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五(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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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睜開眼睛,在燈火闌珊中,凝視著二哥的側臉。

“如果你真的願意,”他說,“我會努力做到你希望的樣子。”

“……”

那天回到家已經很晚了,子安蜷縮在沙發上打著呼嚕。我和二哥對望了一眼,才想起這小子暈倒的事情,不禁有些哭笑不得。看來我們走後他自己醒了,找不到人便在沙發上等門,等著等著就睡著了。

二哥探手摸了摸子安的額頭,去書房拿了毯子出來蓋在子安身上,然後推著我進了臥室。他等我爬上床,幫我拉好被子,然後再一次鄭重地說:

“對不起,不管怎麽說,這件事都是因我而起。”

我的傷口還是很疼,但我卻笑笑地對二哥說:“二哥,我之前一直以為你是個木頭人,沒想到還有女人為了你打架……”

二哥站起身,伸手想要打我頭似的,但手伸到一半,大約是想起我額頭上的傷,便又僵硬地收了回來,表情有點不自然地說:“別廢話了,快睡吧。”

二哥出去後,我關上燈,躺下來。

在這寂靜的夜裏,一切都是那麽平靜,可我的腦海中卻嗡嗡作響,二哥的那句話如同繞梁餘音,反覆不停地播放著……

不知道為什麽,聽到他這樣說,我並沒有特別高興,反而有一種莫名的心疼。路魏明,我的這位兄長,似乎自始至終都在承擔著為別人而活的責任。做一個好兒子,一個好哥哥,一個好先生……他的人生充滿了責任。但他卻很少抱怨,沈默地背負著一切。

我熟識的男性不算太多,能拿來比較的男性也只有賀央。我忽然發現他們竟然是如此地截然相反。

賀央是那種不喜歡背包袱的人,一旦遇上了什麽事,他總是很積極地去解決。二哥卻是那種不會卸包袱的人,他身上的擔子越來越重,卻從沒想過拋卻些什麽。可他們有一個相同之處,就是性格堅韌,不會在困難面前低頭。

我有一種有趣的想法:也許他們兩個可以成為很好的朋友……

我帶著種種猜想沈沈睡去。我做了一個夢,夢裏,媽媽對我說:西永,你要好好地活下去。

第二天上午,我是被陽光叫醒的,伸手拿起床頭櫃上的鬧鐘,才發現已經十一點了。

我頭疼得厲害,不是那個傷口,而是腦神經。我想,任何人在短短幾天內連續跑兩次醫院都會有些神經衰弱。

我忽然什麽也不想幹,只想懶散地躺在床上,看窗外的藍天白雲綠樹紅花。可是看著看著,我卻流下淚來。

如果說昨晚在醫院掉的那幾滴眼淚主要是想使性子結果,現在的我,卻是被一種內心深處的悲傷情緒感染的。我一直以為自己很獨立很堅強,我早早地離開媽媽自己養活自己,我以為我可以一個人,可以不需要別人。可每每病倒的時候,我都難受委屈得無法自已。此時此刻,遠在異國他鄉,我不禁又思念起家鄉的一切。思念我的外公外婆,思念我的朋友,思念我那間小小的房子,甚至是我所熟悉的那種空氣的味道。

可我最思念的,還是我的媽媽。

我兀自沈浸在自己的思緒中,等到回過神來的時候,二哥已經開門進來,說:“你醒著啊,為什麽不回答我?”

我連忙轉過身,把臉埋進被子裏,悄悄地抹眼淚。

我身後的床上有明顯的下陷,我想大概是二哥坐在床沿上。他應該知道我在為什麽把自己埋起來,可他什麽也沒說。

整條街區都很安靜,只聽到偶爾經過的車輛的聲音以及花園裏的鳥叫聲。不知道過了多久,二哥忽然從身後拍了拍我的肩膀。我不是不想回應他,只是不想擡頭讓他看到我這副糟糕的樣子。

“傷口疼嗎?”他的聲音有些低沈。

我從鼻腔裏發出一個聲音,表示否定。

“餵。”他又拍我的肩,見我還是沒反應,便拉開我蒙在臉上的被子,伸手探我的額頭。

“啊……”他的手指碰到我額頭的紗布,觸痛了我的傷口,讓我忍不住叫起來。

“對不起……”他錯愕地縮回手,“我是想看看你有沒有發燒……”

我實在有點哭笑不得,好像不論是我還是子安,不論我們有哪裏不舒服,他的第一反應都是去探額頭。這是一種習慣,還是一種強迫癥?

可我一點也不怪他,盡管他弄疼了我的傷口,盡管他有點可笑,但我卻忽然很想擁抱他……並且,我真的這麽做了。

我轉過身,甚至連他的臉都沒看清楚,就一把抱住了他。我無暇去看他的臉,又或者是根本不敢看他,我只是本能地覺得,我需要一種安慰、一種鼓勵,此時此刻唯一能夠給我這些的人,只有二哥。

在此之前我們根本不熟,或許在此以後我們也不會太熟,可我就是需要這樣一個擁抱。

我緊緊地抱住他,我的臉貼著他的肋骨,隱約可以聽到他的心跳聲。二哥身上有一種淡淡的薄荷味,還混合著一股藥膏或藥水的味道。

他的身體起初有些僵硬,但很快就變得柔軟起來。我沒有吭聲,他也沈默著。然後,他輕輕地拍了拍我的背,像在無聲地安慰我。

“對不起,二哥,”我閉著眼睛,悶悶地說,“該說對不起的是我。我不應該出現的。”

也許,我根本不應該來到這個世界。

他卻依舊輕輕地拍著我的背,沒有說話。

這樣的他,卻讓我更難受。出門這麽久,此時此刻我的情緒終於崩潰了。我不敢哭出聲音,他卻拉開我,低頭看我臉上的表情。

啊,我想我實在是難看極了,淚流滿面,五官也深深地皺在一起。一片模糊中,我卻看到他笑了。

我不知道該怎麽形容這種心情,就好像,小孩暗自神傷的時候,大人卻覺得很好笑。

我有點生他的氣,就在我快要發作的時候,他卻反過來給了我一個輕輕的擁抱。我又聞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薄荷味,然後聽到他在我耳邊說:

“你就算不該出現,也出現了。不該來,也來了。”

“……”

“所以既來之,則安之吧。”

後來我每每想到這個擁抱,內心深處都會有一種莫名的感動。如果說我的父親是希望我通過二哥來了解他,我卻覺得我從二哥那裏得到的是一種親人般的關懷。他很少對我和顏悅色,也不太會表露自己,可是我卻開始漸漸開始喜歡這個兄長,我愛上了這種……有家人的感覺。

我決定在家躺一天。下午二哥和子安開車去超市買東西,我一個人百無聊賴,便起身去找些書看。

二哥的書房很大,兩個書架上擺滿了書,大多是外文的,而且絕大多數是關於建築的書,僅有的幾本小說都是海明威和雨果的作品,還有些西班牙文的書,我完全不知道是什麽。他也看中文書,但很少,都是歷史人物傳記。書架的一角整齊地放著三本一模一樣的書,這引起了我的興趣,是關於建築大師高迪的中文書。

我打開書櫃的玻璃門,把書抽出來,拿在手裏翻看起來。我想如果稱它為畫冊會更貼切一些,它是正方形的,拿在手裏非常方便,裏面絕大多數都是圖片,配以一些文字介紹。翻到封底的時候,我竟然在編寫人一欄裏看到了“路魏明”三個字,原來這是二哥寫的書。

我捧著這本小型的畫冊回到床上,開始認真地讀起來。二哥參與的是其中一部分章節的編寫,我直接翻到他寫的章節,認真讀他的文字。我一直相信一個人的文字能夠表達很多東西,但讓我感到意外的是,這個在生活中冷靜、不擅表達的男人,卻在字裏行間流露出他的熱情和專註。他稱高迪為“建築界的倫勃朗”,他說“高迪的作品告訴我們,並不是只有瘋子才會描繪一個不存在的世界”。

我忽然覺得我的“二哥”是一個很有趣的人,他有不為人知的一面,而他不見得願意拿這一面跟人分享。他孤單,可他又自得其樂。

讀到最後,我開始好奇,若二哥愛上一個人的時候,會是什麽樣子。也會像他對建築、對高迪這樣……熱情嗎?

我想到金發碧眼的Sophie,我想象如果他們兩人結婚會是一副怎樣的場景……

就在我胡思亂想的時候,門鈴響了,我以為是二哥和子安回來了,誰知道一打開門,剛才我胡思亂想的主角之一卻活生生地站在我面前。

Sophie手裏捧著一大束鮮花,看到站在門口的我,先是怔了一下,然後滿臉歉意地對我點了點頭。她先是說了兩句西班牙語,見我沒反應,便改口用英語跟我道歉。

我看了看她,確認她應該不會再拿水晶相框砸我,便讓出門請她進來。這次她有點拘束,把花放在餐桌上,然後站在那裏,看著我。

我首先想到的是,我要告訴她我是二哥的妹妹,不是她以為的情敵。Sophie聽我說完,點點頭,說她已經知道了,然後又嘰裏呱啦說了一通抱歉的話。說完之後,我們只能大眼瞪小眼,氣氛很尷尬。

我想了半天,終於鼓起勇氣問她,是不是還愛著我二哥?

Sophie大約是沒想到我會問這個,臉上一陣紅一陣白。就在她吞吞吐吐地打算回答時,二哥和子安忽然開門進來了。

二哥看到Sophie明顯地怔了一下,原本跟子安聊天的笑臉也變得尷尬。我對子安使了一個眼色,大個子立刻就明白了,跟我一起躲進了書房。

“二哥真二。”子安躺到自己的床上,隨手拿起書桌上的鉛筆,有一下沒一下地玩著。

“是嗎,”我倚在書桌旁,笑笑地看著他,“但我覺得你很崇拜他。”

“哪有!”子安不自在地撓了撓頭。

“沒有嗎,”我假裝皺眉,“那你幹嘛老是跟在他屁股後面跑?”

“我哪有……”老實孩子編不了謊話。

我看著子安略顯稚嫩的臉,由衷地說:“哎……其實我不知道有多羨慕你。”

“?”

“你跟二哥感情很好,就像親兄弟一樣。”

子安笑了笑,忽然用一種少有的認真的口吻說:“我二哥這個人,其實心腸很軟,人好得不得了。但跟不熟的人,他就是一副臭臉,所以——”

“不太討人喜歡。”我幫他說完。

“姐姐,其實我也是幾年前才認識二哥的。”子安說,“他在我很小的時候就出國了,我是讀大學的時候才來的,一開始我也覺得他不好相處,有點怕他。”

“……”

“但是時間長了,你會發現,跟那些假裝對你好,或者為你做任何事都是帶有目的人比起來,二哥很真誠。他可能是不太討人喜歡,但他的關心都是真的,而且他從來不求回報。”

我扯著嘴角笑起來:“子安,你覺得二哥討厭我嗎?”

子安直覺地搖頭。

我想他可能是安慰我,便沒再問下去。

不一會兒,二哥打開書房的門,一臉嚴肅地走進來。我和子安互望了一眼,發現彼此都有些不知所措。

“Sophie讓我再跟你說一聲抱歉。”他看著我的眼睛說。

“哦。”我遲疑地點了點頭。

二哥面無表情地問:“晚上吃海鮮飯行嗎?”

我和子安不約而同地點頭。

他轉身出去,不忘回頭跟我們說:“Sophie已經走了,你們不用躲在書房裏,出來吧。”

我看了子安一眼,率先追出去:“二哥,你們……”

二哥回頭瞪了我一眼,我就住嘴了。

這天晚上的晚飯實在有點沈悶。我和子安小心翼翼地看著二哥臉色,二哥卻若無其事。

“我們明天去馬德裏。”二哥忽然說。

我詫異地睜大眼睛看著他,他卻只是輕描淡寫地對我說:“有人想見你。”

準備睡覺前,二哥幫我檢查額頭的傷口,傷口並不是很大,縫了兩針而已,可直到揭開那塊小小的紗布,露出猙獰的傷疤,我才有點害怕會破相。

二哥用棉簽沾了藥膏,輕輕抹在我已經結痂的傷口上。

“疼嗎?”他的聲音總是很低沈。

我搖頭。

他便繼續手上的動作。

“誰要見我?”我問。

“去了你就知道了。”他心平氣和地回答。

我見問不出個所以然來,便問他另一題:“你跟Sophie和好了嗎?”

二哥先是沈默地抹著藥膏,過了一會兒,藥膏抹完了,才說:“你覺得呢?”

“……沒有?”我遲疑地看著他。

“嗯。”他似乎並沒有生氣,只是專心地做自己的事情。

“為什麽?”

他扯了扯嘴角,像是在笑:“有些事,過去就過去了吧。”

“可你不是還愛著她嗎?”我說。

“愛不愛,有那麽重要嗎?”

“當然重要。”

二哥原本是要給我把紗布貼在額頭上,聽到我這倔強的聲音,他停下手上的動作,看著我的眼睛:“你到底幾歲?”

“?”

“為什麽到現在還這麽幼稚。”

“……為什麽說我幼稚。”我皺起眉頭,不服氣地瞪他。

他沒有回答,只是笑笑地看著我,然後說:“我覺得我好像能夠想象你媽媽是個怎樣的人。”

也許他這樣說沒有任何惡意,可不知道為什麽,他的這句話聽在我耳朵裏有些微刺痛,就好像在說我老媽壞話一樣。

“你說說看。”我有點生氣。要是他敢說任何一句對我老媽不敬的話,我就跟他翻臉。

“你媽媽應該……”他看著我的眼睛,眼神是那麽清澈,“跟你一樣單純吧。”

我楞了一下,腦海裏浮現出我老媽的樣子,兇的、和藹的、高興的、悲傷的……但隨便哪一個,都跟單純搭不上邊吧!

“也不是,”二哥又說,“我的中文詞匯量這幾年變少了——應該不能說是單純,而是……簡單。”

簡單?

我嘆了口氣……也許吧。也許她的確是一個,想法簡單的人。

“那麽爸爸呢?”我看著二哥的眼睛追問。

二哥眨了眨眼,剪下兩段醫用膠帶,拿著紗布往我額頭上貼。

“爸爸……”他的聲音在我頭頂上方響起,“你是不是覺得他很灑脫?”

“嗯,”我說,“我覺得他既儒雅,又有一種……講義氣的江湖味。”

二哥輕笑起來,他很少這樣笑,我猜一定要遇上非常好笑的事,他才會這麽笑。

他幫我把紗布固定在傷口上,然後坐下來,看著我說:“其實,爸爸是個非常脆弱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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