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六(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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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站在鏡子前,發現身上這件寶藍色的小禮服實在不襯我的皮膚,可這顏色是我自己非要選的,老媽原本幫我挑的紅色禮服裙被我退了回去,此時她就站在我身後,也從鏡子裏望著我。

“趙小姐,”店員手裏拿著被我要求退回的裙子,“我個人覺得你女兒還是穿這件比較——”

媽媽伸手拍了拍店員的肩膀,打斷了她的話,然後笑了笑,對我說:“就這件吧,你自己挑的,只要你喜歡就行了……”

我從鏡子裏看著媽媽,她臉上永遠掛著那種自信的微笑,仿佛什麽也無法把她打敗。我忽然非常地痛恨,痛恨我身上的這件禮服,痛恨媽媽那無論何時都勝券在握的樣子,更痛恨她將要我帶我去見的那個男人!

於是下一秒,我奔進更衣室,關上門,大聲喊道:“我不去了!”

那一年我十一歲,已是個半大不小的孩子。我最喜歡的,是跟同學一起去動物園看猩猩,而我最害怕的,是我的媽媽將要跟一個我不認識的男人結婚……

當然最後,我害怕的事情沒有發生。

我睜開眼睛,發現自己正坐在副駕駛的座位上,身上披著一件男式外套,後座上依舊是正在打呼的路子安,而我身旁的駕駛座上,卻空無一人。我揉了揉眼睛和太陽穴,開始隔著玻璃窗尋找二哥。

我沒有看到他,於是解開安全帶,打開車門下了車。我走進加油站的超市,看到他正在跟店員買咖啡,便走了過去。

“醒了?”他看到我,只是淡淡地笑了笑。

“嗯。”我走到他身後,意外地在他身上聞到一股淡淡的煙草味,“你抽煙了?”

他從店員手裏接過咖啡,沒有回答我,直接去收銀臺付錢。

我跟在二哥身後,走出超市的自動門,他站在屋檐下喝咖啡。

“我不能抽煙嗎?”他忽然看了我一眼,問道。

我搖搖頭:“不是,只是有點意外。”

“為什麽?”

“你不像是會抽煙的人。”

他聽到我這樣說,不禁轉過頭看著我:“那我是哪種人?”

我想他可能沒有理解我的意思,便兩手插袋,坐在他身旁的臺階上,說:“我覺得你不是那種會放任自己養成壞習慣的人,你太自律了。”

他依舊慢悠悠地喝著咖啡。我猜他可能在思考我話裏的意思,所以一直沒吱聲。最後他輕輕笑了一下,那笑容裏似乎帶有一種自嘲的成分:“不要太相信分類學,人……是一種很覆雜的生物。”

關於香煙的話題就此打住。我都沒問他是在哪裏抽的,我想可能是在高速公路上的某個停車點,總之不會是在加油站。我看著他的背影,這背影離我非常非常近,近到我一伸手就能抓住他似的。他身上這淡淡的煙草味讓我忽然想起了一個人——賀央。

他媽媽去世的那一陣子,他抽煙抽得非常兇,有一次我約了他一起吃晚飯,遠遠的,就看到他站在街角,一根接一根地抽煙,冬日的寒風把所有人都趕到了屋子裏,馬路上的人都行色匆匆,恨不能立即脫離這天然冰窖。只有他,站在風頭裏,肆無忌憚地抽著煙,每吸一口都像要了他的命似的,整個五官都皺在一起。

我走到他背後,鼻腔裏盡是煙草的味道,我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他轉過頭看著我,一瞬間,我似乎覺得他的眼神很覆雜。這眼神讓我很難忘,也很難懂,我被他的表情震住了,原本的那些玩笑話都卡在喉嚨裏,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然而他這詭異的表情只持續了不到兩秒鐘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我以為的那種憂郁。他滅了煙,縮了縮脖子(仿佛直到這個時候他才感受到冬日的寒冷似的),問:“去哪兒?”

“你決定吧。”我擠出一絲笑容,就像很小很小的時候,我第一次看到他時一樣。

那頓晚飯吃得非常沈悶,悶到我幾乎想奪路而逃。分手的時候,我疑惑地看著賀央的背影,卻沒辦法開口問他任何一個字。不知道為什麽,那一刻我忽然有一個奇怪的念頭:我就要失去他了。

之後很長一段時間我跟賀央都沒再聯絡過,直到半年後有一天,我接到他的電話,他又變回了原來的那個賀央!我不太清楚這期間發生了什麽,但我高興的是,我沒有失去他——我們沒有失去他!

此時此刻,在我眼前的卻是二哥的背影,如果說他跟賀央有什麽相似的話,我恐怕只能找出一個共同點:他們安靜下來的時候,看上去都有些孤單。

“二哥……”我看著他的背影,忽然說道。

他喝完最後一口咖啡,把紙杯丟進垃圾桶,回過頭來看著我:“?”

我吸了吸鼻子,覺得自己有點熱感冒的征兆:

“其實你是一個……很難讓別人走進你內心的人。”

天空中的雲層泛著一種瑰麗的紅色,天空仍舊非常得藍,如果不看手表,根本猜不到已經是傍晚時分了。夏季的白天是如此漫長,以至於我有一種錯覺:自從來了這裏之後,我就很少見過黑夜。

我看著遠處山脊上鑲著一圈紅邊的雲彩,那景色實在美極了,我卻只是定定地發著呆。我還在回想剛才我跟二哥說的那句話:你是一個很難讓別人走進你內心的人。

我好像並沒有什麽根據,可是我卻脫口而出。

二哥聽了之後,像是並不太詫異,微微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不置可否的笑容。

不遠處的路牌上印著一行大大的白字:Madrid 60Km。

距離馬德裏只有六十公裏了,可我還是無法鼓起勇氣問他究竟是誰想見我。不過也許,我早就有了答案。

“二哥,”我說,“就算你真的恨我……我還是你妹妹。”

車身不易察覺地顫動了一下,我不知道是因為壓到了一顆堅硬的石子還是握著方向盤的人的問題。

“所以,”我接著說,“你會保護我的吧——你應該保護我。”

二哥繼續開著車,我側過頭看他,他的眼裏映著紅色的霞光。

“我還以為你根本不需要別人保護。”他半開玩笑地說。

“怎麽會呢……”我小聲嘀咕,依舊看向窗外的風景。不是不需要保護,而是,不知道該怎麽開口跟別人要求吧。

我們不再說話,後座上的子安翻了個身,囈語幾句,便又開始打呼嚕。我回頭看了看大個子,看著他那張略顯稚嫩的臉,不禁微笑起來。

“笑什麽?”二哥問。

“沒什麽……”我看著窗外高速公路兩旁被太陽曬得發黃的草地,“只是覺得,做小孩真開心。”

二哥擡了擡眉毛:“那你應該很開心吧。”

我回過頭來瞪他:“我已經二十七歲了。”

他笑了笑:“跟年齡沒關系。”

我雙手抱胸,瞇起眼睛看著他:“你就是要跟我擡杠是不是?”

他扯著嘴角,不置可否。

“不過,”他又說,“我同意你的說法,做小孩很好。”

我看著他的側臉,忽然很想知道他做小孩的時候是什麽樣子。然後,我便想到了他房間書架上的那張照片,情緒便又開始低落。

車內又是一陣沈默,收音機裏依舊是西班牙人的喋喋不休。我看著天邊紅色的雲彩,脫口而出:

“她……兇嗎?”

“誰?”二哥一時之間似乎還沒明白我在說什麽。

我轉過頭去看著他,依舊是那張側臉,我卻不自覺地開始揣測另一件事。

“你媽媽……”我說,“你要我帶我去見的,不就是她嗎。”

頭頂上的指示牌顯示,距離馬德裏還有30公裏,我幾乎可以看到遠處熱鬧的城池,但心裏卻始終惴惴不安。

一路上,我每每看到二哥的側臉,就想起那張照片上的漂亮女人,他跟她長得並不算太像,可是輪廓和氣質卻十分得相似。

自從二哥宣布要帶我們來馬德裏後,誰也沒再提起來這裏的目的,仿佛這是一件難以啟齒的事,可我終究還是忍不住問了,而我身旁的二哥卻像毫無忌諱似的,說:

“我媽媽?她看上去非常溫柔。”

“……”我松了口氣。

“可是如果一旦你踩到她的底線,她簡直就是一頭獅子。”

“……”我啞口無言。

二哥轉過頭來看了我一眼,然後笑起來。他的笑容讓我想起了我們第一次開著車向紅土小鎮去的路上,也是在夕陽下,也是快要到達目的地的時候,他那張常常板著的臉上,卻露出十分溫柔的微笑。

我忽然發現,我竟然這麽喜歡看他的這副笑臉,跟他是誰無關,跟他平時如何討人厭無關,跟我和他之間的愛恨情仇無關……我只是,單純地喜歡看他的這副笑臉。

“不過你不用擔心,”他收起溫柔的笑臉,淡淡地說,“她不會對你怎麽樣的。”

“……”

迎著天邊紅色的雲彩,我們一路駛向這座坐落於曼薩納雷斯河上的“豐水之城”。 無論是巴塞羅那還是馬德裏,甚至是西班牙,對我來說原本只是書本上的一個名字,我對這陌生的國度毫無認識。而此時此刻,我卻身處於我做夢也沒想過要來的地方,並且我驚訝地發現,這裏帶給我太多的驚喜和意外。尤其是,這是我失散多年的兄長所居住的地方,這裏有他的親人、他的朋友、他的工作,這裏就是他的生活——我不甚了解的生活。

我不知道我的歸期在何時,可是我有一種預感,應該不太遠了。所以,我更有一種緊迫感,想要好好地記住現在的每一分每一秒。

“他們……我是說,你父母,”我鼓起勇氣問,“為什分手……”

最後“分手”二字我說得非常輕,我幾乎沒有力氣去重覆這個問題,可我相信二哥是聽到了。

他依舊沈默地開著車,仿佛我並沒有提問。就在我開始有點覺得窘迫的時候,他忽然開口道:“如果一對夫妻,長期分居兩地,又怎麽可能維持感情呢。”

“哦……”對於這個答案,我只覺得我的心情異常覆雜,“我始終無法理解能夠分居兩地的夫妻,你媽媽那個時候為什麽不帶著你一起來?”

二哥扯了扯嘴角,那抹微笑帶著十足的嘲諷:“來幹什麽?我媽媽不懂法文,當時我還是個小孩,爸爸的獎學金只能維持一個人的正常生活……”

“……”我後悔竟提出這樣一個愚蠢的問題。

“我相信如果當時他們能夠選擇一家人在一起,他們是不會分開的。”

“……對不起。”我窘迫得想哭。

二哥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麽,但最後,他還是保持一貫的沈默。

電臺裏在播放一首西班牙歌曲,我完全聽不懂,可是聽那歌者的音調,這應該是一首悲傷的歌曲。

“你會不會……”我忍不住想把心底的話說出來,“覺得爸爸很自私?”

二哥輕笑了一下,這一次的笑容,完全沒有任何嘲諷的意味,我能夠從他的表情中讀到的,是一種寬容和豁達:“每個人都有權利在情況允許的時候選擇自己想要的生活不是嗎?至少我相信,當他選擇去法國的時候,他沒想過要拋棄這個家庭。至於說後來他們分手……也許只能說是命運的安排。”

這一刻,我終於明白,二哥並不恨爸爸——或者他恨過,但現在不恨了。

“你很寬容。”我說。

二哥又扯了扯嘴角;“很多時候,如果你不夠寬容,受到傷害的反而是你,所以……”

他聳了聳肩,表情淡然。

我笑起來,這樣的二哥,讓人覺得不再那麽難以接近,他好像變得很感性,也很有人情味。

“但這並不代表我喜歡我爸爸,”他又說,“你應該看得出來,我跟他之間不算很好。”

“怎麽會!”我大吃一驚,“他很愛你。”

二哥聽到我的脫口而出,驚愕地轉過頭來看了我一眼,似乎無話可說。

“真的!”我說,“誰都看得出來他很愛你,也許他嘴上說喜歡子安,可是我覺得他的意思是說,喜歡子安這樣容易跟他親近,而你總是一副不冷不熱的樣子。”

二哥沈默了一會兒,才說:“我跟他本來就不怎麽親近,當我早就習慣生活中只有我和媽媽兩個人的時候,他才出現的。”

“但他是你爸爸。”我焦急地說。

“是沒錯,”他一臉平靜,“可我們並不熟悉,他在我最需要的時候沒有出現,所以後來是不是出現,對我來說已經無關緊要了。”

“可是……”我有很多話想跟他說,但話到嘴邊卻像卡殼的磁帶一樣,聲音怎麽也放不出來。

二哥終於轉過頭來看著我,雖然只是很短的時間,可是我在他眼裏看到了一種疑惑。

“你為什麽對我和他的關系這麽在意?”他問出了心中的疑問,“就算你是他的女兒,但我跟他怎麽樣……跟你無關吧。”

也許他並不是有心的,可是聽到他這樣說,我還是覺得,心底的某一個地方受到了傷害。是啊,除了這殺千刀的血緣之外,我跟路天光、路魏明,又有什麽關系?在一個月之前,我從未見過他們,也並不知道這個世界上還有這樣兩個人,如果我沒有來這裏,那麽也許我們一輩子都不會相遇。沒有他們,我的生活仍舊會繼續,他們也是如此。

那麽,這場相遇究竟意味著什麽?

“是跟我無關,”我輕聲說,“我只是……不希望你像我一樣後悔。”

“?”

我沒有看他,盡管我眼角的餘光收到了他發出的疑問信號,但我仍舊看著不遠處的夕陽,自顧自地娓娓道來:

“我看過一部電影,故事裏有這樣一個家庭:母親是虔誠的天主教徒,始終恪守著一切教條和信念,父親因為受不了這樣的妻子和沈悶的宗教氛圍於是帶著情人遠走他鄉。他們有一對兒女,這兩個年輕人在這個必須墨守成規的家庭裏,幾乎被母親強權逼瘋了。故事的很長一段篇幅是在講述他們如何通過各種努力來嘗試擺脫家庭的桎梏……但是故事的最後,當那個離家出走的父親將要死的時候,他還是急匆匆地回到了故鄉,彌留之際,女兒請求他在胸前劃一個十字以求天主的寬恕,而這個一直痛恨妻子宗教信仰的男人竟然拼著最後一絲力氣照做了……”

“……”

“這其實應該是一部愛情片,”我也像二哥一樣,扯著嘴角笑,“但我印象最深刻的反而是這個場景。我想說的是,很多時候,我們其實並不了解自己,也不了解父母對我們的意義。”

“……”

“我曾經非常恨我的媽媽,也許就像你說的,我並不喜歡她,我不能選擇我的父母,但我可以選擇是不是喜歡他們。我跟我媽媽的關系也不好,非常不好。但是直到她去世的那一刻,我才明白……就算我不喜歡她,但我還是愛她的。”

“……”

“這種愛……跟喜不喜歡沒有關系,只是一種天生的能力。因為我是我媽媽的孩子,所以她愛我,沒有任何條件和理由。同樣的,因為她是我的媽媽,我也愛她——只不過,直到她離開我,我才明白了這一點。”

我說這番話的時候,竟然異常平靜,盡管媽媽躺在醫院病床上的情景一再出現在我腦海裏,但我仍是異常得平靜,平靜到……仿佛我在說的,是別人的故事。

“我不知道該怎麽告訴你那種感覺。我只是,在我媽媽去世之後,忽然有這樣一種感覺:也許我不喜歡她,也許我對她的很多行為覺得反感——但我不能否認的是,子女其實是父母生命的一種延續,我以為我跟她截然相反,可事實上,我身上有許多跟她相似的地方,只是我並沒有意識到。”

“二哥,”我轉頭看著他,“我對你說這些話,並不是想評論你和父母之間的關系,我只是……”

“只是想提醒我,”他似乎總能在我不知道該怎麽說下去的時候說出我的心裏話,“不要在還來得及的時候做會讓自己後悔的事情。”

“對。”我笑了笑,也許這就是人們所謂的“共鳴”吧。

“我知道了。”路魏明輕聲說,仿佛並不是說給我,而是說給他自己聽的。

不知道什麽時候,車子已經駛進了城裏,街道兩旁是歐洲常見的老式建築,屋頂上常常還有各種雕塑。拐了個彎,我們沿著山坡往上開,道路兩旁種著茂密的參天大樹,仿佛一個巨大的天然洞穴。

山頂上長長地坐落著一排房子,二哥把車開到其中一扇黑色的鐵門前,伸手按下墻上的電鈴,鐵門很快就開了,在我們面前的是一條被灌木叢包圍的石子路,這條石子路並不長,路的盡頭是一座白色的三層樓建築。車子就停在這棟白色建築前,二哥拉上手剎,下了車,我也跟著下來。

這實在是一座……漂亮到讓人難以置信的房子!奶白色的墻面配磚紅色的屋頂,我雖然對建築一竅不通,但我覺得這棟房子就是那種最典型的、能夠代表西班牙的熱情與魅力的建築物。更何況它還是坐落在山頂,我想如果站在屋頂的露臺往下望,景色一定非常美。

“魏明!”

我轉過頭,看到一位美麗的中年女人,她臉上帶著微笑,跟二哥臉上偶爾流露出的讓人著迷的微笑簡直一模一樣。

我知道她是誰,她就是我在照片上見到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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