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章出場。 (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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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林歲言竟沒有從他的眸子裏讀出生氣。洛子川語速有些快地說道:“你不會。單獨念私情的話你會不追查,但肯定會存疑,卻深知我不是那種人——可在迷蹤林不同,你是鞭奕君,屢次三番給我‘特例’總歸是不好的,到時候人心散了,就再也攏不合。我知道——”

“所以我不會叫你為難,會趁夜色偷跑出林。彼時,沈懿定會料準時間,趁機旁側敲擊‘內奸會在晚間出山林’。深夜出林的我不知你會臨時增派人手,我武功又沒達到出神入化、輕功飄飄的地步,自然會被抓住,到時……”

“是現在派人把沈懿抓起來審,還是放長線釣大魚?”林歲言打斷洛子川說的話,另行發問。

洛子川開口:“放長線還不容易有魚兒咬鉤——‘五’的手下不可能是廢物,除非他想說,否則落到你手裏,必然會自我了結。不如就配合他演下去。”

“怎麽個配合法?”林歲言。

“趁他心意便可。我想,不管是誰,得意總會露出狐貍尾巴。這次的信上面沒準沒什麽有用的信息,頂大——”洛子川思量著,“‘五’費盡心機謀劃這一盤棋局,其目的我猜要麽是想徹底擊垮迷蹤林,要麽……”

洛子川不吱聲了。

“要麽是想要籠絡迷蹤林的勢力,歸他所屬。”林歲言道。

洛子川嘆出一口氣來:“這就有很多可能了,說個一天也羅列不完。也許是想擊垮你,他好成為下一個鞭奕君;也許是想重用你,看你是否聰明,能否值得被他利用……”

“現在能解決一切的,就是這封信的內容,和沈懿。”洛子川略帶收尾意味地講。

兩人的目光齊齊落在未打開的信封上。

“不著急打開。”林歲言道,“現在打開,很難在短時間內仿造一個相同的信件,做戲之時怕被沈懿看出破綻來。”

“我去找人查沈懿口中的醫館,你回去好生歇息,晚上做戲時切不可產生破綻,如果按逼真程度來講,估計……你會受點苦。”

洛子川點點頭,表示無所謂。他忽然擡起眸子,一雙眼睛閃閃發亮:“你要有沒有想過,我才是那個朝廷內奸。我有苦衷、有軟肋,是個絕佳的利用對象。隔墻有耳只是因為恰巧有人經過,這一切都是我自導自演……”

“如果你是朝廷內奸的話,別說是迷蹤林,要我的命也給你乖乖奉上。”

52、布局

◎我不能因為這把命給送了。◎

迷蹤林終日被迷霧環繞,叫人總能錯過初入冬時曼妙的午間。

林歲言黑色的袍子外裹了件薄衣,立在窗口,對著窗欞外揮之不去的大霧楞神。

門突然被敲響。

林歲言轉過身,目光陰狠地刮過門板,像是要把敲門那人的骨肉扒下來。他頓了頓,仿佛早有預料似的,眼皮耷拉下來,懶洋洋地去開了門。

門板被推開,一個少年有些膽怯地站在門外,身材瘦小,嘴巴緊抿著,好像十分不安。

不等林歲言開口,他率先道:“鞭奕君,我……我有要緊事來相告!”

林歲言眼皮有一下沒一下地搭下去,又擡起來,權當是眨眼了。他忽的從腰間抽出那條黑色長鞭,只重不輕地在少年面前一哆嗦。長鞭打底,發出清脆的聲響。

林歲言轉了身,走進屋子。

少年額頭被林歲言神經一哆嗦震出一片冷汗,他把頭壓低了些,知曉這是鞭奕君給他的警告:“有事講,沒事滾,講屁話就要挨抽。”

“鞭,鞭奕君……”他膽怯地看著林歲言從茶壺裏倒出一杯清香四溢的茶水,在嘴邊抿了一口,一雙眼睛在面具的遮掩下十分隱晦不明。

林歲言擡頭瞅了他一眼,隨即收回目光,發覺此人長得真是磕磣。

少年自然明白鞭奕君沒洛子川好講話,秉承著“趁我心情好就趕緊滾”“老子不伺候你”的態度在他面前品茶。少年放輕了聲音:“鞭奕君,我叫沈懿……”

林歲言眼皮一掀,仿佛那名字觸到他逆鱗一般,不輕不重地剜了沈懿一眼,繼續冷淡地品茶。

“我,我知道誰是內奸了!”沈懿道。

林歲言看似卻是漠不關心,上挑的眼尾勾出一抹不折不扣地厭惡。

“潛伏在迷蹤林裏的朝廷內奸就是您帶回來的洛子川!”

林歲言一揮手,茶水潑了沈懿一臉。

沈懿額角的冷汗並未完全消退,便毫無防備地被茶水潑了個正著。回味綿長的茶香在沈懿臉上蔓延,水滴順著沈懿的睫毛滴在地上。

卻聽如同啞巴的林歲言終於開口說了句:“不好意思,手滑。”

沈懿一揩水漬,憋著想把林歲言拎起來暴打的沖動,平聲靜氣地說道:“我不知洛子川來找您講了些什麽,我是真的看到他點著蠟坐了一宿,不知在籌謀些什麽事。自打上次他被指認後,我就一直在秘密觀察他,發現他在寫一封信!隔著玻璃,又得小心謹慎,因此信上什麽內容倒是看不太清,隱約是什麽‘五’啊,‘內奸’啊什麽的字樣。他是不是會趁今夜溜出迷蹤林?鞭奕君,這可事關林子,您不能不重視啊!”

“依我所見,不,不如今、明兩日多派兵把守,畢竟不怕一萬,就怕萬一……”

林歲言重新在茶杯裏蓄滿茶水,手像骨折了似的,由著勁兒把杯子甩到地上。茶水澆在地面上,在沈懿鞋面濺出了一層薄薄的水膜。

“不好意思,杯子太滑。”

沈懿:“……”

“鞭奕君,您是否聽明白我的意思?”他最後問。

林歲言一歪頭,緩緩站了起來:“就依你的意思吧。”

沈懿登時眉開眼笑,道:“謝鞭奕君信任屬下,我定當……”

話沒說完,宛如毒蛇一般鋒利的長鞭攀上沈懿小腿,抽出一條血淋淋的疤痕。沈懿“嗷”地一跳腳,不可思議地回望林歲言,卻聽這位鞭奕君理所應當地講道:“迷蹤林有訓,不可隨意進入林主屋內。”

“我……”

又是響亮的一鞭子。

“不可同林主犟嘴。”

沈懿徹底沒了話,憋了口氣,“畢恭畢敬”地沖林歲言一作揖,掩著小腿,一瘸一拐地轉頭離去了。

長鞭打地,黑色的鞭首混著點血絲,與地面發出強烈的視覺沖擊。林歲言眸中有如一潭平靜的死水,黯淡無光,一團深色的墨黑,在瞳子中顯得格外耀眼。

迷蹤林的天,反覆無常,誰也叫不準它到底何時入夜。不過入了冬,天黑得便早了些,按照時間推算,過了申時,便算黑了天。

洛子川早已貓著等天黑。說好了放長線釣大魚,沈懿就算再傻也是皇室培養出來的內奸,稍微有點漏洞,打草驚蛇,可就不那麽好辦了。

洛子川一襲黑衣,還怪配合地蒙上了一層面紗。一雙眼睛漏在外面,小心翼翼地掐算時間。

他兀自呼出一口氣,額角的發絲長長了些,似垂不垂地搭在洛子川眉下。他隨手捋了捋,忽的感覺心很亂。

他也不明白為什麽,雲川谷正在陷入水深火熱之中,於他有恩的師父師娘正在朝廷牢獄中受苦,師兄和師妹在外邊顛沛流離、食不果腹、提心吊膽。他竟然閑得跑來迷蹤林演戲抓內奸?

後來,洛子川便把一切的一切,歸功於自己那顆受洛亦止日益熏陶的“路見不平,拔刀相助”的那顆良善之心上。

方正離迷蹤林也是近。林歲言斷然不能這個時候派人去助他劫獄,他自己出林又搬不到救兵,還不如老老實實在迷蹤林待著。況且朝廷畢竟還對洛亦止與李浮華的名號有所忌憚,故而……

洛子川只能這麽安慰自己。

他偏頭往窗外瞅了一眼,隱隱覺得在迷霧的映襯下,天黑了半截。洛子川站起來抖抖衣服,把那條白色長鞭掖在腰際,繼而往身上掛了件披風,不長不短掩映著白鞭,以備不時之需。

洛子川扒著門,緩緩走了出去。

周遭迷霧四起,終年都是一個樣。若說初來時,洛子川還對這片林子抱有一顆好奇的心靈,此時已是見怪不怪。

他閑著沒事就在屋子兩旁轉悠,透過層層迷霧,他把整個迷蹤林的結構部署,以及老樹小樹的位置,差不多摸了個透徹。

洛子川腳尖一點,裝作十分提心吊膽的模樣,接著樹枝與樹幹的掩映,消失在層層疊疊的迷霧之中。

彼時,以林歲言為首,加上一隊閑得沒事幹的,不怕鞭子抽的人恰好在出口攔著。周遭傳來此起彼伏的竊竊私語。

“我就說,這個洛子川肯定有問題。”

“誰說不是呢?一天到晚就在屋子周圍打轉轉,誰知道他是不是想要趁機摸清楚咱們迷蹤林的地形,好給他的主子報信去。”

“枉顧我們鞭奕君如此相信他,這個洛子川可真是……哎!你擠我幹嘛?”

說那話的人無端被身前的人一擠,腳步一趔趄,差點要和身後之人來個“前胸貼後背”的親密式接觸。開口就要抱怨。

質問的目光蕩了三蕩,忽而落在為首少年身上。少年面具罩半面,周遭氣氛是說不出的壓抑。

他識相地閉了嘴。

沈懿暫列排中。他的小腿沒輕經受折磨,每走一步就是皮肉撕裂的疼痛。於是,經過包紮後,為了減少不必要的疼痛,他只得像個斷了腿的一樣一蹦一跳著走路。

他神色平靜,帶著一點恰到好處的激動。但在別人看不見的地方,嘴角卻微微揚著,“你看吧,整個迷蹤林的人都鬥不過我,簡直與蠢驢無異。”

洛子川武功有些進步,但輕功還是差了許多。他把自己想象成一只在天空自由飛翔的鳥雀,蕩秋千一般地在樹杈晃來晃去。只是他的手不敢背在身後,警惕地撐在身體兩側。怕壞了這一份“黑衣獨行”的美感。

一個身量七尺的少年站在纖細的樹杈上,多半還是“屈才”了。洛子川得看準時機,在樹杈斷裂的下一刻搶先蹦跳出去。

穿透迷霧,洛子川隱隱看到前下方聚集著一堆零散的黑點。心道沈懿還真是個謊話連篇,演戲演得爐火純青的“戲子”,賣弄他那點哭腔,就以為能把所有人騙得團團轉。

洛子川到底是沒能達到“行無聲,過無痕”的地步。踏樹枝時,兩樹相隔較遠,洛子川先目測了一下,繼而朝前邁出一步。不料預測有所偏差,腳差點踩空。四肢並用地抱住樹幹,同時尋找新的借力點。

然而還是晚了——

洛子川雖然想象自己是一只無憂無慮的小鳥,但他並沒有達到小鳥的體重。平地上的人不是瞎子——尤其是沈懿,憋足了勁兒望著四周,十分想把身上那點嫌疑推到洛子川身上去,好讓鞭子不白挨。

樹枝猛烈地抖動兩下,不堪重負地發出“嘎吱”一聲輕響。洛子川眼疾手快,攀著樹幹蕩到另一側,然而那會“發聲”的枝杈已經“壽終正寢”,啪的一聲砸在地上。

天上無緣無故砸下來條樹枝,想必這不是靈異故事。

眾人擡頭一望,詫異片刻。沈懿的高呼打破了寂靜:“洛子川,你還有什麽好躲的,還不快快出來拜見鞭奕君,知道什麽便交代出來,好免你一條性命。”

洛子川呼氣,腳踝發力,蹬著樹梢就要往回使力。卻發現對面的樹杈不知道被哪個缺了八輩子德的倒黴蛋掰了。這次,洛子川是真的要以背著地,明目張膽地在眾人之間砸出一個坑。

洛子川落的時候,就在想一個事:“我不能因為這把命給送了。”

53、執行

◎你憑什麽說我不配作為一個哥哥!◎

神魂飄忽間,洛子川忽然感覺一雙手推了自己一下。不知是自己臨掉落前“驚天地泣鬼神”的召喚,亦或是哪位不知名的神仙在暗中幫助。

他慌了下神,堪堪站穩住腳,便受到了諸多迷蹤林弟子的“矚目禮”。

洛子川一仰頭,他的黑色面紗還沒掉。趁機腳風一轉,腳板抹油,準備開溜。

後背不輕不重被人撈了一下,洛子川後背一仰。洛子川從背後別過手去,想要去拽那人的手腕,手背被人不輕不重地劃了一下,便感覺一條粗長的鞭子勒住他的脖頸。

林歲言沒使太多力氣,奈何裝模作樣十分得體,一雙手背上暴起了青筋,叫人看得心驚膽戰。

眼看有人要湊過來,林歲言左手押著洛子川的手,右手去摘他的面紗。

黑紗落地,周遭人楞了一楞,繼而開始沸騰。

“我,我……”洛子川把無助的目光投向眾人。

他搖了搖頭,背對林歲言道:“鞭奕君,我真的不是內奸……”

人們議論紛紛,劈頭蓋臉地同仇敵愾,尤其是沈懿,裝腔作勢罵得最兇。

林歲言勻了勻氣息:“我給你解釋的機會。”

洛子川有些慌了神,面露無措之色,忽的把手指指向沈懿:“夜逃是我的不是,可我明明向鞭奕君你請求過,你不同意。我是應人之托,下山送信而已——也是我沖動了。”

林歲言面具之下的眸子冰寒如霜,他開口,一字一頓說道:“你倒講,應誰之托?”

洛子川卻沒什麽打不了地擡手一指,落在人群中某個人身上。

沈懿眸子裏一剎那有什麽東西閃過,他義正言辭地對質道:“洛子川,你何必要血口噴人!明明是你想要下山給你的朝廷主子送信,憑什麽還要信口雌黃地編造出這麽一個一戳就破的謊言?”

洛子川神情激動:“明明是你!你早上來我屋中講……”

“大家可莫要被他騙了。”沈懿打斷道,“我沈懿做事一向光明磊落,在迷蹤林無牽無絆,這點人盡皆知。找你給我送信,給誰送?編謊話也不動動腦子,虧我們鞭奕君……”

沈懿下意識地住了話腔,他現在還保持個“金雞獨立”的姿勢,好不出眾。

“你說你有個從弟,死在刑屋,叫我給你叔父送信。我見你可憐,於是便想幫幫你,你竟然!”

沈懿倏然打斷洛子川話腔,眉宇堅毅,眸子裏帶著不容置疑的正義:“笑話,我何時叫你給我送過信?是,我是有過一個弟弟不假,但早已失散!”

洛子川擡頭瞪著他,眼睛裏全是怒意。

卻聽那沈懿有條不遜地辯解:“況且,我為什麽要讓你幫我送信?是……”他很識相地把“人都死光了嗎”原封不動地吞了下去。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林歲言身上,好像都在觀望這位“德高望重”的鞭奕君該如何抉擇。

林歲言手一伸,渾身上下那股冰冷徹骨的氣息愈發嚴重:“把信給我。”

洛子川點點頭,手在懷裏摸出一封信件,眼睛裏卻含著說不出來的冤枉與信任——他在等,等林歲言給他一個交代,他不相信林歲言會聽信一個外人而將自己打入無盡深淵。

林歲言不可覺察地吐了口氣,墨黑色的眸子在夜色中顯得有些模糊,一些說不出的情緒自他眼底劃過。

“來兩個人,把他倆押起來。”林歲言抽過信件,修長的手指垂在身側,指甲掐在信封上,隱隱約約摁出了一道指甲印。

林歲言走了,其餘的人只好照做,人群中推搡出了兩個人,不情不願地押著沈懿和洛子川往前走。沈懿人脈還算廣闊,押他那人也沒使多大勁。

洛子川覺得胳膊一陣生疼,被身後那位迷蹤林弟子別得有些難受。他不確定這位弟子有沒有打擊報覆,但洛子川卻敢肯定他不曾得罪過迷蹤林任何人的。

他憑什麽要被這麽多人針對?

誰能告訴他做錯了什麽?

洛子川咬緊牙關,拼命克制才沒把自己那顆想要申冤的心暴露在眾目睽睽之下。他想,也罷。

屋門被推開,蠟燭燃起,微微蕩著火苗,在安謐的屋內顯得格外詭異。

林歲言扯開信紙,將那封信平攤在桌子上。眾人也有不怕死的,直接上去觀望。

洛子川站在一旁,忽的發覺林歲言的臉正在以無法逆反之勢逐漸變冷,變青。那些個迷蹤林弟子看到信後,先是楞了一剎,緊接著轉過頭來,惡狠狠地瞪著洛子川。

那眼神裏蘊含著說不出的鄙視。

人群中,沈懿的目光最為強烈。那眼睛裏在厭惡與得意的交界處,不停徘徊……

“人已死,雜碎已被除凈。”蒼白的信紙上,有人寫下幾行小字。

洛子川向後跌了一步。

他搖了搖頭,說服自己又像是說服別人似的講道:“不是的,真的!不是……沈懿!”

一條長鞭擦著他的鬢角飛過,垂在耳側的鬢發一瞬間被掀得老高,又飄飄悠悠地落下來。

身後的人別著他的手臂愈發的勁,好像要活生生地把他的手臂掰下來。

“我不是這個意思……不是,我不是,這是沈懿讓我給的,我中途也沒打開看過。”

洛子川沖沈懿吼道:“沈懿,你為什麽要害我?我念在你命悲催,叔父又孤獨,才打算要替你送信,而你呢?我不曾懷疑過你,是因為我有你相同的親人逝世、孤苦無依的痛苦,我雖然事先保持警惕,可我推脫了麽?”

“你打著幌子,千方百計要來陷害我,你不是人,你那個失蹤的弟弟看見你如此的所作所為……你不配作為一個哥哥!你不配……”

“你算什麽?”沈懿一下子竄了出來,“我從未做過有違良心的事,是你,是你……一切都是你編織出的錯漏百出的謊言!我的弟弟……我,我一直在掛念著他,你憑什麽說我不配作為一個哥哥!”

洛子川忽出一口氣,在無人察覺的地方,嘴角向上提了一下,心中了然。

那封信的表達方式極為含蓄,但迷蹤林的人又不都是傻子。那“雜碎”二字,說不準指的就是迷蹤林弟子,雖然在信裏沒有暴露是誰把“雜碎”全殺死了。但刑屋無辜冤死的人大部分的親朋好友也都在迷蹤林,這麽稱呼死者,確實是不敬了些。

當然,那都是小話。洛子川閑得無聊,幫別人冒天大的危險到山下傳信?好,就算他心地善良,連信的內容都不會打開瞧一瞧嗎?自己被對方陷害得如此徹底,他連事先防備一下的精神都沒有嗎?

迷蹤林弟子們認為,洛子川此人非但不傻,反而精明得很。

所以這封信必定是洛子川寫的,沈懿是被徹頭徹尾冤枉的。

於是,洛子川的死刑柱上又增添了一條:撒謊。

還有,這封信的去向是哪?洛子川難道是想像山外的親人“報平安”麽?那這報得也太粗暴、難懂了些。除了給朝廷的人報告迷蹤林內部情況,還能是給誰傳訊!

黑鞭掃來,洛子川甚至能感覺到那條鋒利修長的黑色毒蛇刮過他的臉,惡狠狠地在他的皮膚上嗜血。洛子川感覺臉要廢,一股火辣辣的疼痛從臉皮一直傳到心裏。

洛子川仰起頭,又信又不信地註視著他。洛子川的頭發有些狼狽,他註視著林歲言,不斷道:“你不信我嗎?”

黑色鞭子打在洛子川身側,幾乎是貼著洛子川的鞋底飛過。

林歲言的目光沒有一絲溫度,此時竟然比死水更加可怖。墨黑色的瞳孔凝視著洛子川,讓他覺得無端心寒……

不是我……可又有什麽用。

經歷過殘酷事實的磨煉,鞭奕君早就練就了一身不輕信於人的本領。更何況諸多的條件指向洛子川,林歲言亦是不得不信。

林歲言冷冷的話語裏多了一絲惱怒:“押走。”

整個迷蹤林就一個關押審訊的地方,便是刑屋。如今發生了這檔子事兒,眾人可謂是對那裏避之不及。

沈懿好像腿不痛了,腿虛搭搭地杵在地面上。也許是緩過來來了,恢覆到義正言辭的神色,話語裏帶著些批判的滋味:“鞭奕君,把他押哪兒?”

林歲言伸出手,仔仔細細地摩挲了一下洛子川的下巴。少年下顎瘦削,臉上沒有多餘的肉,是個標準的“美少年”,不過如今這位少年模樣有些狼狽。他的雙臂被別人緊緊地箍著,平日裏比林歲言矮一頭,如今的氣場更是消逝而去。

林歲言陰邪地看著他,目光恨不能將他抽皮剝骨、大卸十八塊,他修長的食指與拇指鉗著洛子川的下顎,仿佛有種要把他下巴戳穿的感覺。

林歲言倏忽間松開手,洛子川的頭被甩向一旁,清脆的巴掌聲在整個屋舍裏回蕩。

洛子川覺得臉被火燎了半邊,正以一種極為迅速的速度紅起來,像個逐漸豐滿、漲紅的柿子。

林歲言厭惡地撚了撚手,把手往身側一甩,嘴角上提,帶著一點暴虐的得意:“我不是吩咐過你們把刑屋裏的刑具搬到我屋子裏來麽?”

54、好夢

◎睡吧,好夢。……◎

洛子川被胡亂推搡著入了屋舍,他眼前有點黑,大抵是近日來沒休息好的緣故。

洛子川隱隱感覺到自己像是被撂在了類似於木板之上,他下意識地一仰——

無形中,洛子川被緊攥的手臂松了些。還沒來得及松口氣,一股冰冷的鐵器觸感攀上了他的手腕。洛子川使勁閉上眼睛睜開,感覺眼前如影隨形的黑影消散了一點,才勉勉強強地看了清楚——

他現在的手正被人用鐵鏈吊著!

洛子川倒吸了一口氣。

他腦袋昏昏沈沈,自太陽穴處直逼微弱的腦神經。洛子川覺得自己一個腦袋腫成了兩個大。

他慢條斯理地擡起頭,牙被咬得有些疼。他呼出一口氣,做出最後一次辯駁:“我不是……沈懿害我。”

一只手在洛子川腦子上狠狠砸了一下。洛子川登時被這一巴掌砸得有點蒙,一陣自耳畔發出的嗡鳴聲充斥了洛子川一個腦子。

打他那人倒也不懼,反倒撇撇嘴,使勁用厭煩的眼神剜了他一眼:“迷蹤林竟然會收留你這種朝廷走狗,鞭奕君簡直是被你這張賊臉惑了心智!”

身旁有人微微制止,他卻充耳不聞,嘴裏吐出一堆批判性極強的話語來。

身側忽然被一只手搭上了,他下意識地一抖肩:“做什麽?這朝廷狗該教育!”

“是該教育。不過教訓個人而已,我既不是拎不動鞭子,又不是拿不動刀……你既然這麽好正義,在我迷蹤林豈不是屈才了?”林歲言嘴角掛著一抹萬年不變的冷笑,“你既然有如此的膽識和魄力,不如去做俠士?”

“鞭,鞭奕君……我錯了……”他連連搖頭,把一顆滾圓的大腦袋搖成了個撥浪鼓。

林歲言一眨眸子,仿佛沒有力氣再同他鬥下去。然而那雙兇惡的眸子盯在了洛子川身上,給人一種“目標轉移”的錯覺。

林歲言一仰頭,眾人了然,誰都不想生事,紛紛退下了。

門被推上,方才被制住嘴的那人一揩額角的冷汗:“幸好……”

旁邊有人怪道:“你明知鞭奕君最討厭他人拿著他的名號辦事,還對那洛子川下如此重手。就算洛子川有嫌疑,倒也不必直接拿拳頭往腦袋上砸,沒傻還好,萬一被你砸成個白癡,那刑屋上上下下無數條冤死之人的性命,找誰來抵?”

那人不吭聲,不過應當是聽進去了。

門外迷霧陣陣,有些個不怕死的扒著門,小心翼翼地往裏張望。身側有人捅捅他:“餵,你不要命了。”

那人轉過身,送給他一個噤聲的手勢。奈何鞭奕君房門遮得太嚴,不敞開條縫兒壓根看不清楚。

“你看著什麽了你……”旁有人也湊過去。

可惜,那人什麽也沒看清楚什麽個所以然來,感想吱聲回話,便聽見一聲清脆的鞭響。

林歲言的鞭子是上好牛皮鞭制成的,抽人聲音格外刺耳。在場所有人打了個哆嗦,仿佛那鞭子就跟抽在自己身上一樣似的。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洛子川竟然堪稱平靜地輕輕悶哼了一聲,在心中咒罵的同時,又想到:雖說是朝廷內奸,不過還真是條漢子。

迷蹤林大小嘍啰站在門外,發覺在這裏站著格外蕭瑟。紛紛一個扯著一個的衣角,提醒對方還是離開吧。

人群一下子散得有些淒涼。

稀稀疏疏的隊伍後,一個少年走得慢了下來。單薄的黑色衣服不抵寒,他卻像是感覺不到似的,嘴角冷冷地勾著。忽的想到什麽,他的目光變得凜冽起來。

“你不配作為一個哥哥!你不配……”

那人的手逐漸攥成了拳頭。

“沈懿,快些走啊,回去睡覺。”前面有人停下來喚他。

沈懿慌亂點頭,臉上露出窘迫之色:“不好意思,剛才走神了。”

山林外皓月當空、寧靜悠遠,然則林內卻永無法欣賞到這般美景。

林歲言緩緩推開門,目睹那些八卦之人皆散去,做賊一般吐了口氣。他拍上門,心道自己這麽個迷蹤林之主竟然淪落到了看手下臉色的地步。

他退回去,把洛子川手上的鐵鏈解開。

洛子川手腕纖細,被鐵鏈勒出一道不甚明顯的紅痕。林歲言舒了一口氣,提醒似的壓低了聲音:“人都走了。”

洛子川也抽了口氣,眼皮有點支撐不住,往下耷拉著。

林歲言早料到那群人不會輕易走。整個迷蹤林上下膽子小的人占大多,但只要有一個膽大的帶頭,便會帶動一大部分的人興風作浪。

林歲言暗暗想到,是時候清理一遍內部人員了。

他把目光轉向洛子川。

少年的興致不高,明顯被折騰的不輕。

算算,林歲言今天晚上象征性地抽了他四鞭子,打了他一巴掌。盡管最後一鞭子只是借著聲響,叫那群偷聽的嘍啰們聽到他們想知道的答案而已——長鞭揮出,抽在洛子川身側的木板上。

然而就算如此,林歲言盡管克制著下手的力道,這些傷也夠洛子川喝一壺了。

林歲言問:“你沒事吧?”

他的手輕輕按了按洛子川紅腫的臉。

“不敢有事。”洛子川答道。

他往後一仰,也不管什麽禮儀教養,仿佛把木板當成的床。洛子川閉上眼睛,緩緩說道:“其實,也許,這一切都是假的。沈懿才是真的好人,這出戲是我自導自演的。我不知沈懿是否有兄妹而亂扯謊,想騙取你的信任,這只是我的計劃一環,然而失敗了……”

洛子川腦袋昏昏沈沈,他憑借著本能把話繼續陳述下去。他已經好些日子沒睡好覺了——年輕氣盛,可也不能這樣啊。

洛子川眼前無意識地發黑,仿佛有一只手把他拖進溫柔的夢鄉。夢裏不必勾心鬥角、爾虞我詐。所有人皆心存良善。

“可是——”林歲言忽然出聲打斷,“朝廷怎麽會派你來呢?你有機會把我獨自後山,自己逃命;有機會在焉青圍堵時和雲丘一起跑去搬救兵,不必遭險;有機會不喝餘歸尋給的來歷不明的藥水……可是,你為什麽傻傻地放棄所有保命的機會,陪我這個總在在閻王殿面前轉悠的短命鬼呢?”

“也許,”洛子川吐了口氣,“是因為我有更重要的事,是獲取你的信任,然後再……”

“朝廷派的內奸不會這麽傻。”林歲言直言。

這話不知怎的,洛子川似關上的眼睛倏然睜開,詫異地望著林歲言。

“朝廷的人,都是怕死的鬼,惜命惜得緊。再說,朝廷滅了闌岳門,你必要拋去仇恨,同他們合作來對付我。”

“是啊。”洛子川輕聲答道,“朝廷那幫狗腿子,還我闌岳門,還我雲川谷。”

林歲言一頓。

良久,他道:“你都知道了。”

“知道。”洛子川的眼睛半睜不睜,“我希望這是最後一次。”以後別再什麽事都瞞著我了。

他的頭低下去,仿佛進入了睡眠。

林歲言目光看著他,抿了抿嘴,做出承諾:“最後一次。”

洛子川睡覺的時候,腦子在極度放松的情況下,把今日所有的事情過了一遍,然而最忘不掉的,是沈懿那張聽到他說“你不配作為一個哥哥”時的那張臉。

尋常無兄妹的人何故如此?多半洛子川的話戳中了他的心事。經過幾日的觀察來看,沈懿是一個比較自大的人,雖然能在各種性情中的人切換自如,可他還是沒達到登峰造極的地步。

按理講,這種自大的人一般不會聽命於他人行事。可沈懿竟然心甘情願地做朝廷埋在迷蹤林的一顆棋子,足以說明朝廷和沈懿之間達成了某種互惠互利的協議。

而這份協議的對象,多半是沈懿那失蹤的弟弟。

不難想象,朝廷以沈懿之弟要挾沈懿效忠於朝廷,定期為朝廷傳回有關迷蹤林內部的情報,否則——

沈懿倒也算個謹慎的人,但再謹慎之人得意之後也會露出馬腳。如若他的第一個目標達成,實現第二個目標時難免會帶有一些主觀態度,失敗的可能性也大的多 。

洛子川好不容易才動了動嘴唇,半夢半醒地說道:“沈懿他弟,被朝廷,我假死,沈懿再次行動,抓捕……”

林歲言先是被洛子川這說夢話驚得一楞,繼而好半晌才明白過來洛子川的意思。剛想問得徹底些,就聽到洛子川綿長而均勻的呼吸聲。

林歲言嘆口氣:“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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