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章出場。 (11)

關燈
疼地望著自己指尖:“距離機關變動只有很短的時間了,先有命活下去再說吧。”

31、生死

◎我要和你糾纏十輩子。◎

樹幹停止發射機關,林歲言定在那裏。感到腳下隱隱顫動,沒有地震那麽強烈,但……

“前輩,您在這兒待了多年,如今卻能平安無事地站在我們眼前,想必定是有什麽技巧能夠躲避銀針吧。”陸雲丘問道。

畢蓉無所謂地搖搖頭:“沒什麽可躲的地方,樹梢、樹後,都在攻擊範圍內。”

陸雲丘吞了吞口水,繼而便聽畢蓉繼續道:“我之所以能活到現在,是因為他知道,這玩意傷不了我。”

畢蓉身形如魅,速度絕非其他武功可以媲美。要的便是那種層出不盡、不按套路出牌的效果。銀針再快,快不過畢蓉出奇的武功路數,頂大刮刮蹭蹭,造不成什麽實質性傷害。

大地開始抖動,一開始很輕,不容易叫人發覺。可到後來便變成了劇烈的搖晃,到最後發覺,搖晃的源頭,乃是內層的樹。

畢蓉目光直直擡起,似笑非笑地打量幾個少年:“能不能活,就看你們了。”

她手掌飛快地旋轉成一個圈,撐地跳起,右手勾著樹幹,躲到樹背後去。下一刻,銀針四射,樹微微顫動,像連根被人撬起一般。

銀針斜射到對面樹皮上,機關觸動,兩股交錯的銀針交織著散開來。樹枝顫抖,整個樹林猶如“活”了一樣。

林歲言拉著洛子川的手,另一只手攀著樹後躲了下來。樹幹背面是機關的盲區,要躲起碼能夠躲一會兒。

也許天不遂人願,他們所躲的那棵樹微微顫動,隱隱的,像是被強行挪移了位置,離開洛子川林歲言面前,對面的銀針直直地飛過來。千鈞一發之際,一枚飛鏢與銀針撞了個滿懷,發出清脆的鐵器撞擊聲。

洛子川遠望,陸雲丘半趴在一棵樹頂部。他運氣比較好,身下的那棵樹還未曾移動,只是不知萬一那樹顫起來,會是怎樣一般光景。

銀針還在繼續飛射著。洛子川用右手指了指樹梢,示意林歲言。林歲言眼眸半陰著,帶著些寒涼。

他比著口型:“下來,那兒不安全。”

林歲言取出腰間那條軟鞭,手腕使力,鞭身直直地繞了個弧。無形中形成了一股鬼風,把銀針阻隔在鞭外側去。

洛子川趁勢和陸雲丘溜到樹後——一棵相對穩定的樹。

林歲言的桃花眼眸沒了往日的風流,眸光深邃,藏在面具之下,看不清楚究竟是何神情,隱隱令人生起懼意。

洛子川沖旁邊望了望。右側方才明明二樹間有點空隙,可如今卻是只剩下兩只手掌那般寬了。他們身在之地與出口相差甚遠,直接闖過去只怕是會被亂針射成篩子。可饒是再等下去,恐怕到時連出口都找不到了。

林歲言手一頓,把長鞭一揚,雙腳蹬地翻了個圈。他眼睛裏透著些隱晦不明的情緒,躲在樹後,像是碰到什麽惡心的東西一般,把手腕擡起來。

洛子川差點驚呼出聲,卻見林歲言的衣袖上立著一根細如牛毛的銀針!

“公子!”陸雲丘瞪大了眼睛,“你沒事吧!”

林歲言垂了垂眸,把銀針拔了出來,對著如絲的針雨一拋。撩開袖擺,手腕倒是沒有什麽變化。林歲言松了口氣。

“沒事。”林歲言道。他衣服穿得厚實,面料又都是上等的皮革所制,銀針既然沒有穿透萬物的能力,便對他造不成威脅。

他手一勾,深邃的眸子沖洛子川望去:“把姑母給你的鞭子給我。”

洛子川還沒反應過來,像毒蛇一般的東西便憑空飛了出來。洛子川側身一躲,見那“毒蛇”身上遍布銀針,看起來十分駭人。

洛子川把長鞭掏出來,朝林歲言一丟。林歲言接過,若有所思片刻:“光躲下去不行,得想辦法往出口走。”

林歲言的目光停留在兩棵即將閉合的樹之間。白色長鞭揮舞,像一條吐著信子的毒蛇,與如絲的銀針搏鬥開來。

洛子川把手往袖子裏縮了縮,將黑色鞭子上的銀針小心地□□。林歲言所使的那鞭子韌性極佳,看起來花了大價錢購買。他內心中那股想甩鞭子的沖動,如幼苗般在心中生根發芽。

他半趴著身子,往前“爬”去,咬緊牙根,望著即將閉合的兩棵樹,暗沈一口氣,餘光忽然瞥到身側有一根半粗的樹枝。他在雲川谷用慣了樹枝,以至於一見到,便能得心應手地耍著玩。

他骨節分明的手指拿著樹枝,反著勁一扔。它剛好頂在兩棵樹之間,不多不少,洛子川內心默默衡量:這大抵能鉆過去。

他沖後面招招手,自己略帶些匍匐意味地爬過去。耳畔是忽遠忽近的銀針交織聲,洛子川才反應過來自己實在針海裏穿梭。兩棵樹之間的樹枝被頂得緊緊的,四周的樹木把三個少年圍成了一個圈。

林歲言鞭法好,柔軟的長鞭在他的手中猶如堅硬的盾牌。鞭風呼嘯,他往後退了兩步,腳尖倏然一點,掠過樹枝,一雙深邃的眼眸看不出什麽情感。

死裏逃生過第一處關卡,天已完全黑成伸手不見五指。洛子川時常在雲川谷摸黑行夜路,視力好些。他攥緊了拳頭,只聽“咯吱”一聲的脆響,黑頭觀望時,橫在兩棵樹中間的樹枝已然不見,兩棵樹閉合住,勾成一道新的機關。

他伸手一摸臉頰,深深地吸了一口氣,不自覺地問道:“我還能活著走出去麽?”

四周一片寂靜。林歲言長鞭一橫,擋在洛子川前,手中的鞭子扭成“八”字形。一枚隱秘的銀針從林歲言鞭身下穿過,洛子川下腰躲閃,能清晰地感受到銀針擦著頭皮而過的感覺。

林歲言忽然應話:“這得看天意了。”

四周的樹成精了一樣,洛子川已看不出出口在何方。陸雲丘猛然道:“這玩意……它們是要把我們當成機關的一部分!”

陸雲丘說話較為含蓄了。所謂的“當成機關一部分”不過便是要把他們三個人都殺死在這個鬼林中了。

洛子川耳邊的聲音很大,而且他發現站著容易受針捅。半蹲下來,倏然四處環顧:“畢蓉前輩呢?”

“她畢竟在鬼林中待了多年,想必是找到個安全的地方躲起來了吧。”陸雲丘道。

“她……”洛子川猶豫了一會,“會趕來救我們嗎?”

這下無人應聲。

“不會吧。”陸雲丘道,“她曾被當今聖上傷透了心,這次能夠同我們講述自身經歷,並幫助我們驅逐朝廷士兵已是她所盡的最大努力。她……不會趕來救我們的。”況且她也沒辦法。

洛子川實在雲川谷長大的。如果說像是一個被保護得很好的小公子,那麽陸雲丘同林歲言便是在腥風血雨中闖過來的。他們不會相信別人,哪怕對方有一絲不可信,他們也不會拿自己的命去冒險。

林歲言道:“不能幹耗下去,得快些尋找出口。”他的手腕有些使不上勁,目光鎖定在兩棵樹之間。

好生奇怪,它們不同於鬼林中的其他樹,定定地固定在那裏。東西不比人,朝廷的東西就算再好,也抵不住十年八年那樣的熬,想必是年久失修,機關壞掉了。

林歲言:“朝那邊去。”

陸雲丘從懷中摸出為數不多的飛鏢,橫空一擲,敲在兩棵樹上,樹身卻並無什麽動靜。他點點頭,示意可行。

林歲言所在的地方並不好,鞭子只要一松,很難保證全身而退。

洛子川跟著陸雲丘彎腰一躲,後腰的鞭上若有若無地作痛。他沒心情理會。忽然註意到手中攥著的那柄黑色長鞭,擡手一揮,鞭身在空中畫出一道優美的弧度。掠至林歲言身前,二人像是心有靈犀,林歲言趁機一個轉身,跑到洛子川陸雲丘身邊。

洛子川以左腳為軸,右腳跨出去了一大步,直沖向兩棵樹之間。針雨還在繼續,洛子川像是虛脫了一般靠在樹幹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氣。樹後還算安全,能擋一陣子。

還沒等歇上一會兒,他忽然聽到類似於機關被觸發的聲音。洛子川轉頭一望,對面的樹不知何時並成了一排。後背忽然被一只手壓著,洛子川膝髁一軟,直直摔在地上。

細細密密的銀針洪水一樣地傾瀉而出,擦著洛子川的衣襟飛過去。他聽見林歲言罵了一聲,心道:“總算是知道為何說朝廷最卑鄙了。”

陸雲丘從來沒見過比這更纏人的機關。承載機關的物體會挪動,機關內的銀針像是取之不盡用之不竭似的。武林中人進了這兒,與自斷手腳筋無異。既不能使用輕功,又不能大膽地直著腰向前走。想要活命,只能像個王八一樣爬出來。

針雨中,三個少年匍匐於地面,手肘著地,艱難地攀爬著。洛子川看不見該往哪走,欲擡頭之際,耳畔忽然聽到林歲言的聲音:“別擡頭,往前爬就是了。”

洛子川明白,若是分寸掌握不好,腦袋就要被銀針戳上幾個窟窿。

倏忽間,洛子川感覺頭頂撞上了什麽。他的手向上挪動,摸到一截幹枯的樹皮。洛子川的手迅速拿下來,“我摸到了,前面有棵樹。”

沒有人說話,但洛子川能聽到林歲言的呼吸聲,一下一下,像在思慮著什麽。

“雲丘,你等會跟著我走,捎帶著他些。動作一定要快,聽見了嗎?”林歲言道。

一陣冷風刮過洛子川臉頰,手好像被拉了一把。搞不清楚他扯的是誰的手,銀針彌漫,洛子川感到臉與無數枚針絲“親密接觸”。洛子川不敢睜開眼,他怕這樣一睜開,眼睛就會被襲來的針捅瞎。

一陣風過,洛子川的手被另一只手拉住。手很粗糙,皮膚幾乎同裂開了一樣。那只手有力地扯住三個少年,有目的性地往某個地方帶。

洛子川感到自己忽上忽下,差不多算是被人拖著走。他一晃頭,再睜開眼之時,便見到一個被放大的女子面龐——瘡疤遍布,唯有唇紅若血……

畢蓉!

“前輩……”

“閉嘴。”沙啞的聲音倏然而起,帶著些畢蓉獨有的不耐煩。此時聽到這話,洛子川只覺得倍感親切。

畢蓉身法快如魅,扯上三個少年隱隱有些吃力。她的布鞋勾著幹枯的樹幹,總能趕在銀針發出之前溜走。

“前輩,您可以不用帶我們的……”

“你這小孩兒,話怎麽這麽多。”

洛子川閉上嘴,眼睛往旁邊瞅。四周的樹在飛快地逝去,自己真如同鬼一樣地飛馳。

“既然是因我而來的——我向來不喜歡別人打著我的旗號做事。只怪你們倒黴,該走的時候不走,如今機關抽瘋,確實要吃點苦頭。”畢蓉道,“我等會兒把你們送出去,長點記性吧。”

畢蓉的手倏然一僵,繼而身軀一轉,蹬著樹掠過去。

洛子川感覺身下一重,繼而雙腳落在地上。畢蓉搓了搓眼睛,天忽然照進一絲光亮。她兩手撐在即將閉合的樹中間,外面是羊腸寬的小徑,開口道:“趕緊走吧。”

“滾啊!”她吼了一聲。

“前輩,您不走嗎?”洛子川問道。

“走?”畢蓉挑眉,“去哪?我在這裏耗上太多的時光了,外面……出不去了。”

三少年紛紛鉆過樹間,洛子川轉過頭:“前輩,快些離開這兒吧。”

畢蓉搖搖頭:“不成,你們趕緊走吧。”

“前輩!”

“我打了他的人,破了他的機關,他不會放過我的。我要是再逃出去了,大抵……”

“天大地大,去哪不好?到一個新的地方,用一種新的身份活著。”洛子川神色激動。

“我擔憂的是我自己嗎?”畢蓉松開支撐在兩棵樹之間的手掌,“我爹還在朝中哇。”

她的眼睛僅剩的一點光亮消失。況且,畢蓉伸出那雙手——一根銀針直勾勾地釘在上面。

她笑了,嫣紅的唇勾勒出一抹弧度。洛子川有些怔神,若是畢蓉臉上沒有駭人的瘡疤,她笑起來大抵是個一等一的美人。

“我不求什麽,我要你們……算了,你們好好活著就成了,千萬別回來了。”

兩棵樹動彈了一下,遮住畢蓉大半張臉。

“我應該謝謝你們。謝謝你們能夠耐心地聽我把我這段經歷聽完,也謝謝你們能夠理解我。大可不必與他做鬥爭,日後改頭換面,好好活著。我和他糾纏慣了,誰都不能先放過誰。”

“前輩!”林外叫聲很大。畢蓉眨了眨眼,望著那縷朝思夜盼的光。

“劉令孺,我要和你糾纏十輩子。”兩棵樹並攏,畢蓉如同木雕般躺了下去。

?? 風聲再起 ??

32、追兵

◎雲淡風輕的日子終究不能持續下去了。◎

三個少年走出林中去,可全然沒有喜悅之情。

溪水旁邊,倒映出洛子川的面龐——臉色並不好看,帶著些驚魂未定的憔悴感。他舀一捧溪水,往臉上潑。清涼的水灑在臉頰,卻未緩解絲毫不適。

陸雲丘緩緩走來,灰頭土臉的,全然沒了以往的風姿,頗像闖過大劫,歷過生死的人。

“子川兄,沒事吧。”他道。

洛子川倏然站起來,往溪水相反方向去。陸雲丘一驚,忙喚:“子川兄!”

“你去哪?”繼而響起的是林歲言的聲音。

“回鬼林。”洛子川僅回他三個字。

“回去找死麽?”林歲言毫不留情道。

“林歲言,你有心嗎?”洛子川道,“她救了我們吶!”

“是。她賠上自己的命換來三個人活命的機會,你就隨意地把自己的性命重新不明不白地交代回去了是麽?”林歲言摁住洛子川的肩膀。

“萬一她沒死呢?”洛子川蹲了下來,像是對別人又像是對自己說,“如果不是為了救我們,她怎麽會中毒針!”

“你覺得,她生還的可能性會有多大?”林歲言低頭緩緩道,那雙眸子不含一絲波瀾。

洛子川埋下頭:“她可以不救我們的,她可以繼續活下去的。”

“知道她為什麽要豁上自己的命把我們送出來嗎?”林歲言坐在地上,天空一望無際,河流潺潺,輝映著亮光,泛出波光粼粼。

“她傷了朝廷的人,當今聖上不會放過她的家人,想必唯有一死,才得已化解這段仇怨。她躲得太久了,就算某一天離曙光之差一步之遙,她也要猶豫一會兒的。我想這幾十年來,只有我們見到她了非但不懼,反而對她的過往感到好奇。聽到她傳奇迷幻的經歷後願意為了所謂的‘正道’,而替她向君王打抱不平。”

洛子川把頭扭到一邊。此處山美水美,雲淡風輕,是一處埋骨的好地方。

良久,洛子川悠悠道:“我們給她立座墓吧。”

這大抵是陸雲丘所見,有史以來最簡陋的墓碑了。

畢蓉的屍骨還在鬼林,可三人幾乎是從閻王殿前走了一遭才逃出來的,誰也不想再去一趟。加上身後還有追兵,是萬萬不能把畢蓉的屍身取出來的。

兩個少年卻不管下葬有沒有什麽講究,壘了個土堆,找了塊巨大的石頭,用小石子在上面雕了排字便算了事。三人站在墓碑前,瞻仰石頭上的大字:丞相之女畢蓉之墓。

真是可笑。論身份地位,“荊王妃”“皇後”“王妃”,哪個不比小小的丞相府獨女的勢力大。畢蓉活了一生,卻不知究竟該以什麽樣的身份活下去,可不可笑麽?

“當朝皇後都落得如此地步,千萬年之後,也許後人只會記得曾有一位清明的君主,不回知曉在這位君主身上,竟策劃著這般難以啟齒的陰謀。”林歲言道。

“不會了。”洛子川道,“千年之後,也許不會有人記得這個腐朽的朝代,歲月會磨平一切。”

三個少年微微欠身,畢恭畢敬鞠了三個躬。

“前輩,我不會忘記您的叮囑。但若是能夠逮住當今聖上的把柄,定然會為您覆仇。”洛子川心中暗暗起了誓。

三人繼續上路,臨別的一瞬,洛子川回過頭,那墓碑在視野中越來越模糊。蕭條的風中,看上去是那麽的孤單。

沒有永遠的相聚,只有數不清的離別。若是運氣好,離別還有相聚時,可若是運氣不好,那麽短暫的離別便成了永遠的訣別。

洛子川一晃神。

原來,江湖上是這般光景。有醜惡的人心;有貪婪的人性;有悲慘的人生;有罔顧的人倫。世間萬物,生老病死,人之常情。可洛子川看不慣,也看不透。雲川谷治病救人,谷主洛亦止更是醫術高明,近乎擁有起死回生之術。然後呢?教出來的徒弟連把個脈都能叫錯嗎?既如此,如何做到妙手回春、行醫濟世呢?

洛子川想,他是否丟了雲川谷的臉面。

可若是細細盤算起來的話,又似不是。自己父母皆是江湖中人,母親是風月樓大弟子,父親是闌岳門門主,二人也算是門不當戶不對了。可若是沒有朝廷官兵對母親的追殺,父母也就沒有結識的機會。如此想來,洛子川還要感謝當今聖上,若不是他派兵緝拿叛黨,也許洛子川就不會有到人世間走一遭的機會了。

可這也不算對,若非當今聖上誅連闌岳門滿門上下,洛子川和至於落到父母雙亡、寄人籬下的地步?如此,洛子川恨得牙癢癢。

再往前推的話,若是林朔不曾謀反,安安穩穩地聽天由命,恭迎新皇登基,也許就沒那麽多事了。但林朔畢竟是受了先皇的賞識,若非先皇允了林朔一個“將軍”頭銜,又如何博得林朔將軍的寧死也要為太子討回公道的舉動?

一切的一切,再往前想,便是無窮無盡的了。像畫了一個圓,繞了半天,又推回到洛子川身上。他看著林歲言——黑衣少年抱著手,衣擺輕輕飄動,墨黑色的眸子在面具下顯得格外寧靜。洛子川閉著眼睛,不再想那些令人煩惱之事,只是微微回頭,畢蓉的墓碑在視野中逐漸轉化成一個點。雲淡風輕,前路過分迷茫,可洛子川一看見身側的兩個少年,心便安了許多——也許,這樣也是好的。

“如若真的一輩子都無法擺脫‘叛黨之子’罪名的束縛,那麽就逆命而行一次,反正已經那般了,就算丟了性命也不算什麽的。”

洛子川發覺,在經歷了生死後,自己成長了許多。

陸雲丘打頭陣,走了兩步,半蹲下來歇息。若說這秋日雖沒有盛夏那般熾熱,可正午時分,也能曬掉人半條命去。陸雲丘擋了擋太陽,道:“公子,我們歇上片刻,再走上個小半日,晚上便就此湊合一晚吧。”

林歲言坐在地上,修長的手指半搭在腿上,點了點頭。

陸雲丘轉了話題,沖洛子川道:“子川兄,你知道嗎?我們如今已與當初所規劃的路線背道而馳了,就連我也說不準究竟該往何處去,此地尚且無人煙,我掐指一算,大抵走上個兩日才能見到個客棧之類的住宿地點……”

陸雲丘人長得貼切,話也多,給人一種久違的溫暖。

洛子川笑了笑,卻聽林歲言開口:“你不識路怨誰啊?還‘掐指一算’,你咋不去觀星象做神仙呢?”

陸雲丘撓撓頭,並不鬧,反而耍個俏皮:“子川兄,你看看咱們公子,刻板又較真。”

林歲言:“……”

天一點一點暗下來,在空曠的陸地上沒什麽景色,除了路還是路,附近也沒有村落及武林門派,荒涼得很。

三個人在一塊兒待著,沒什麽好說的。當然有玩笑事可講,陸雲丘時常鬧個笑話,讓旁人樂樂。

洛子川隨意往地上一坐,明顯感覺腿部使不上力氣。後腰也微微發出些痛感。

陸雲丘離開不知幹些什麽,林歲言走過去,一雙眸子掃在洛子川臉上:“沒事?”

“死不了。”洛子川膽子大了起來。

“沒大沒小……”林歲言嘟囔抱怨,“把公子我惹火了,小心我把你棄在這荒郊野外。”

“你不會。”洛子川像抓到林歲言什麽把柄一般,頗得意地捉到,“你不敢——”

林歲言欲言又止,冷笑一聲:“你和雲丘該做公子得了,我呀,做伺候你們的小廝,怎麽樣?”

洛子川搖搖頭:“那不行。”

林歲言感到一絲欣慰,緊接著便聽到洛子川說道:“我沒可錢養活你。”

林歲言:“……”

洛子川其人,平時看看倒是頗有些冷漠、不盡人意。可若是與人熟識起來——尤其是同齡人,放開了也就膽子大得不要不要的。特別抓住了林歲言嘴硬心軟這一毛病,洛子川更是沒了顧忌。

陸雲丘這次沒尋到柴火,三個人緊了緊衣裳,準備就此過夜。

平躺在空曠的土地上,洛子川擡頭仰望天空。涼風刮過,倒是愜意地緊。

“誒。”林歲言叫了他一聲。

洛子川回過頭,身側那少年枕著手臂,滿臉輕松地說道:“你鞭子使得不錯。有潛力。”

洛子川發現,林歲言其人,從不吝嗇於對別人的誇獎。

洛子川點了點頭,點了點頭:“我知道啊。”

林歲言“嘖”了一聲:“以前,你不是這樣的呀。”

他把面具摘了下來,英俊的臉龐在月光下暴露無遺。軟鞭擱置在一旁,風流的桃花眸子半挑著,帶著些玩昧的意味。

洛子川會心一笑:“叫你帶壞的。”

夜深。洛子川不想睡,可一想著明日還要趕路,便硬生生地把自己逼睡著。

這不是件容易事,他費了好半天才醞釀出了些睡意。月光下,三個少年的呼吸聲逐漸均勻起來。

洛子川感覺自己在深林中下墜,下墜,最後墜到了一個林子中去。往林子深處走,看到了一個女人。女人背著身子,一襲紅衣墜地,聞腳步聲,緩緩回頭,沖洛子川露出一抹笑容。

這是誰呢?洛子川覺得他見過,但是又記不起來了。

女人臉上光滑得很,膚若凝脂,黑發如瀑,和藹地沖著他笑。倏然,銀針四起,穿女子胸膛而過。

洛子川跑上去,不論如何也觸碰不到女人。女人笑了笑,殷紅的雙唇輕啟,說了什麽,洛子川聽不清。

女人的影子,與母親逐漸交疊,重合。洛子川看到闌岳門滅門時母親絕望的模樣。

“不要。”洛子川拼命搖頭,身體在深淵中不斷下墜,他感覺呼吸困難,一腳踩空,坐了起來。

洛子川滿頭冷汗,突然聽到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猶如……

不對,此處並無人煙,如此大規模陣仗的聲響,想必是——朝廷軍隊追來了。

洛子川去搖林歲言的手臂。林歲言睡眠淺,眼睛倏然睜開,卻見洛子川擺口型道:“朝廷軍隊來了。”

二人把陸雲丘叫醒,望著那輪明月。想著,雲淡風輕的日子終究不能持續下去了。

33、打鬥

◎你算什麽,膽肝與本鞭奕君較量。◎

四周空曠,哪也沒個躲的地方。林歲言手搭在鞭子上,蓄勢待發。

“雲丘,你還剩幾枚飛鏢?”林歲言問道。

陸雲丘摸出幾枚,攤在手心上。

林歲言順勢攬過:“現在快走,找到附近信得過的江湖勢力。搬救兵,快。”

“公子!”陸雲丘搖頭,“不行,要搬救兵也是你去。”

“別拖延下去了。”林歲言聽到腳步聲越來越近,“三人一起撤退定跑不多遠要被追上,和他們這些朝廷士兵有一次正面對決是遲早的事。你熟識之人多,應該區分得了誰信得過,誰信不過。我大抵只能掩護得了你一時,你帶著……帶著子川快走。”

“我……”洛子川晃晃頭,“讓我走?”

“你必須走。”林歲言眸子暗了暗,“你快些走,去搬救兵。別倔,聽話啊。”

“雲丘兄一人去搬救兵便可,多上我一個累贅,反而會拖慢了速度。我如今體內有些微薄的內力,抵禦一時應當不成問題。再加上……”再加上還有你同我一起防禦,大抵能拖延到雲丘找來可信之人之時。

林歲言垂下眼眸,洛子川繼續道:“闕玉玲那會兒,你們保了我。此次便讓我留下來吧。只要雲丘兄速度夠快,此次定能化險為夷。”

陸雲丘沒再思量,他定定地應了聲:“好。”一轉身,身影消失在黑夜中。

月亮高掛,給大地照上一層光芒。洛子川感覺那聲音近在耳畔,仿佛和自己的心跳化成一個節拍。

“怕麽?”林歲言忽然問,“現在後悔,應當還能追得上雲丘。”

洛子川轉過頭,撞進了林歲言的眸子裏。笑了笑:“不怕,公子。”

我很怕自己一人面臨千軍萬馬,可身旁若有了一個志同道合之人,那便不怕了。

林歲言戴上了那玄色面具,兩搓鬢發垂在耳側。

眼前忽然亮起火光,洛子川朦朦朧朧看清朝廷軍隊為首那人——正是焉青將軍。他背著寬刀,眸子緊緊地搜索著每一寸土地。

他拔出刀,刀刃鋒利,挑著清寒的月光,對準兩位少年。

“兩個崽子,真是叫我好找。”他的手攥緊刀柄,腳下的靴子在地上磨蹭著,一步一步靠近。

焉青的唇角彎了彎:“父母為主仆,如今後人同樣聚集一處。妙極,妙極。”

“焉青將軍,你究竟在說什麽,在下聽不懂。”林歲言手指微屈,握住洛子川凍得冰涼的手。

“沒關系,鞭奕君……哦不,是林公子。”他的目光直直打在林歲言面具遮掩下的清秀臉頰上,“你我也許沒見過,那麽陳公子呢?或者叫你——洛子川?”

“跟雲川谷沒關系。”洛子川冷冷道。

“呵,是否同雲川谷有關,我想閣下心知肚明。”焉青上前兩步,嘴角揚起,在火把的光亮中格外突兀。

“好吧。”林歲言拍拍衣服,“白五同你說的?”

“白三幫主棄暗投明、大義凜然,是天下人的表率。”

林歲言勾起嘴角,眉頭上挑。他回頭不經意地瞥了眼身後,只見那茫茫夜色。心中定了些,準備繼續同焉青周旋。

二人表面上是對話,實則便是較為文明的打架罷了。若是誰遜了些,那大抵會是一場生與死。

“二位,是識時務些,同我們回朝廷交由陛下處置呢?還是打得兩敗俱傷好呢?”焉青緩緩說道,“我的耐心有限,況且也不想與你們過多糾纏。當年林朔將軍便敗在不懂權衡利弊上,不知其後人是否能多些腦子,少些魯莽。”焉青嘴角含著一絲再也不能假的笑容。

見林歲言並無反應,焉青本就是個暴脾氣,有些氣急道:“別忘了,你們的父母可都死於我朝廷刀劍下!”

一條黑鞭徑直掃來,帶著些勢不可擋之勢,橫空飛來。軟鞭在焉青的寬刀上纏了兩個圈。林歲言的手背隱隱暴出了青筋。清冷的月光下,黑衣少年的口中蹦出幾個字:“你不配提他們。”

黑色鞭條微抖,白色長鞭清脆落地。焉青怒視著洛子川,他的右腳微微擡著,應當是洛子川方才偷襲時被他及時發現,跳開了腳。

朝廷士兵把兩個少年團團包圍了起來。焉青手半舉著,繼而是不容違抗的命令:“給我上!”

刀光劍影,黑色長鞭抵在鋒利的刀刃上,使刀劍一下子失去了威風。林歲言手腕輕顫,一雙深黑的眸子清晰地倒映出士兵的影子。

一柄長劍直直沖林歲言背後刺去。洛子川想喊出聲,皮鞭打在□□上的聲音傳入洛子川耳畔,遠聞格外駭人。劍柄跌落,一陣不堪入耳的慘叫聲在四周蔓延開來。洛子川閉了眼睛,感到周遭劍風呼嘯,有如海浪欲把他吞噬一般。

再次睜開眼睛,洛子川有些恍惚,眼前仿佛都不再是人,乃是從地獄爬出來的惡鬼。倏然間,一個人直直朝他沖來,不給他反應的機會,凜冽的劍風襲來。洛子川向右後退,手腕發力,軟鞭抽在來人腿上。

那人悶哼一聲,長劍和著風刺來。洛子川把腰一彎,轉了個身閃到那人身後。洛子川手用力地捏緊那人咽喉,洛子川能夠清楚地感覺到,如果自己再使些力氣,那人就會斷喉而死。在他即將斷氣之時,洛子川松手了。

他不承認他是懦夫,可他永遠無法克服內心早已被熏陶十年的意識——人人所活皆是不易,不得因一己私欲而濫殺無辜。

一柄利劍穿進洛子川的腹部。

刺痛緩緩蔓延開來,洛子川不敢低頭去看,因為他知道如若垂下頭,必然會嚇得不輕。洛子川手腕緊了緊,右腿頂著那人的小腿。白色軟鞭徑自繞過那人脖頸。洛子川嘴裏一股血腥味,不知是咬破了軟肉,還是腹部的傷所致。

洛子川右手扼著半刺入腹的刀刃,左手攥著纏在那人脖子上的長鞭。對面之人臉色漲紅,手狠狠地扒著脖頸上的鞭子。

洛子川擡起右手,雙手勒著鞭條,在那人的脖子上繞了兩個節。他的眸子猩紅,嘴微微張著。白色衣服染上了一層血色,骨節分明的手背上青筋暴起。

“為什麽。”洛子川很想問個清楚。他放過此人一命,可此人轉過頭來就要殺自己!

那人眼珠凸起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