我沒有聽到他的回答,卻感到了唇上微微的涼意。

我看見他淡淡的笑意,融化了一直哽在心裏那一根刺。

他說,“如果張起靈非要死,只能因為吳邪。如果張起靈沒有死,會護吳邪永世無憂。”

從窗戶上玻璃的倒影裏,我看到悶油瓶略帶悲傷但堅毅的背影,以及絕望而茫然的我。

張起靈,張起靈。你不該,你不該。

沒有人先開口,我們就這樣像在北京病房裏一樣相擁,只是此時窗外已不是混沌的晨曦,而是皚皚雪景,一片光明。

“吳邪,我在。”

“我知道。”

“吳邪,我會陪著你。”

“我知道。”

“吳邪,我愛你。”

“我知道。我也愛你。”

杭州的冬天風大,但也不是很寒冷,有些潮濕。

在潮濕的天氣裏轉眼就到了年關上,大街小巷擺出了紅彤彤的對聯什麽的,處處顯示著喜慶的氛圍。

12月末的一天,我回家時在小區門口碰上了正往回走的悶油瓶。

我有些詫異,好像悶油瓶每天的消遣娛樂活動除了和天花板交流感情外,還真看不出他有什麽愛好。以前每次出門都是和我一起,單獨出去的機會甚少。

他頂著一張面癱臉,走近後我才看到手裏的東西,竟然是對聯,糖,瓜子,一個燈籠等過年用的小玩意兒。靠,這九級傷殘從哪看這麽傳統的習俗,我差點都忘了,路上正盤算著過年去哪兒蹭吃蹭喝順便玩幾天,他倒是不嫌麻煩,這都開始準備啦,我家瓶子真是居家好媳婦兒啊。

我湊上前去,打了聲招呼,很好奇地問,“小哥你咋出去買了這些啊,我都差點忘了,回來時正打算著咱們過年怎麽消遣呢。”

他瞄了我一眼,淡淡的回答道,“過年用的。你什麽都沒有買。”

我糾結了,感情他是以為我不知道過年要買這個啊。快走幾步跟上他,我不甘心的追問,“我知道這是過年用的,問題是你咋知道啊,誰告訴你的”

“無師自通。”

我楞住了,他這是開玩笑?還是說真的?

悶油瓶回過頭來很無奈的看了我一眼,“我小時候家裏規矩很多的,習慣了。”

差點忘了這位悶先生今年的高齡了,以他三位數的生活經歷,不要說簡單的過年習俗,就是古時候少數名族的跳大神儀式說不定也會扭兩下。但是當我腦補到這詭異的場景時我還是決定保持沈默。

回到家後,悶油瓶簡單做了點飯,草草吃了兩口,馬馬虎虎刷了碗後我就趴在電腦上玩開了游戲。玩著玩著我突然想起個事來,轉過頭去看在旁邊看電視的悶油瓶。我問他,“小哥,過年時要不要和我回爸媽那兒去?我帶你見見我爸媽。”

他沈默了一會,轉過頭來道:“我不能去,我以前見過你爸媽。”說完之後我腦子裏還傻傻的反應不過來,他又補了一句,“在你的周歲禮上,我見過他們,我的臉沒有變化。”

靠,這家夥老牛吃嫩草!我都能想到爺爺肯定是帶著邀請和他一樣在道上有名望的的人或比他更年長的人的心思請來了悶油瓶。好吧,我還能說什麽呢?老子說不定要去看醫生了,精神科的。我很奇怪當初這悶悶的瓶子到底哪兒招我喜歡了?也許我的愛好本身就是個值得研究的問題。

討論之後,我還是決定回去一趟,去吃個飯。悶油瓶身體狀況已經很不好了,而且他並不想去見我父母,所以就留在家裏。自從悶油瓶再回到我身邊後,我忽然開始珍惜能和所有人相處的機會,在這個世界上,連悶油瓶這種神一樣的人都會因為種種原因不能如自己所願而在人生中充滿遺憾,而現在我的父母,愛人,朋友都各自平安,這就是我最想珍惜最不願放手的東西。

我能每天看到悶瓶子的那張面癱臉,偶爾能吃到老媽親手做的菜,隔幾天就有小花或胖子的電話來騷擾,那些道上的破事也不用太費心,再也不必翻山越嶺尋找真相。

我要的,是未來,你們都在的未來。我願用一切換身邊人安好無憂的未來。

我也想過如果我的人生裏沒有這些人我該怎麽辦。也許我無需擔驚受怕,無需夜不安寐,無需為他們撕心裂肺,但更重要的是我不能銘記這樣一段時光,不能銘記這樣一些人。而我想要的,是哪怕歷盡艱險,路上就有你們相伴,再大的風雨我都有信心等到陽光。

比如張起靈。我生命中的一道光。

臘月二十九的那天上午,我獨自前往爸媽家。他們住那地兒離我家也不怎麽近,這幾天路上車又挺多的,堵了不少時間。感覺挺煩躁,我坐在車裏不停地抽煙,和無數迫切歸家的人堵在這片陰冷的天空下。

但我心情不好,更多的是因為今天早上。下了樓發現沒帶圍巾,正猶豫要不要上去拿時,悶油瓶已經裹著大衣給我送下來了,我立即眉開眼笑的圍上。悶油瓶裹著挺厚的衣服,臉還是蒼白的要命,而今天眼裏更像是有莫名的情緒,含著不肯表露。

我走到車前回頭看他時,依然迎著風在那兒杵著。我招招手示意他回去,他卻向我露出一個淡淡的笑容,很熟悉的感覺,彌漫在我每一寸的神經上。這個笑容讓我感覺很不安,好像小時候玩捉迷藏時找不到人的那種惘然,迷茫。

好像在天宮時的那種感覺,得而覆失。我大腦中突然有根弦斷了,得而覆失。

他是在和我告別,那個笑容的意思是,再見。

我猛地一激靈,想起悶油瓶這幾天越來越蒼白的臉,和半夜起來時看到他看著我流露出來的哀傷。他在和我道別。

他媽的。我低聲罵了一句,掏出電話就往家裏打,沒人接。我又打去爸媽那邊告訴他們今天不回去了。掉過頭就艱難的往回趕。向老城區那邊走的路很擠,但回我家的那條道上倒是很冷清,幾輛零零星星的汽車呼嘯而過,繞在耳邊一陣風。

我拼命的踩著油門,心裏非常慌,我怕他又一言不發地離開我。這種情況我太熟悉了,悶油瓶總是自己決定去留,如果他鐵了心要離開,即使是我也沒有把握能找到他,但今天我在極度慌亂中,卻能隱隱感到他並沒有徹底消失的意思,他也在害怕,害怕失去自己,害怕我失去他。而此時我更擔心,更害怕我就這樣找不到他。

我把車開得飛快,到了家裏,我幾乎連滾帶爬從車裏出來,就看到悶油瓶依然維持著我走的時候的姿勢,站在樓下。只是不再微笑,嘴角默然只剩苦澀。我倚在車上,長呼一口氣,正想開口。

悶油瓶也看見我了,微微擡起了視線,我從他眼眸裏看到平靜與釋然。莫名的心頭湧上一股無力感。我看著他,唇形動了動。“吳邪,你回來了。”

嘴角扯起的笑容還未展開,下一秒我看見悶油瓶閉上眼睛,倒在我面前。剛才他的眼睛裏,明明白白的展露著終於放下。

這一刻我的世界轟然倒塌。

最後我只記得我發瘋著沖向他,伸出手挽留這個男人,只是握得再緊的東西,終有一刻要放開。而當我放手之後,漫天的星光於此時散去,終於露出了一片陰沈灰暗的天幕,咆哮著要吞噬一切。

今天,我終究沒能抓住。今天,我被拿走了命。

這一年杭州秋天開始的時候,我找到了他,是暫時的。這一年杭州冬天快要結束時,我失去了他,是永遠的。

我一步一步走近他,他一步一步遠離我。

放輕腳步,我扶著悶油瓶坐起來,他神色安靜,面容如生,只是睡著了。只是不能再睜開眼睛,不能再喚我一聲吳邪,不能再和我擁抱。我輕聲的在悶油瓶耳邊細語,我知道他一定能聽到。“張起靈,醒醒,回家去睡。”

我看著他的嘴唇,希望有一絲微小的波動,但他沒有,他安靜地躺在我懷裏。

下雪了,今年的最後一場雪。

(別扔雞蛋,這算不算爛尾)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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