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楔子 (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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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好就是了。”老村長嘆口氣,“這要不是看田裏實在旱得厲害,俺也不想瞎折騰,這兒還有城裏來的人,回頭再叫人家笑話咱鄉下人沒見識。”

村長的話又把許晃拉了回來,哦,敢情他還明白?那他上回拿自己去祭老宅的時候怎麽就“一時”胡塗了呢?

“行啦,大家都回去準備準備,咱們齋戒三天,三天後去水庫舉行儀式,就當是圖個吉利吧!”村長又抽了兩口,低頭一思索,“還有個事兒,雖說是走個過場,不過該有的程序還要有,誰來當祭品?”

許晃一聽果然,這條是什麽時候都跑不了,不過誰樂意主動幹這倒黴差事啊?

“對了,一定得是女娃啊!”村長又補了這麽一句,沒想到馬上就有個聲音說道:“我來。”

所有人刷地一下看過去,居然是柳桃兒自告奮勇。許晃登時就擰了眉,等他再仔細一看,剛才那個青衣女妖怪哪兒去了?再使勁兒看,他突然發覺柳桃兒身上好像籠著層淡淡的青光,是錯覺麽?

“那成,事完兒之後咱們大家夥都給柳桃兒適當來點兒補償,畢竟不是啥子好事情。今兒的會就開到這兒,都散了吧!”村長簡單的做了結束語,許晃的心上卻也同時壓上了一塊濃重的烏雲。

這事肯定不對。

作者有話要說:

第二十卦 去你妹的障眼法!

雖然停課一天,許晃還是特意叫上柳桃兒一道去學裏鼓搗電腦,當然這只是個借口,柳桃兒現在這樣他實在是放心不下。不過叫人意外的是,還有一個人也主動提出想去學堂裏看看新弄來的電腦,這個人就是釀酒的賀大叔家的小兒子——賀蘭。

第一次見的時候許晃還以為他是女孩子,因為賀大叔老是蘭兒蘭兒的叫著,等到對方出來一看,原來是一個分外冷靜自持的男孩子。不知道是不是因為這年紀就在家中幫忙,賀蘭雖然比許晃還小上好幾歲,氣質上卻比他老成很多。而且不知道為什麽,許晃總覺得有些畏懼賀蘭,不僅是因為他沈默寡言,總叫人覺得不好接近,而且也是因為他那雙沒有任何波瀾的眼睛。

因為家中賣酒,所以一年到頭都閑不下來,賀蘭的幾個姐姐又都早早的嫁了出去,他雖然行小,對於家裏的重擔自然也是義不容辭,當然就沒有了到學堂裏聽課的時間,不過他對此倒像是從沒有什麽微辭,更何況從他的談吐上,許晃也覺得人家懂的比自己都多了。就因為他總是一副不食人間煙火的樣子,許晃從來就沒想到他居然也會對電腦這個新鮮事物有興趣,不過想想他畢竟還是個十六七的少年,有好奇心也是可以理解的嘛。

不過許晃很快就發現到,人家感興趣的根本不是什麽電腦,而是柳桃兒。三人到了學堂之後,許晃覺得這氣氛實在尷尬,幹脆就埋頭在電腦那裏不動了。柳桃兒帶著賀蘭四處轉悠著,等到離許晃遠了一些之後,他馬上就問柳桃兒:“你是不是哪兒不舒服?”

“沒有啊,就是這兩天覺得頭有點兒沈,可能要感冒了吧。”

雖然覺得偷聽人家的對話不太合適,不過這兩人站的距離不近不遠,正好是許晃能聽見的範圍,所以…就不算偷聽了吧?不料賀蘭接下來卻說出了許晃也正想對柳桃兒說的話,“那個求雨的儀式,你還是推了的好。”

“那怎麽行呢,都說好了的。”柳桃兒輕笑兩聲,“你別太擔心了,不就是做做樣子嘛,不會有什麽的。”

“愚神的罪名可是很大的。”賀蘭突然說出一句很重的話,聽上去雖然像足了迷信,但是他的語氣中似乎隱隱包含著什麽,許晃皺了眉,難道他也看見什麽了?

“蘭哥兒你可別嚇唬我…”柳桃兒似乎也害怕起來了,許晃回頭看時,賀蘭正好拍了拍她的肩膀,隨後她身上籠著的那團淡淡的青光也一下子不見了,許晃頓時瞪大了眼,那果然不是他看花眼了,這賀蘭到底是什麽人?!

賀蘭隨之將手上拎的一瓶酒遞過去,“這是我家的水酒,你帶回去放在屋裏,但凡要出門的時候就灑一點在身上。”

“這不好吧,我一個女孩子家,怎麽好讓人家聞見我身上有酒味兒呢?”

“那就盡量不出門,總之等儀式過去再說。”

“那…好吧。”柳桃兒勉為其難的收下了,賀蘭這才回過頭來看了許晃一眼,略微一點頭就離開了。

果然還是一雙平靜無波的眸子,這樣看來又看不出他是不是對柳桃兒有意了。“他都這麽說了,你就照著做吧,反正也沒壞處。”見柳桃兒還是對手裏那瓶酒耿耿於懷的樣子,許晃出聲勸道。先不管那賀蘭到底有些什麽手段,這事看來是有蹊蹺,許晃甚至想到要不要去薛老頭兒那打探一下,不過一想到那人怨毒的眼神他就退縮了,這爺爺輕易招惹不起,還是回家先問問無生再說吧。

回到老宅裏時,無生還沒回來。許晃有些奇怪,他雖然是說要將就附在狐貍身上再出門,可一只狐貍在村子裏跑來跑去的似乎也不大正常,萬一叫人給打了回家下酒怎麽辦?他這麽想著,忽然又覺得自己是替古人擔憂了,那家夥那麽老奸巨滑,肯定出不了事。

“許家小子,開門來!”

門口突然有個陌生且張狂的聲音在大聲叫門,許晃皺了眉過去,才一打開門赫然就是一只戴滿了戒指的手倒拎著一只白白的東西出現在他眼前,“你家的?”

許晃嚇了一跳,再一看,那可不正是狐貍,呃,或者說是無生?不知道是不是血液倒流的關系,腦門上都暴出青筋來了,明顯是在哪兒吃了癟的樣子。他趕緊一把奪過來,生怕他一個忍不住罵出娘來,那可就熱鬧了。

“沒見過家裏養狐貍的,你們家可真有意思。”門口那個裝扮妖異穿著暴露的男人呲出尖利的虎牙笑道,唇環在陽光下一閃一閃的,許晃皺著眉再一看,大開的V字領底下似乎還紋了放浪猙獰的青色紋身,搞什麽,視覺搖滾系啊?

“篁,你別這麽沒禮貌!”旁邊有人呵斥了他一句,居然是祝醫生,他抱歉的對許晃笑笑:“不好意思,這是我堂弟,瘋瘋顛顛的你不用理他。”

“怎麽了,這叫來而不往非禮也~”那個堂弟搖晃著手指說著與他的外形極不相襯的古語,許晃有些瞠目結舌,沒想到這麽清爽的哥哥居然會有這麽亂七八糟的弟弟?

“對了,我以前看見過這只狐貍從你家出來,是你養的沒錯吧?”

許晃忙點頭,“其實你不用特意給我送回來,他自己認路。”

那堂弟卻伸手在他倆中間晃了晃,“行了,今天就算正式見面了,以後再聊吧,拜~”說完他還拋了個媚眼,摟過祝醫生的肩就走了。雖然覺得奇怪,不過好歹是人家的弟弟,許晃也不好說什麽,只是覺得這個弟弟比祝醫生更不像是會窩在小山村裏的人,要說他在大城市的酒吧裏混跡倒更有可能,下回再見的時候問問好了。

“你怎麽了,居然叫人家逮住了,還這麽老實的一聲不吭?”

關上門,許晃這才回頭問道,無生卻只是從他懷裏跳下地來,抖抖身子現了真身,怒火沖沖的往屋裏去了。然後就聽裏頭暴出一聲怒吼:“拿酒來!老子要喝酒!”

見他這樣,許晃也只好從身上掏出幾張票子來遞給狐貍,“去賀家打兩斤來。”狐貍收了耳朵尾巴答應著出去了,這些日子它倒是也打著許晃表弟的旗號在村裏進進出出,省了許晃不少買東西的工夫。

“跟誰生這麽大氣…”等許晃一只腳跨進房間的時候,裏面那只竟然已經面朝裏氣乎乎的睡去了。他不禁好笑,除了自己,不知道誰還能給他這麽大的氣受?也罷,久違的下個廚犒勞一下他吧。

許晃還想著等轉天再問他查的那事怎麽樣了,沒承想轉天就出事了。一大早王嬸兒就偷偷摸摸的找上門來,哭得淚人兒一樣,說她家閨女魔怔了,楞是要點火燒她們家房子。許晃一聽嚇得不輕,趕緊跟她一起過去,就看柳桃兒被綁在椅子上,目光呆滯,口裏還在不住的念叨什麽。

簡直就是小柱子那天的事重現,許晃擰了眉,心想這村子是不是真的風水不好,怎麽接二連三的出這樣的事?!他忙扯住王嬸兒問:“找祝醫生了沒有?”

“我哪兒敢啊!這事要傳出去…往後我們娘倆真沒活路了!”

“祝醫生不是那種喜歡亂說的人,您聽我的,趕緊去!”說是這麽說,聯想起上回的情景,許晃還真沒把握這事是不是祝醫生能管得了的。看王嬸兒急急忙忙去了,他走上前去拍了拍柳桃兒,小心翼翼的叫了她兩聲,沒想到她居然還真清醒過來了,許晃趕緊給她解開身上的繩子,“你覺得怎麽樣?”

“我…是不是做了什麽怕人的事?”她捂著臉,一副還不太清楚的樣子,不過顯然也猜出自己一定是幹了什麽了。

許晃嘆口氣,看這意思也問不出什麽了。他環視了一下四周,“昨天賀蘭給你的那瓶酒呢?”看來也沒管什麽用啊?

“我媽拿去喝了…”柳桃兒小聲說道,許晃簡直頭疼,這王嬸兒真是成事不足敗事有餘啊!

“我在這兒陪著你,你先歇歇,一會兒叫祝醫生來給你看看。”許晃安頓她到床上躺下,自己坐在一邊開始無意識的摩挲那顆珠子。

“你看柳桃兒這是怎麽了?”他在心裏暗暗的問無生。

“被附身了唄。”

“你說的倒輕松!是那天的那個青衣女麽?你是不是有眉目了?”

“她不能去那個求雨的儀式,否則兇多吉少。”

“你別跟擠牙膏似的問一句說一句行不行?趕緊給我說明白了!”

無生這才從頭到尾源源本本給他講了一遍。原來附在柳桃兒身上的那個妖怪名叫“女醜”,而這女醜原本是上古的一位女巫,其主要的職責就是為人們向天求雨,然而那個求雨的儀式卻恐怖之極——就是將她綁在柱子上活活燒死祭天,說白了根本就不是什麽高貴的巫師,而是獻給神的活祭品。這女醜雖死,魂魄卻仍流連世間,每逢天旱之際就會出現,寄身於活人身上,依舊想著要去履行她生前求雨的職責,說來也是可悲可嘆。

“…照這麽說,如果讓柳桃兒就這麽去參加儀式的話,最後她真會放火燒死自己?”

“不錯。”

這下許晃就不能放著不管了,這可不是野蠻的上古時代,怎麽可能還去用一個女孩子活生生的血肉之軀去祭什麽天!雖然那女醜也是可憐,可她這樣做就會傷到無辜者的性命,即使不是出自本意,卻也是在害人了。

“你要救她麽?”無生問道。

“當然!”許晃馬上答道,“你別攔我。”

無生嘆口氣,“就知道會這樣。我倒想攔你,什麽時候又攔得住了?”

“人家是弱女子,又不像我…”

“你以為你就是偉丈夫了?…算了,某種意義上你也算是了。你倒說說,你打算怎麽幫她?”

“這個嘛…勸她別去?”

“不可能,現在女醜的意志在她身上,無論如何她是一定要讓她去的。”

“那有沒有辦法把女醜趕出來?”

“可以是可以,不過她又會去找下一個人,直到目的達成為止。”

“那豈不是後患無窮了?”許晃咬一咬牙,“那幹脆滅了她行不行?”

無生嗤笑一聲,“歷代的天師都滅不了她,憑你一個什麽都不會的小屁孩子也敢說這大話?”

“有這麽難?”

“沒辦法,怨念太深了。”

這下許晃沒詞兒了。又過去半天,他突然靈光一閃:“對了,那幹脆叫她從柳桃兒身上下來,附我身上得了!”

無生當然不幹:“不行,太危險!”

“哎呀,我身邊不是還有你了,怎麽著都會有辦法的嘛~”許晃直給他戴高帽,軟磨硬泡的非叫他同意不可。無生自然知道他是什麽心思,可這事不叫他管更不可能,簡直是左右為難。

“…還是不行。”無生沈默片刻,繼續說道:“女醜只附在女性身上。”

“怎麽還性別歧視呢!”

“可能是因為之前被用作祭品的都是女子吧。”

“我不管,反正我一定得救柳桃兒!”

無生無奈的要命,又想了半天,說道:“那只有使個障眼法了,說不定還能騙過去。”

“什麽障眼法?”

許晃雖然之前已經放了狠話一定要管這事,可等無生說出那個方法之後,他還是很想罵一句——去你妹的障眼法!

作者有話要說:

第二十一卦 未濟

第三日,求雨祭天儀式鄭重的開始了。

按照劉諸葛事先掐算好的吉時,一群人敲鑼打鼓的擡著張新漆了紅漆的四角桌到了王寡婦家,打扮好的柳桃兒在上坐了,由兩個人擡起往村外的水庫走去,王嬸兒跟在後頭一行走一行哭哭啼啼的,也算走個過場,餘下的人則扛了香案血食等物吹吹打打在前開路,沒事的老人小孩就跟在最後,場面好不熱鬧。

“看這樣子倒是跟嫁娶差不多呢~”無生的語氣中滿是戲謔。

“…我看你根本是樂在其中吧?”

“不是你自己說要幫忙的,怎麽現在反悔了?”

“當然不會!”

許晃忍著滿腔的怒火和恥辱從牙縫裏擠出這幾個字,要說他為什麽會這麽生氣,答案就是現如今坐在貢桌上盛妝打扮的人其實根本不是柳桃兒,而是他許晃。無生當日所說的障眼法就這麽簡單,不過是叫他扮女裝罷了。當然了,如果僅僅是叫他穿一穿女裝,為了救人他也可以權且忍耐一下,但是叫他憤怒的是某只明顯很樂的鬼,那天勉為其難的答應他這個主意時自己就該發覺了,這死鬼絕對是別有所圖啊!

打那天回家之後,無生就很熱心的指揮狐貍從老宅裏翻出各種不知道哪兒來的,或者說是為什麽會存在在這兒的女子服飾和胭脂水粉,硬是要他裝扮上,又說什麽要騙過女醜一定得真正變得和女孩子一樣才行,這些許晃也都信了,而且還和狐貍研究了兩天究竟要怎麽樣才能化得和柳桃兒的長相一樣,畢竟除了女醜他還得面對村中的眾目睽睽。可誰知到了這一天臨出門的時候他才知道,原來按照傳統作為祭品的女子都是要戴上面具的,以示與家中決絕和對神靈的忠誠。聽著暗處傳來的竊笑聲他就知道自己被耍了,那他還打扮成這副德性豈不是跟個白癡一樣嗎?!就在他出離憤怒打算趕緊洗掉臉上的妝容時,反倒被柳桃兒拉住了:“許晃哥你這樣多好看啊,洗了那不可惜?”

許晃頓時倒地氣絕,這回算是丟臉丟到外婆橋了。旁邊的狐貍還在不停的拿著他自己的手機哢嚓哢嚓留影為念,許晃被這聲響弄得是火上添油,追著它滿屋子的叫打,狐貍邊跑邊叫屈,說“這是老爺吩咐了的”,那邊柳桃兒自然要問,“許晃哥你姥爺來了麽?”結果就在許晃各種無法解釋的時候,外邊接人的已經到了。他只有被迫忍氣吞聲戴好面具硬著頭皮走出門去,一邊祈禱千萬別叫人發現這裏邊的掉包計,一邊盼著儀式趕快順利結束,萬一被人看見他這模樣,那他真是永世不得翻身了。

“…那個女醜怎麽還不出來?”許晃坐在晃動的桌子上,一顆心也被晃得七上八下。報仇雪恥的事還是等回家再說,眼下先顧正事要緊。

“會來的。”無生說得簡短而冷靜,倒更反映出他此刻的高度戒備。

出來之前,許晃已經事先用賀蘭家又拿來的酒在地上灑了一圈,鎮上朱砂寫的符紙,讓柳桃兒在裏面坐了,只等女醜自己忍耐不住脫身出來,才好再附身在此刻作為祭品的許晃身上。不過走了這麽半天都不見動靜,該不會中間出了什麽岔子了吧?“你那符到底管不管用?”他忍不住問到,“我還沒問你呢,你一只鬼怎麽倒會畫驅鬼的符?別是假冒偽劣吧?”

“我先附到狐貍身上去了,若是發現你身邊有別的氣息,她恐怕是不會過來的。”無生只說了這麽一句,馬上就聽不見聲音了。許晃撇撇嘴,哼,這家夥又這麽躲躲閃閃的,也不知道他身上到底還有多少瞞著自己的…不,或許應該說,自己對他的事根本就不怎麽了解吧?可是為什麽自己就是這麽信任他呢?

正想著,耳邊的風開始帶過來一些細微的聲音,隨之而來的還有那股奇妙的香味,許晃忽然就明白了,煙草燃燒近乎於草木燃燒,而那線香大約就和現在一樣是用來敬神的吧,往事已悠悠無數春秋,可當日充斥於她口鼻間的那個味道卻依然久不散去,宛若令人窒息的千年噩夢。

餵,女醜,這千年的光陰,你一個人是如何度過的呢?

“…石瀨兮淺淺,飛龍兮翩翩。望夫君兮未來,吹參差兮誰思?”

悲涼的女聲仿佛穿越了上千年的歲月翩翩而來,許晃的體內也漸漸被灌註進另一個無比沈重的生命,透過她的眼,他似乎看到了千年前的熊熊赤火,滾滾青煙,盛裝的人們在火焰彼岸狂亂的舞著,他們盡情飲酒作樂,像是在慶祝一個歡天喜地的節日,鼓聲越發急促,笛聲越發高亢,熱烈的迎神曲早已將她時斷時續的細聲吟唱淹沒。

“…樂莫樂兮新相知,悲莫悲兮生別離。入不言兮出不辭,乘回風兮載雲旗…”

火焰高起來了,濃煙升起來了,她再也看不到母親的淚眼,再也聽不到幼弟撕心裂肺的叫聲,而神呢,神又在哪裏?傳說中的神靈並沒有踏著五彩祥雲從天而降,她的痛苦也沒有減輕一分一毫,她感覺到灼燒的劇痛,喉間滿是瀕死的窒息,她甚至聞到了從自己身上傳來的皮肉燒焦的味道。她已經再也唱不出來了,為民赴死的壯烈決心也早已燃燒殆盡,取而代之的是無邊的恐懼與痛苦。原來族長騙了她,她根本就到不了什麽西方極樂,她的生命只能在這火焰中一點點消逝,最終化為灰燼。

“下雨吧,下雨吧!是我的過錯,是我沒能求來雨,所以神才會懲罰我!老天啊,求求你快下雨吧!”耳邊傳來女子痛苦萬分的悲鳴,許晃睜開眼,對面的青衣女正伏臥在地上,掩著面失聲痛哭。許晃多想告訴她,這並不是她的罪過,四時輪轉,天意變幻,這不過是自然罷了,又怎麽可能是區區一個人類的過錯?統治者為了達到目的可以撒下彌天大謊,而受苦的從來都只是平民百姓而已。她已經被騙了太久,也痛苦了太久,這可悲的惡性循環已經可以到頭了。

只可惜許晃已經沒力氣走動,也沒力氣說話了,周圍的火勢越來越猛,煙氣嗆得他止不住的咳嗽,連眼都快要睜不開了,湖邊一個接一個的大浪卷上來,卻絲毫不能減滅他周圍的火焰,只能蒸騰出陣陣水汽。火外有人嚷道:“此為陰火,地上水皆屬陰,陰水救不了陰火,需有陽水才行!”

“水從來性陰,哪兒來的陽水?!”

“無根之水便是陽水,你求錯了人了!”

天上突然一聲炸雷響起,將許晃就要消散的神志又拉回來一些,他費力的擡起頭,朦朧的看到天空中不知何時積聚來一整片的烏雲密布,一股金色龍形在雲後一閃,瓢潑般的大雨瞬間自天而降,卻依然只能稍稍壓低一些火苗,完全起不到澆滅的效果。

“奇怪!已經有無根之水了,怎麽還不管用?!”

“不對!火在水上,這是未濟!”

外面那個人的聲音轉了一轉,忽然高聲念頌起禱文來:“君子以思,而豫防之。曳其輪,義無咎也。七日得,以中道也。三年克之,憊也。終日戒,有所疑也。實受其福,吉大來也…”

隨著那人擲地有聲的祝頌,另一個從悠遠之處傳來的聲音也漸漸浮出水面:

“…君子以慎,辨物居方。九二貞吉,中以行正。火在水上,未濟征兇。水在火下,位不當也…”

兩股頌文緩緩交纏,仿佛是在互相打鬥一般,而火外之人聲漸厲,那天外之音則漸弱,好像有所不敵一樣。突然間,遠方的那個聲音戛然而止,有人低笑一聲“罷了”,隨之大雨撲面而來,終於澆滅了許晃身邊的所有火氣。

四肢才經火烤,如今又被冷水相激,許晃只覺得周身一片冰冷,心臟仿佛已經無力跳動了。

這回真的快死了吧?果然他的運氣不會一直那麽好,努力過頭了啊…

無生…無生在哪兒?

許晃漸漸墮入黑暗之中,他很想最後再握一握那只微涼的手,耳邊卻傳來人的調笑聲:

“夫君在此,愛妾要往哪裏去?”

然而這並不是無生的聲音。

作者有話要說:

第二十二卦 球球

當許晃再次悠悠轉醒的時候,整個屋子裏都充斥著還魂草燃過的濃郁香氣。外面急促的雨聲擊打著窗欞,仿佛是在一聲聲呼喚著他的歸來。一只微涼的手貼上他的面頰,他閉起眼輕輕蹭過去,覆又睜眼時,看見的是無生憔悴的面容。

“無…”本能的想要呼喚他的名字,無奈喉中一片幹澀,他只吐出沙啞的一個字,之後便是一陣劇烈的咳嗽。無生扳過他的頭,口對口哺了些水進去,清涼的感覺頓時讓他舒服了不少,只是下一刻,他卻又情不自禁的淌下淚來。說不清是悔是怕,是慶幸還是終於安下心來,許晃腹內五味陳雜,只有默默無語的握緊了無生的手。

“喲,可算是醒了啊!”一個陌生的聲音自半空飄下,許晃皺了眉,不對,這聲音是不是還是在哪兒聽過?他擡頭看去,只見屋裏突然憑空多出五個人來:戴墨鏡的,戴耳釘的,拋飛吻的,湊過來亂聞的,還有一個不說話的。

“哎喲,我媳婦兒真香啊~”那個聞來聞去的伸手就要捏許晃的臉,半途中早叫無生打了回去,“少給老子亂說話,當心我把你舌頭割下來!”

“哎喲喲,好怕怕哦~”那男人將胳膊架在他同伴的肩上,眼中浮動著詭異的笑:“你們想要愚神麽?”

無生一聲冷笑:“哪兒來的神?”

“這裏邊除了我們五通神還有別的神麽?”

“我們祭的是能下雨的神,我倒是沒聽說過淫神還會下雨的?”

“……”

“神是妖,妖也是神,你們在這裏只有禍亂,根本沒帶來福澤,那你們就不是神,只是妖而已!”

“我降的雨,所以他如今是我的東西了。”又一個聲音憑空響起,許晃這邊還沒回過味兒來,就見不遠處浮現出另一個靠在窗邊的身影,定睛一看,竟是賀蘭。只是如今的這個賀蘭卻有些不似往日,在他額頭上明顯多出一個金色的紋樣,兩只眼睛也變得水銀一般,全身上下籠著一股愈加陰冷的氣,給人的壓迫感也愈發強大。

許晃腦中電光火石般的閃過幾個片斷,突然就指著他道:“你、你是水庫裏的那條龍?!”

這時第三個聲音笑道:“水庫裏的是我,只可惜我不是龍哦!”與此同時,一個細長涼滑的東西突然纏上了許晃的手臂,他低頭一看,竟然是一條青綠色的蛇尾,嚇得他頓時就哇哇大叫起來。旁邊早有一只鬼爪狠狠抓去,對方則靈活的抽身回去,一個跟鬥翻到遠處,直起身一笑,居然是祝醫生的那個堂弟。

這時外面又有人端著藥碗推門而入,看見屋裏這群魔亂舞的情景不僅沒有嚇得大叫,反還擰了眉快步走上前來揪住他堂弟的尖耳朵:“不是說了讓你別胡來麽!要不要我把你的尾巴切下來啊?!”

那個叫篁的蛇妖這才一吐舌頭,將露在外面的尾巴收了回去,耳朵也變回正常大小,祝醫生這才回過頭來抱歉一笑:“嚇著你了吧?不好意思啊。覺得身體如何了?”

許晃指著他張口結舌說不出話來,“醫、醫生難道你…”

祝醫生又是一個“抱歉”:“我也不是故意瞞你的,總之我也不算人類就是了。”

什…什麽總之啊?!別這麽簡單就下完結論了好不!許晃實在是想不明白,怎麽他就睡了一覺,醒來眼前就多了這麽多牛鬼蛇神?!“這還是我家麽?!對了,狐貍和球球呢!”

“我說,剛才小龍子那話算不算數?要那樣的話怎麽著也得算我一份吧?我還引水了呢!”一陣七嘴八舌的討論瞬間淹沒了許晃又驚又怒的吼叫,“我們都給他渡了氣,總有個救命的恩情吧?我們要五份!”“就是就是,再說你引那水根本就沒用,所以你那份幹脆也歸我們得了~”“你以為我想要啊?我不過是不想叫別的家夥占了便宜罷了!”“說誰呢?他是求雨的祭品,當然得歸我。”“所以三七開嘛,你三我們七,正合適啊?”

“都給我閉嘴——!”一聲鬼吼瞬間響徹整個老宅,窗外的炸雷聲也隨之滾滾而來,無生那張漂亮的臉都氣歪了,他喘著粗氣,頭頂上眼看都要冒出青煙來了。

屋裏不過是靜了一下,馬上又有聲音抱怨道:“啊,好吵,這雨也下夠了,你怎麽還不收了?”

“這已經不是我的雨了,現在該到了下雨的時候了。”

“啊?回頭旱災變成洪災了怎麽辦?”

“到時候你們周濟點兒糧食不就完了。”

“那我們也要貢品~”

“有完沒完?!”

許晃及時拉住馬上就要炸開的無生,指指角落裏一直哭哭啼啼的青色身影:“她就是女醜?”

無生這時一下又掉轉了槍口,將滿腔怒火朝那邊發洩過去:“到底是誰指使你的?!老實招來的話我就饒你一命!”

旁邊又有個欠扁的聲音插進一句:“她已經死了哦~”

“閉嘴!”他這一聲怒吼倒把女醜嚇得渾身一抖,哭得更厲害了。許晃看得不忍,坐起身將無生拽回床邊,“你看你把人家嚇的,怎麽會有人指使她呢?”

“沒人指使也是有人暗中作梗,否則你身上的火不可能燒得那麽厲害。”無生看了他一眼,又惡狠狠的瞪向女醜。

這時許晃才重新記起火中發生的事,“我好像是聽見有人說什麽七日三年,還有另一個人說什麽水在火下的…”

無生道:“前面那個是我,因你被人用未濟卦壓制,我才用既濟卦化解,你可看見頌那未濟之辭的人是誰了?”

許晃搖搖頭,“我只模模糊糊聽見一個聲音,那聲音我也從沒聽到過。”

“你們是不是得罪了什麽人?”賀蘭忽然出聲,“否則對方怎麽會用這麽狠毒的手段對付你?”

許晃再次搖頭,“我可不記得跟誰有這麽大仇恨,都到了殺人的地步了。”他說著,只覺得身上又一陣發冷,不由得往無生懷裏又鉆了鉆。

“妾身也不記得了…”角落裏的女醜終於開了口,一行抽泣一行細細說著,“只記得突然聽到一個聲音,然後…妾身就神志不清了…公子您要怎麽處罰都好,是妾身害得您…”

無生沈吟道:“看來恐怕也是個有道行的,他是算準了這一天小晃身上有火厄,故意在暗中又放一把火,想置他於死地。混蛋,到底是誰?!”

“罷了,這事先放著吧,我現在實在不想提。”許晃疲憊的閉上眼,渾身上下還是虛脫的要命,一心只想睡覺。“女醜,你要是無處可去就先住在我這兒吧,這裏有無生的結界,外邊的手應該還伸不進來,你這樣在外面繼續飄,萬一再被人拘了去作惡事就不好了。”

他話音一落,立馬又有聲音嚷嚷道:“我們也要!”“我們也要住在這兒!”“這宅子是挺舒服的~”

無生自然馬上就火了,許晃卻已經沒力氣再管,只說:“隨便隨便,現在先讓我睡覺…”

再一次倒頭睡去,許晃卻在夢中看見了球球,不過那好像又不太像它,因為眼前的這只狗雖然和球球有相同的體態,它的毛色卻不是金黃,而是通體潔白。許晃試探的叫了一聲球球,它果然搖頭擺尾的跑了過來,使勁兒舔許晃的手和臉。許晃被它弄得癢癢的直笑,伸手抱住了它的脖子,撫弄間突然發現它的頸間不知何時多出一條冰冷的鎖鏈,“咦?我從沒給你戴過鏈子啊,這哪兒來的?”

許晃不由得拉住那條鎖鏈,想看看這鏈子的另一端到底連著什麽?拖拽之間,從球球身後的霧氣中出現一個白色的影子,那影子漸漸走近,竟是許久不見的白。

“你給我家的狗套上鏈子幹什麽?”許晃有些不高興,白卻依然是那副笑模樣,“跟它道個別吧。”

“什麽意思?”

白說道:“你養的這只狗前身是轉輪王座下的諦聽犬,因為不伏管教才被罰輪回到人間,如今它的罪行滿了,功也圓了,到了回去的時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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