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章出場。 (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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給他一刀!”

“楚將軍如今在做什麽?”洛子川道。

“別提了,他一會去便酩酊大醉,那架勢與打了勝仗無異。我跑過去與他理論,被……”阿鷹怯怯地說道,繼而捂緊了自己的胳膊。

“給我看看。”洛子川的話音裏堅定、冷漠,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

阿鷹將袖子撩起來,漏出一只被白布包裹的胳膊來,上面隱隱滲出血跡。

洛子川緩緩咬緊牙根,“他說了什麽?”

阿鷹抿著嘴,不說話。

“你大膽說。”洛子川加重了語氣。

阿鷹不安地咽了咽口水,一字不差地重覆道:“他說將軍醒來的可能性不大,五皇子手下又只有他這麽一個較為器重的人,如今正是用人時刻,斷然不會對他如何,反而會奉為上賓。我們要是識相的話,就趕緊跟了他。否則到時候,叫我們吃不了兜著走……”

洛子川的手緩緩攥成拳頭。

“他還說……公子你要是懂事,就趕緊去陪陪他,雖然你和將軍……但是,他還是願意屈尊嘗嘗將軍的品味如何……”阿鷹避重就輕地說道。

洛子川忽然笑了:“好啊,那我就讓他嘗一嘗,他的血是什麽滋味。”

洛子川緩緩說道:“阿鷹,你有鞭子嗎?”

88、條件

◎說吧,什麽條件。◎

“他會回來的,記得照顧好他。”洛子川拎著手裏的黑色鞭子,沖阿鷹囑咐道。

洛子川的手背上青筋暴起,緊緊地攥住鞭子,眼睛裏似乎有一團怒火,在熊熊不斷地燃燒著。

笑話,他洛子川怕個什麽勁兒?上刀山下火海,度過生死劫,拜會過閻王,還怕什麽!大不了一死,心一橫,管他屍體變成什麽樣子。林歲言受傷得奄奄一息,他連懲治惡人的權力都沒有嗎?

這麽想著,洛子川覺得仿佛自己邁出的每一步,都邁得十分有理。楚將軍就是個渣!他要讓這種畜生滾回地底下!

手裏的鞭子在月光下泛著淡淡的光芒,洛子川把鞭子在手上又纏了一圈。總覺得有鞭子的加持,他做事更有底一些。

軍營中一片歡聲笑語,軍營外只留著兩個人把守。二人心有不甘,只是站著裝裝樣子而已,實則魂兒早就飛到酒盞裏,在清香的酒中沈醉。

二人的視線中突然出現一個人。

“你……你是……”二人的瞳孔瞬間睜大。

洛子川微笑著,淡淡地說道:“我今天不是沖著你們,但是如果你們上趕著來送死的話,我也奉陪。

二人拔開劍鞘,警惕地看著他。其中一人氣勢淩人地說道:“怎麽,是你的靠山保不住了,來投靠我們將軍?還拎著個鞭子,挺會玩啊。呸!真賤!”

鞭子直截了當地打在那人臉上,不留一絲餘力。那人當即被抽倒在地,臉上瞬間多出了一道傷疤

軍營裏的歡聲笑語停滯了,眾人紛紛以提防的姿態對準洛子川。

“怎麽?”楚將軍坐在一把木椅上,諂媚地笑著,“是哪個不長眼睛的沖撞了我的小心肝啊?”

“那你打算怎麽辦啊?”洛子川降低姿態,怯生生地詢問。

“把爺我伺候高興了,想要什麽沒有?來,坐。”楚將軍笑得春心蕩漾,用不懷好意的眼神面對洛子川。

“我想要,把觸碰我逆鱗的人眼珠子挖出來。”洛子川笑著說。

“好,我替你挖。”楚將軍沖洛子川招招手,“過來。”

洛子川上前走兩步,忽然停在原地不肯動了,“他們都拿劍對著我,我害怕。”

“這有什麽?”楚將軍狂妄地說道,“都把武器放下,放心,我不會有事的。”

洛子川走上前,小心翼翼地用手盛著鞭子,遞到楚將軍面前。

“這是林歲言的鞭子,我想用他……”話音一轉,洛子川的眼神中再無方才溫順乖巧的樣子,眸子中皆是狠毒,“挖了你的眼睛,要了你的命。”

長鞭一轉,被洛子川牢牢地抓在手中。猛地抽出去,把擱置在桌面上的酒瓶一下子全部抽碎。乒乒乓乓地砸在地上。

楚將軍是個怕死的主兒,一閃身躲到別人的後面,手已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拿到了武器。

“你還真是狂妄之極,就那一條破鞭子,還想要來殺我?”楚將軍冷笑道。

“不,對於你這種根本就不配做人的渣子,已經足夠了!”

長鞭又是一掃,抽在其中一個人的小腿上。洛子川使出的力氣很大,那人慘叫一聲,便蹲了下去。

刀劍朝著他劈來,洛子川也並沒有刻意躲避。下腰一閃,鞭子迅速猶如毒蛇一般卷住一個人的鞋底。洛子川用力一拉,長鞭繃緊,順著洛子川的力氣,硬生生地把人扯得失去重心。

洛子川手腕一松,借力直起腰來。手腕一轉,鞭子也隨著改變方向,像是一條被操縱得極好的毒蛇,與主人之間默契地配合著。

包圍圈的人一瞬間倒了一片。洛子川趁勢使用輕功,腳尖點地,踩著一個人的肩膀,飛到桌子上。他眼疾手快,極富有目的性地把鞭子一甩,鞭首直直地朝著楚將軍所在位置飛過去,纏在他的脖子上。

“別動!”洛子川大吼道。

他腳步一頓,繼而猶如落葉一樣輕盈地降落在楚將軍身後。

“排成一隊,快點!”洛子川威脅道。

“楚將軍要是出了什麽事,你肯定活著走不了!”有人說道。

“真的啊?”洛子川故作驚訝,“真巧,我洛子川這個人吧,最不怕的就是死。”

長鞭被扭成麻花狀,楚將軍被勒得上氣不接下氣。洛子川一臉無所謂地盯著他們:“我要是你們啊,這個時候估計就動手把我殺了,可是你們怎麽這麽笨呢?也難怪,士兵隨將軍嘛,可真是蠢到家了。”

洛子川摸出一枚飛鏢,架在楚將軍眼皮上。楚將軍下意識地閉上眼睛,就聽見洛子川的聲音在耳畔回蕩:“挖眼睛對吧,不用你幫忙,我自己來。是左眼還是右眼呢?挖眼睛應該挺疼的吧,要不我仁慈一點,先把你勒死,再慢慢地享受解剖屍體的樂趣?”

“你敢!”有人大聲說道。

“怎麽不敢?”洛子川笑得人毛骨悚然,“好吧,我記住你了,你等著,下一個輪到你。”

“我知道你上趕著求死,攔也攔不住,不如就成全你……”洛子川壓低了聲音,緊貼在楚將軍耳邊說道,“當然,主要原因是怕你的臟血玷汙了鞭子。”

洛子川把飛鏢的刀劍對準楚將軍的咽喉,毫無征兆地紮了下去。

楚將軍的眼睛還睜著,看起來十分嚇人。洛子川吹了吹飛鏢,把血液盡數蹭在楚將軍衣服上。手指也沾染了,洛子川嫌棄地“嘖”了一聲,撚了撚手指。不知是對已經死去的楚將軍說,還是對那仍然在手指上流淌的血液說了句:“真惡心。”

“洛公子,”人群之中忽然冒出來了一個人,“五皇子叫你過去一下。”

“憑什麽,他是嫌棄我殺得太慢,沒有宰到他頭上,迫不及待地想要送死了是嗎?”洛子川輕蔑地說道。

“你未免也太狂妄了些!”有人指著洛子川的鼻子說道。

洛子川伸手掖了掖鬢發,嘴角輕笑著,仿佛那笑容已經融進他的骨血裏。他把鞭子抖了抖,眼神中似乎多了殺意。他高昂著頭,顯然並不理會。

“殿下是想和洛公子商量一下關於林將軍的救助之事。”那人補充道。

長路慢慢,只有時隱時現的星星閃爍著微弱的光芒。此時,卻無異多了一些嘲諷。

大地本就瀕臨黑暗,那星星點點的星光又有什麽用呢。

洛子川第一次來到五皇子的軍帳。

沒想到大名鼎鼎的五皇子軍帳中並沒有過多的奢華,反倒與林歲言的帳篷無異。那人駐足,對洛子川用了一個“請”的手勢。

洛子川撩開簾子,走了進去。他把鞭子在手中緊緊地攥住,目光極其隱晦地掃視著。

“久違啊,洛公子。”靠後的椅子上,一個人正笑呵呵地望著他。

多年不見,五皇子的嘴臉倒是一點也不變。那張仿佛永遠都在笑的臉上,使人覺得虛偽無比。

“按理說,我殺了殿下的將軍,不應該立刻把我抓住,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嗎?”洛子川笑著說道。

“洛公子詼諧了,楚將軍害得林將軍生死一線,這種人不留也罷。只是我還沒有想好該怎麽處置,洛公子這麽做,確實是急了些。”五皇子說道。

“這麽說,五皇子還要謝謝我咯。你不用動手,我殺人的時候你也不阻攔,這是明擺著拿我當刀使啊。”洛子川說道。

五皇子只是微笑,並不說話。

“我來這不是欣賞殿下絕世笑顏的,林歲言有那愛好,我可沒有。”洛子川冷言冷語譏諷道。

“洛公子的性格倒是變了許多,”五皇子並不惱怒,反而笑著繼續說道,“林將軍的狀況我已經了解,我會替他請最好的醫者救治,一定會把他救回來。”

“請一個跟老神醫無異的醫者嗎?那五皇子所結識的醫者是真的多啊。”洛子川說道,他冷哼一聲,話音一轉,“說吧,什麽條件。”

“難道在洛公子的眼中,我總是愛談條件的人?”五皇子疑問道。

那張面孔過分虛偽,洛子川別開視線,生怕玷汙自己的眼睛。話語裏的咄咄逼人分毫不減:“我不僅知道,我還刻骨銘心地記得,五皇子絕對不是吃虧的人。”

洛子川走上前兩步,歪著頭說道:“怎麽,當初威脅……哦不,是跟林歲言談條件的時候,跟他說過後來的事情要牽扯到我嗎?怎麽,一諾千金的五皇子是要食言吶。”

“洛公子可知,這世上膽敢如此同我說話之人,恐怕已經不存在了。”五皇子道。

“怎麽?殺了我,誰陪你談條件啊?”洛子川毫不慌亂地繼續說道。

“我很欣賞洛公子的魄力。實話實說,林將軍知曉我很多的秘密,足以擾亂民心。我並不想留林將軍一命,這點洛公子應當也知曉。但是能夠替我登上皇位的就只有他,若是到時候他在我繼位後渺無音訓,定然會落人口舌。”五皇子說,“我不想毀約,可我也不會留下一個禍患,任其發展。”

“所以,五皇子既想毀約殺了他,又顧忌名聲,不敢殺他。是這個意思嗎?”洛子川問,“所以,你和我談條件的資本是什麽?林歲言早晚要死,早死了,還能遠離你這虛偽的小人。五皇子很為難吧?這樣吧,林歲言也不必救,現在給我來一刀,讓我們雙雙歸西,說不準也能成全一段佳話。”

“洛公子和我,還真應該是一對知己。都是口是心非的人,卻是瞞不過對方。”五皇子說。

“大可不必,”洛子川回答 “五皇子身份尊貴,小民不配妄稱‘知己’。”

五皇子並不強求,只道:“我很欣賞你,你提出的分析和排兵布陣的方法十分絕妙。我一向惜才,若是你肯成為我的下屬,一切都可以考慮。”

“不必,”洛子川一口回絕,“就連林歲言的生死殿下都要掂量掂量,那我豈不是跟了你,就相當於丟了我自己的命?天大地大,沒我小命大。”

“洛公子這話可就違心了,斬殺楚將軍之時,不是還說最不怕的就是死麽?再說,我也並沒有肯定登基後會一定滅口,若是二位有意歸隱,不做外洩,我也不會多強求了。你只是為我出謀劃策,林將軍就會有重新醒過來的希望,洛公子這是賺了呀。”

洛子川有一剎那頓住,動搖了。

89、相見

◎今生來世,我都不會留你在原地。◎

當你身披鎧甲,在刀光劍影中拼死搏鬥時;當你換上便服,對著地圖發呆許久,用心揣測對方意圖時,有沒有過一剎那,在一個晃神之中,想起他?

會的,那個人已經深深地融入到了骨血之中,抹不去。哪怕一看見有關於他的風吹草動,也會禁不住地去想,那個人,最近還好嗎?他,是否還安安穩穩地活著?

“公子,還是不要太累了。敵方的舉動,我們想要預料,可是要費不少工夫。再說,五皇子殿下不是說只要公子你坐在後方,排兵布陣就行麽?”

洛子川眼皮低垂,望著那瑩瑩的燭火,眸子裏似乎有什麽東西一閃而過。

“他怎麽樣了?”洛子川問道。

“林將軍已經醒過來了,殿下請來的醫者是真的水平高超。不過,將軍的傷勢很嚴重,挨了四五刀,起碼要靜養半載才好。”

“嗯,我知道了。”洛子川點點頭,微笑著,“下去吧。”

“誒,等一會兒。”洛子川猛然叫住他,“我這裏有一封信,你幫我轉交給他。”

“我很好,不用關心。當今聖上的馬腳已漏,想必等你能來接我之時,這一切就都會結束了。

在當今聖上和五皇子之中,我不確定我的抉擇是不是對的。但是既然答應了五皇子的要求,我還是盡可能表現出有誠意來比較好。其實,細細揣摩五皇子的為人,也便覺得此人並沒有那麽虛偽。我忽然有些明白了你的做法。其實,你願意追隨他,想必不只是因為一句承諾。他在皇室中養成了忍辱負重的品格,這也就造就了他說話時臉上帶笑的習慣,以及察言觀色的本性。一個朝代,需要一位好的君王。殺戮,其實遠遠不能夠否一代明君。如若他真的能夠做到愛民如子、專心朝政,那我就覺得,我沒有做錯什麽。

事成之後,我們就去歸隱,去一個誰也找不到的地方。如果那五皇子後悔了,派兵來抓我們,我們就跑,把他派來的人耍得團團轉。當然,如若他骨子裏還是善良的話——盡管可能性不大,但是我還是願意賭一賭,因為我知道,你願意為之拋頭顱灑熱血的人,應該不會那麽壞。

我等你走過千軍萬馬所踩踏過的土地,到雪花飛落的地方,望著那紛紛揚揚的雪花,來接我。

我們一起踏雪而歸。

洛子川書。”

洛子川心思細膩,把信件疊得妥帖。字跡剛勁有力,也不失娟秀之美。

時間會改變一個人對另一個人的看法,洛子川也是如此。

從五皇子的軍帳出來後,洛子川想了很多。他並不認為五皇子將來會做一個好皇上。在洛子川眼中,他可是只會做表面功夫。洛子川其實更不相信,這樣一個人,真的能夠讓天下安定下來。

可是相處時間久了,他發現,五皇子這個人,並不壞。

他遵守諾言地幫林歲言找了更好的醫者。聽別人說,五皇子為人和善,從來不端架子。

一開始的出謀劃策,洛子川都是獨自一個人決定的。再由士兵把意見傳遞給五皇子。

直到他們二人親自聚在一起探討之時,二人都放低了姿態,也許真的算是“平等”了。五皇子鮮少地皺起眉頭,耐心思慮著出兵的禁忌。

也許,是洛子川太蠢了。可是,萬一五皇子真的是潛藏在內心深處,最真實、最善良的那點良知迸發了出來呢?

天下總要易主,當今聖上表面上是一位明君,實則卻是一個見不得光的皇上。他不配做君主,更不配作為丈夫和父親。他負了畢蓉,害了五皇子。最後的反噬,降臨在了他自己的身上。

自己的兒子起兵叛亂,架空了他大部分的勢力。他狼狽不堪,只能靠著東躲西藏活命,時而殺心大起,把前來攻打的人殺得片甲不留。

皇位總是要更疊的。與其讓皇位在這樣一個惡毒皇帝的手上盡興地傳下去,倒不如讓五皇子接替他的位置。二者是父子,卻也是敵人。這也許,是壞的結局;這也許,是最好的結局。

洛子川沒有十足的證據說服自己。

他只能憑借著所謂的直覺,效忠於一個相對來說,將來胡鬧幾率不太大的人。況且,按照大局觀來講,如今天下大勢已定,只有當今聖上的少數勢力還在頑抗,洛子川就算再笨,也懂得“見風使舵“吧。

洛子川在戰場中廝殺,周圍是刺眼的血光,是鋒利的刀刃。他在其中穿梭著,反擊著,卻又生怕刀刃落在他身上。倒也不是他怕死,只是他有了一個約定,他和另外一個少年寫信說過:只要沒到老死的地步,哪怕還有一息尚存,都要爬起來,站起來。

他不能夠去死,他的命運已經牢牢地和對方交織在了一起。說羈絆也好,說捆綁也罷,總之,就是不能夠輕易離開這世間。因為在不遠處,還仍舊有那麽一個人,一個滿心掛念你、喜歡你的人,在遠遠的眺望。

是吧,此時只需要一個回頭。哪怕只能看見一片虛空,也總會在白茫茫的一片裏,幻想出那個人焦急卻又耐心的樣子。

當今聖上被抓的日子是一個下雪天。說來也怪,那位一直明裏暗裏交戰的皇上,竟然是一個中年男子。縱使穿得再好,也抵擋不住那融在骨子裏的蒼老。他其實才五十左右吧,卻如同一個老頭一樣。他身量已經開始往回使勁,鬢發也花白了不少,卻還依稀能夠看得出,他年輕時,應當是一位美男子。

他的容貌和五皇子長得十分相似,五皇子繼承了他父親大多數的特征。鼻子、嘴巴、眉毛。只是五皇子的那雙眼睛,遺傳了畢蓉,這也是他們父子看起來唯一不同之處。父親的眼睛裏已經滿是怨恨與算計,眸子已經不再清純,被利益與皇位所填充著。讓人發自內心地覺得,他已經成為了一個不折不扣只會計算的糟老頭子。

昔日的當今聖上,風光無限、雍容華貴,腳下萬千平民匍匐,他是皇。同時他也為了皇位不擇手段,做了許多見不得光的事,那些事物,皆如同雜物一般,被擱置在記憶一隅,時間久了,就被淡忘了,讓他的皇位坐得愈發心安理得起來。

如今,這位皇上,終於有了報應——他的兒子,他最瞧不起的兒子,一步一個腳印,用血和淚,一點一點攀上了高峰,即將成為下一代的皇。他的父親,將要交給他處置。

他會怎麽做呢?洛子川不禁地想道:是否會像當初那般,父親登基,兒子被作為一枚棋子,一枚天下人可稱父親為“明君”的棋子,永遠地困在皇室中,遭人白眼、備受折磨。

五皇子也會這麽做嗎?不過,若是這種老套的戲碼再一次出現,恐怕會被詬病吧。

雪花飄落,能夠使人靜心冶性。萬物消融飛逝,如時光迅速地穿梭交替。周遭的景色似乎被雪花蒙上了一層模模糊糊的倒影,一片雪白。鮮紅的血水被雪花覆蓋,掩埋了那血腥的生死痕跡。仿佛方才的一切都並不存在一般,只是做了一場有些血腥的噩夢。夢醒,如初。

雪下得很大,晶瑩的,一片一片落下。洛子川不由地駐足,錯開了大部隊急忙趕回去報喜的腳步。他凝神,目光在四周掃視著,打量著,似乎能看出什麽來。地上的屍體交錯,雪花飛在他們的臉頰上,也算是一種慰籍。

是的,沒有真正的勝者。

五皇子手下的兵也好,當今聖上手下的兵也罷,他們都曾為自己的信仰奮鬥過,追求過。他們沒有輸,五皇子也沒有贏。五皇子只是在恰好的時間裏起兵叛亂,歷經數載終於實現目標了而已。

五皇子後,還會有後起之秀。戰亂,不可避免。

朝代更替,是為常事;勾心鬥角,是為生存。

還會有千千萬萬個五皇子,也還會有千千萬萬個洛子川、林歲言。

這是洛子川悟出的道理,盡管可能是不對的。

人,總是要變的。

洛子川微微擡頭,他的面前,赫然出現一個身影。

高大的、瘦削的。那道黑色身影,在雪白一片中格外突兀。

洛子川不由自主地走了兩步,在漫天的大雪中,他看到那個人朝著他張開懷抱。

“你舍得來看我了?”洛子川嗔怪道。

“好久不見,想你了。”林歲言答。

“你的傷怎麽樣?”洛子川問。

“好了。”林歲言道。

洛子川笑了笑,他的睫毛已經被雪花打濕。雪花化成水,墜著沈甸甸的。他加快腳步,想快點接近他。哪怕能夠離他近一點,再近一點,就足夠了。

“我也想你了。”風雪中,洛子川迎著風,雪水不知何時充盈了他的眼眶。洛子川眨眨眼睛,一滴“雪水”流了出來,劃到嘴邊,是鹹的。

以前洛子川不信,原來惆悵過後,再遇到極喜之人,真的能夠精神崩潰。

以前他孤身在軍營,不敢崩潰,如今那個人已經在身邊,還怕什麽呢?

洛子川越走越快,最後變成了小跑。

——無論如何,無論需要再來多少次,他一定要第一時間沖向他的少年。哪怕挫骨焚身,哪怕生不如死,哪怕心痛欲裂,哪怕孤身奮鬥……他都要奮不顧身地向前沖去,去擁抱住那個少年,大聲地告訴他:

“林歲言,我喜歡你。前世今生、今生來世,不管我們再來過多少次,不管我們之間要經歷多少苦難,我都不會留你一個人待在原地。”

如果你一往無前,我就做你最忠實的追隨者;如果你躊躇無措,我就做你最沈默的照明星;如果你轉過頭來看我一眼,我就會迅速地跑上去,大膽地抱住你,做你最體貼的人。

林歲言笑著,註視著洛子川。當年,他的父親把他丟在了漫天大雪裏,從此他的人生萬劫不覆。可是你看啊,現在那個少年正小步跑來,帶著光芒,迎著風把所有的痛苦統統驅逐去。

“洛子川,我愛你。”

“林歲言,我愛你。”

或許他們就該在一起。

90、結局

◎一切都結束了。◎

不日,五皇子登基。場面沒有多麽浩大,甚至比古往今來新皇登基的場面還要寒酸一些。

他遵守承諾,大赦天下。諸多叛黨之子不必再背負通緝與歧視,可以和正常人一樣地活下去。

登基當日,林歲言和洛子川沒來。

自打徹底抓住當今聖上……哦,現在應該稱之為“先皇”,後,二人便決心歸隱,準備到一個山高水遠的地方,鳥語花香地度過二人最歡愉的時刻。臨走時,他們特意向陛下辭了行,當時陛下給的標準回答是:“待我順利當王,必然要宴請你們聚一聚。”

洛子川到現在都很捉摸不透他的性格,也不敢保證他會不會出爾反爾地毀約。若是到時候,他想辦法陷害,那麽這二位,怕是難逃一死。

說到那位曾經的陛下,那可就有的聊。被當今聖上抓到後,寧死不屈,絲毫不顧及往日情分。當今陛下也是個好脾氣,不僅不追究,還耐著性子把他送到郊外的田園,以助他頤養天年。

五皇子也對外界宣稱,他並非成心與先皇作對,只是“叔父”幾次咄咄逼人,甚至想要殺他滅口。面對“叔父”和兄妹的侮辱,他實在氣不過,才做出了起兵叛亂的糊塗事。雖然戰勝了,卻絲毫不覺得有多麽歡喜。“叔父”於他有養育之恩,他定然不能做出不孝之事!

此消息一出,洛子川當時就惆悵許久。

先前的五皇子,當今的聖上是不幸的人。他慣會算計,可是卻在這方面失了手。留先皇一命,就是留下了一個巨大的隱患、若是他選擇將先皇的種種醜惡罪行公之於眾的話,說不準還會有轉機。

他到底還是沒能說出當年的秘密,沒有告訴天下人他是先皇骨肉的事實。

洛子川知道,他這並不是為了給先皇面子,而是不想再讓他的母親畢蓉飽受非議。

如今的陛下很壞,可是是什麽樣的環境造就了這樣的一個他呢?

洛子川不知。恐怕這些他一直所疑惑的,只有他本人才知曉。可是這些,恐怕都如同夢魘一般困擾著他,迫使他絕口不提吧。

洛子川身穿一身素衣,眸子遠眺,可以看見山清水秀、雲淡風輕。冬日並沒有過去,迎面還襲來絲絲的寒風。洛子川兩鬢的頭發迎風飄搖,嘴角微微翹起。

“想什麽呢?”身後突然多出來一雙手,摟過他纖細的腰肢。

洛子川擡起眸子,笑著說道:“這裏風景好啊。”

“是,”林歲言回答,“你說好就好。”

“可是這一切好像還沒有結束,”洛子川嘀咕著,他把握在手裏的信件拆開,遞到林歲言面前,微微一歪頭,“這是當今聖上的信。”

原來,他登基時所說的,並不是全是假的。

“他邀請我們到山下吃頓飯。”林歲言瞟了一眼,擡起頭問,“去嗎?”

“你知道我在擔心什麽,”洛子川說道,“他沒有想象中的那麽單純,可是接觸之後又會被他周身所散發出的人間煙火氣所感染。之前在軍營的時候,他有求於我們,自然不能對我們動手,可是如今他已經如願當上了皇上,我怕到時候他殺人滅口……”

“他應當不會那麽做的。”林歲言把腦袋往洛子川身旁側了側,另一只手摩挲著洛子川的脖頸。

洛子川想得專註,一時沒空跟林歲言掰扯他的“鹹豬手”,“別去吧,保險一點。我真的好害怕到時候……”

“子川啊,”林歲言的聲音有些沙啞,嘴唇緊貼著洛子川的耳垂,若即若離地說道,“他既然能夠找到地方,把信件送過來,就說明只要他想,就沒有辦不成的事。我們還不如去見見他,趁早了了這份心思。”

洛子川渾身打了個哆嗦,一把推開林歲言,輕咳兩聲,一本正經地說:“林歲言,要說話就好好說。”

“害羞啦?”林歲言壞笑著說,“這才哪到哪?”

看到洛子川的臉逐漸漲紅,林歲言立馬恢覆常態——洛子川這個人吧,萬一撩得太過火,臉紅是第一步,接下來就要……

嗯,遭殃的總是林歲言,所以還是見好就收為妙。

“去吧,就當是陪我了。”林歲言清了清嗓子,一副正人君子的模樣說著。

“好吧。”洛子川答。

今年的冬天,似乎雪格外的多。星星點點的雪花落下,為寂靜的冬日增添一抹清冷之感。

當今聖上穿了一身很普通的墨黑色便服,頭發自然地梳成了高馬尾,長發垂下,眼皮微微垂著。

但是從背影來看,他還挺像林歲言的。

洛子川扭過頭,看著並肩而行的那少年。眉宇堅毅,下顎瘦削,嘴唇紅潤,一襲黑衣將他整個人襯得更加清寡,好似高不可攀的人。他的手垂在身側,另一只手抓著披風,長發飄動,簡直像是從畫裏走出來的美少年。

“林歲言,”洛子川忽然叫住他,“我冷啊。”

林歲言微微回神,手一松,把身上那件黑色披風脫下來,披在洛子川身上,還嗔怪道:“你不是嫌棄醜嗎?現在冷了吧——就該把你凍感冒!”

林歲言嘴硬心軟這是常事,洛子川只當是一句再悅耳不過的囑咐,聽了也就過去了。嘴裏敷衍著:“是是是,你說得最對了。”

林歲言腳步一頓,壞笑著轉過頭來問道:“我是誰?”

“林歲言啊。”洛子川茫然地回答。

“再說。”林歲言不滿這個答案。

“林將軍?”洛子川好笑地回答,“不對不對,是鞭奕君嗎?”

洛子川註視著林歲言的臉逐漸變得不可言喻,他卻像是成心吊他胃口一樣,偏偏不說。

洛子川目光四下亂瞟,踮起腳尖,用手擋著半邊臉,小心翼翼地說了句什麽。

黑衣少年摁住白衣少年即將退去的脖子,使勁往前一按。

林歲言的嘴唇是冰涼的,然而口腔裏卻是溫熱的。洛子川一怔,繼而開始慢慢回應他。

雪逐漸變大,肆意地落在兩個少年的頭發上。街道很少有人,只有零零星星的人群在街上晃悠。他們已經全然不顧。

斷袖而已,又有何妨?

只要他們互相喜歡,難道還不夠嗎?

當今聖上約見的地方很是樸素,就是平民百姓開的一個路邊賣酒的攤位,絲毫沒有皇宮中的奢華與貴氣。倒是不難看出,天下新任這位君主並不是一個熱愛花銷的人,反倒很節儉,與民同樂。

“久等了。”林歲言打了一聲招呼。

“無妨,”當今聖上轉過頭來,他的手中攥著一個酒瓶,微笑著說道。

洛子川緊跟在林歲言身後落了坐,面前正對著當今聖上。

“客官,酒來啦!”一座勉勉強強可以遮風擋雨的茅草屋裏,走出來了一個滿臉帶笑的中年男子。他的眼睛瞇起來,走路的時候有一些駝背,雙手捧著兩罐酒。

“請。”當今聖上說道。

“這怎麽能夠我先飲呢?當然是陛……劉公子先喝啊。”洛子川說道。

“怎麽?”五皇子抿了一口酒,“怕下毒?”

洛子川別開視線,垂下頭。

“子川不懂事,這杯酒,我敬劉公子。”林歲言舉起酒杯,沖著當今聖上敬道。

“林公子通透。”當今聖上回敬。

洛子川暗裏感覺身側那人的胳膊碰了自己一下,意思再明顯不過。

洛子川立馬擺出笑臉,朝著當今聖上敬酒,並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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