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六(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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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說我不緊張,那一定是自欺欺人。可是我就是有這種天賦——越是緊張,越顯鎮定。

我看著這位美麗大方的婦人走下臺階,上來擁抱二哥,她的眼角已有深深的皺紋,可她的眼睛仍舊讓人覺得充滿了少女的光芒。

然後,她就放開他,轉過頭來看著我。

我手心在冒汗,但我還是逼迫自己給了她一個微笑。

基本上,如果她走過來給我一個耳光,我覺得都不是什麽稀奇的事,但她卻只是禮貌而充滿好奇地打量了我兩秒鐘,然後便對我伸出手:“歡迎你!”

我張了張嘴,簡直不知道該說什麽才好。幸好這時候子安睡醒了,從車後座鉆了出來,伸了個大大的懶腰,然後張開手臂,笑著說:“嬸嬸!”

她高興地走過去跟子安緊緊地擁抱了一下,然後拍了拍他的肩膀,又轉過來對我說:“走吧,先進去洗把臉,我帶你們去看看房間。”

看著她和子安的相攜而去的背影,我還怔在原地。二哥從後備箱裏搬出行李箱,立刻有兩個男人過來幫忙。二哥跟他們道謝後,走過來拽著我的手臂往臺階上走:“別一副呆瓜的樣子行不行。”

“……”我一邊任由他拽著走,一邊努力撫平我額前被風吹得亂七八糟的頭發。

臺階上是一扇巨大的木門,那木門是敞開著的,所以那布滿各種鮮花和裝飾品的華麗的大廳立刻就印入了我的眼簾。

有人從樓下飛快地走下來,聽腳步聲還以為是年輕人,但擡頭一看,卻是一個中年男人。他有一頭金褐色的卷發,眼珠也是褐色的,他的臉上有幾道深刻的歲月的痕跡,可他眼裏的神采就跟剛才那位美麗的婦人一樣,充滿了活力。

“Way Min!”這老外的中文顯然並不標準,可是他的語調裏卻有一種親熱。

二哥走上去跟他緊緊擁抱了一下,然後便開始說我聽不懂的西班牙語。就在我還沒回過神來的時候,二哥走過來,摟了摟我的肩膀,對那中年男人說:“西永。”

“Si Yong!”男人高興地向我伸出手。

我連忙握住,只感到他的手心很溫暖,握手的力道大到我有點吃不消。

“這是我的繼父,”二哥在我耳邊說,“Emilio。”

我咽了咽口水,一邊對這熱情的西班牙人咧開嘴笑,一邊又情不自禁地被周圍漂亮的擺設所吸引。

我一轉身,那美麗的婦人已經站在我身後,對我伸出手:“魏夢,做夢的‘夢’。”

我想我一定又是張著嘴不知道該說什麽才好的蠢樣,幸好我還記得伸出手去握住她的手。

“魯西永。”二哥在一旁淡然地幫我補充。

魏夢詫異地擡了擡眉毛,不過我想她僅僅只是覺得我的名字有趣而已。她的手也同樣很溫暖,我忽然有點尷尬,因為我的手心裏都是汗,我甚至有些無地自容,不敢看她的眼睛。

“晚飯應該在路上吃過了吧,我帶你們去樓上的房間,要是餓了我幫你們熱熱湯。”她簡直像個小女孩一樣興奮,勾著Emilio的手臂帶我們上樓。

“原來你的這個‘魏’字,是這麽來的……”我一邊上樓梯一邊用只有二哥聽得到的聲音說。

“不然你以為呢?”他看了我一眼。

“沒什麽,只是名字裏把父母的姓都加進去顯得有點老土,我還以為藝術家會很有創意……”

二哥咋了咋舌,沒理我。

我房間在三樓走廊的盡頭,對門是子安,隔壁是二哥。房間的擺設和布置跟樓下大廳一樣漂亮,我坐在鋪著棉布床罩的床上,望著頭頂的天窗發呆。這一切,對我來說好像都特別不真實。

我甚至有些懷疑,當鬧鈴響起的時候,我會發現所有的一切都只是夢境……

有人輕輕敲了敲房門,我擡起頭,看到二哥雙手插袋,站在門口。他換上了幹凈的白棉襯衫,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我,他的眼神平靜且清澈,讓我不禁窘迫地垂下眼睛,不敢看他。

“你為什麽老是一副在背後打了我小報告的表情?”他開起玩笑來,也仍是一本正經的樣子。

我搖搖頭,遲疑了一下,還是坦白說出了心裏話:“我不知道該怎麽面對你媽媽……”

他大約沒想到我會這麽說,想了想,緩緩走過來,在我身旁坐下:“為什麽?你又沒做錯事。”

“也許我不該來……”我垂下頭,心情有些低落地玩著手指,“也許,我根本不應該來到這個世界上。”

“可是你已經來了啊。”他看著我,說得如此理所當然。

我看著他的眼睛,仿佛隱約在那裏看到一個……可笑的我。

是啊,不管怎麽說,我已經來了。我來到這裏,來尋我想要的答案。

這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我沒有拉上天窗的窗簾,而是透過那一小方玻璃,看著漆黑的星空。我想起我跟二哥說的那部電影,那個故事裏的天主教家庭,當曾經叛逆至極的女兒握著父親的手祈求他得到天主寬恕的時候,我忽然明白,也許我們中的很多人一直竭盡全力想要成為跟父母完全不同的人,可是最後我們卻發現父母給我們的那些東西,早已深入骨髓,足以影響我們一生。

我口有些渴,但又不願起來去麻煩別人,於是我閉上眼睛,希望自己能馬上睡著。

有人輕輕敲了敲門,我以為是我的錯覺,可當我睜開眼睛,敲門聲又響起。

“西永,你睡了嗎。”門外,是魏夢的聲音。

我連忙跳起來,赤著腳跑去開門。打開門的一瞬,我看到的,是端著餐盤的她,盤子裏有一個玻璃水壺和一個玻璃水杯。

她微微一笑,什麽也沒說,只是把餐盤穩穩地忘我手裏一塞:“餓嗎,餓的話樓下廚房有東西吃。”

“……”我還是不知道該說什麽才好,只覺得臉頰發燙。

“來吧,”穿著白色棉布睡袍的她說,“魏明和子安也在,要是你來得慢一點,東西都被他們吃完了。”

說完,她就下樓去了。

我端著餐盤,在門口看著她的背影,呆立了好久。最後,我把餐盤放在書桌上,然後披了件外套,決定去廚房看看。

才走到樓下,就聽到子安開朗的笑聲,我的心情一下子好了起來,循著聲音找到廚房。廚房裏實在是一副溫馨的場景,媽媽在爐子旁邊忙碌著,兩個小孩坐在木頭餐桌旁大快朵頤。其實也沒什麽驚人的美食,只是一大碗羅宋湯配白面包,可是看子安跟二哥吃得那麽香的樣子,我也忍不住食指大動。

“你來了。”魏夢轉身看到我,笑著說,“坐。宵夜馬上送到。”

我勉強擠出怯怯的微笑,在子安跟二哥旁邊坐下。魏夢又端上來一盆白面包,子安一邊嚼著嘴裏的,一邊就伸手要來拿,結果被二哥在半路打個正著:

“你給別人留點。”

“可塑吾還餓啊……”子安嚼著滿口食物含糊不清地反駁。

二哥瞪了他一眼,說:“等西永吃完了你再吃。”

子安整張臉一下子皺起來:“二哥偏心……”

路魏明又瞪他,他才吸了吸鼻子,不再說話。

我笑笑地看著子安,拿起籃子裏的白面包,遞到他面前:“給你。”

這下,二哥改瞪我了。我覺得他這副吹胡子瞪眼的樣子很有趣,越發不肯收回去。子安笑著接過我手上的面包,討打地在二哥面前大口吃起來。

二哥沒再說什麽,只是用眼神來回警告我們。我很想笑,可是一擡眼,卻看到魏夢站在爐子前笑著對我微微搖頭,意思大約是:別惹他了。

於是我拼命抿住嘴,不讓自己笑出來。

二哥皺著眉頭瞪了我們好一會兒,忽然轉過頭,撒嬌似地說:“媽,你看他們……”

魏夢走過來笑著拍了拍兒子的肩膀,她臉上的神情充滿了那種母親特有的驕傲,讓我不禁想,每一次我媽媽摸著我額頭的時候,會不會也是同樣的表情?

這一刻,我第一次覺得,二哥竟也有如孩童般可愛的一面。

或許我們所有人,在父母面前也不過是個孩子罷了……

吃飽喝足後,我很快回房睡下。來到馬德裏的第一天,比我預想中要好。

第二天一早,我是被陽光叫醒的,忘記拉上窗簾的後果就是,七點多就醒了。

我的房間外面有一個狹長的陽臺,我披上外套,不顧一頭亂發,打開玻璃門走了出去。遠處的樹木與城市都籠罩在金黃色的光暈中,美極了。

樓下院子裏傳來咯咯的笑聲,原來是魏夢和她的西班牙丈夫Emilio,兩個中年人如同熱戀中的情侶一般手牽著手,一起往花園中走去。

不知道為什麽,看到這樣的他們,我覺得很高興。我知道這種高興並不是對他人善意的祝福,而只是一種自私的竊喜:幸好路魏明的媽媽又找到了自己的幸福,這樣我的內心不必感到太內疚……

可我不禁又有些惆悵,為什麽我的母親不願意選擇一條更容易得到幸福和祝福的路呢,為什麽她最後選擇的,是這樣一條艱難的路?

“她很幸運。”

我嚇了一條,循著聲音望去,原來是站在隔壁陽臺上的二哥。

“Emilio對她、對我都很好。”

他幾乎跟我一樣蓬頭垢面,臉上的表情卻是少見的溫柔。我忽然有點嫉妒他,我知道我不該這樣想,但我還是嫉妒他。

“但你不會知道我小的時候我們有多苦。”二哥站在那裏,迎著晨光看著不遠處院子裏母親的背影。

“……”

“我父母是大學同學,我媽也是學畫畫的。”

我不願意打斷他的話,只想安靜地站著聽他說故事。

“大學畢業以後,她留在學校當了助教,然後就跟我爸爸結婚了,生下了我。”二哥靠在墻上,語氣平緩,聲音低沈,“我大概兩三歲的時候,爸爸有一個非常好的留學機會,於是他們不得不分開,我媽一個人帶著我生活。

“起初爸爸偶爾還寄些錢、來幾封信、打幾個電話。等我快讀小學的時候,他基本上已經杳無音訊了。我外公外婆在另一座城市,沒人能夠幫她帶我,不過幸好學校有幼兒園,我每天就跟著媽媽上下班,為了生活晚上她還要出去做家教,所以常常把我一個人留在家裏。很小的時候,我就知道什麽叫孤獨……當然,我也知道什麽叫不要讓媽媽擔心。

“其實現在回想起來我也不知道那個時候我媽是怎麽熬過來的,小孩懂得不多,煩惱的也不多。然後等到我快要上中學的時候,我也不知道我媽究竟怎麽下的決心,總之她做了一個非常驚人的決定:把所有東西都賣了,帶上我去了法國找我爸。”

我有些口幹舌燥,但還是忍不住輕聲問:“爸爸為什麽這樣……”

二哥笑了笑,那笑容竟有些慘淡:

“他是一個很情緒化的人——也許這一點你已經發現了。他從來沒有很認真地跟我解釋過,不過根據我的理解,他來了這裏之後很長一段時間裏也郁郁不得志,這個時候也許對他來說我和我媽就是一個包袱,一個壓得他喘不過氣來的包袱。他本身已經要面對太多現實問題,家庭更加讓他不堪重負。”

說到這裏,二哥看了我一眼,說:“你不會到現在還抱有那種自己的父親是大英雄的幻想吧?”

我搖頭。

可是,我也不太願意承認他有多麽不堪。

“總之,我媽這個一向逆來順受的人,做了一個她這輩子最重要的決定,這個決定改變了她和我的命運。”

我看著二哥那張堅毅的側臉,試圖體會他在說這話時究竟抱著一種怎樣的心情。可我終究不是他,誰也不可能是這世上的另一個人。

“這個時候,爸爸終於小有名氣,我媽也是因為看到了一篇關於他的報道,才輾轉聯絡上了他。我到現在也不太清楚她當時到底為了什麽要賣了房子舉家遷移到這個陌生的地方……”

“也許是為了愛……情。”說到最後一個字,我的聲音輕到無法再輕。

二哥微微一笑:“你看,連你自己都不相信。”

“……”

“我想可能是要做個了結吧,又或者是想要擺脫原來那種窘境——誰知道呢,反正我們來了法國,找到了爸爸,可是在我記憶中,從第一個晚上開始,他們就在吵架,足足吵了半年,終於決定分手。可那個時候我根本無心去關心他們之間的事,我所有的精力都用在如何在這陌生的環境中生存上面。對於我來說,我的生活中有沒有父親這個角色,已經不再重要。”

我點點頭,想起了自己的少年時代,我也有過跟他一樣的心路歷程,只不過,我比他幸運的是,我的媽媽給了我衣食無憂的生活,我不用面對窘困,不用面對難以適應的環境,不用為生存擔心。我除了沒有父親之外,什麽也不缺。

“這個時候爸爸已經有能力負擔我和媽媽的生活,幸好他不是一個絕情的男人,所以盡管他們分手了,我跟我媽的生活並不糟糕。只不過,對於一個女人來說,一個人帶著孩子在完全陌生的環境裏生活,簡直是……惡夢。”

我在心底嘆了口氣,對魏夢心生敬畏:“那麽,她——我是說你媽媽——是怎麽認識Emilio的?”

二哥雙手抱胸,垂下頭註視著花園裏的那兩個人影:“盡管已經不用為錢擔心,但對於那個時候的我們來說,要在這裏生活下去並不容易。我們在巴黎租了一個小房子,我媽媽做過很多份工作,幫傭、端盤子、教中文,反正只要是她能做的,她就去做。大概過了一年,等到我快要讀高中的時候,她在一間畫廊找到了一份兼職的工作,每天晚上六點到九點去看店,她就是在那裏遇到Emilio的,他是西班牙駐法國的外交官,然後……”

二哥沒再說下去,只是溫柔地看著那兩人小小的背影,眼裏帶著微笑。

“她現在很幸福。”我由衷地說。

我又想到了那間被我丟棄在地上的紅色禮服,我的媽媽曾經希望我穿著這件禮服去跟她所愛的男人見面,盡管她從來沒有跟我說過,可是當時的我那小小的心中已經隱約地感到:她想跟那個男人結婚。

這對我來說,猶如晴天霹靂。

比起魏夢,我的媽媽也許一輩子都沒有得到過她所追求的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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