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章出場。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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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牙齒染上血色,嘴唇抽了抽,好似在說些什麽。

“為什麽!”洛子川手中的鞭子不自覺攥得緊了些,那人明顯上氣不接下氣,掙紮片刻後,挺屍斷氣了。

白色長鞭脫手,那人的身軀直直沖地面砸去,清脆地一聲響,如墓碑折斷墜地。

那截劍仍埋在洛子川腹中。他手攥著劍柄,咬緊牙根,猛地向外一抽。皮肉分割的聲音,洛子川打著寒顫,只覺得好冷好冷。他想躺下去好好睡一覺,好好地……

兩柄長劍緊貼著洛子川耳側穿過。洛子川的耳朵嗡鳴聲大了些,最後幾乎是耳內發出的聲響。洛子川雙手格擋劍刃,用盡全身力氣轉了個身,往後跳了半步,雙手一拍。兩柄劍合在一起,發出清脆的鐵器撞擊聲。

洛子川擡起頭,餘光瞥到不遠處的黑衣少年,心安了許多。月光之下,發絲翩翩,英颯身姿,直直地撞進洛子川眼簾。

洛子川倏忽間想著:“怕什麽呢,是自己豁上臉皮留在這裏的。死了就死了唄。”

他唇角微微咧開,被血液覆蓋著,格外瘆人。他隨意抹了一把:“來啊!不怕死的都來啊!”

耳畔嗡鳴聲不斷,少年轉過頭,好像對他說了什麽。洛子川發了狠,白色長鞭如毒蛇打底,一聲聲皮肉撕裂的哀嚎,洛子川聽不清,幹脆也不去聽。他扯著被血濺上的白色軟鞭,繞圈把人勒在鞭條之內。人人奮起掙紮,洛子川腳半抵在他們後腰上,顧不上什麽風雅教養,對著他們就是一頓又踢又踹。

洛子川看到了母親,那個一襲紅衣的女子臨死前絕望的那一眼,被洛子川看在心裏。軟鞭墜地,洛子川揪著那個人的頭發,目光直勾勾地盯著他,怒吼道:“為什麽!”

洛子川一時間有些恍惚,天旋地轉。他自言自語道:“雲丘去搬救兵如何還不回來?”

他自嘲道:“也對,此處人跡罕至,連住宿之地都少之又少。哪來的不與朝廷同流合汙的江湖勢力?”

他仰起頭,嘴角抽搐著,憋足了力氣喊道:“林歲言,還用我繼續幫你打麽?”

黑衣少年的動作頓了頓。他臉上染了血,衣服上有明顯的刀刮痕。他搖了搖頭,眼眸倏然一凜,鞭子直襲焉青胳膊。焉青反擒住鞭首,嘴角勾出一抹弧度:“還真是小瞧你了。”

“我逼瘋得了愈淵,殺得了愈軒。我想著留你們這些朝廷慫狗一命,可若是你們上趕著來找死,我只好成全你了。”林歲言沖著焉青肚子便是一踹。

焉青後退兩步,刀刃橫空一掃。玄色長鞭擊打在刀背之上。鞭條纏著焉青的脖子,林歲言眸子裏滿是仇恨。

“你算什麽,膽肝與本鞭奕君較量。”

34、救兵

◎不如閣下先退兵,待到他們離了此處,再派兵追他們不遲。◎

洛子川有些累了,順著勁兒跌坐下去。眼前的形形色色看得有些不真切,頭一陣眩暈。洛子川吸了兩口冷氣,輕咳一聲。

耳畔的嗡鳴聲還是那麽響,如同一個無底深淵把洛子川拉扯,吞噬。白色鞭子垂了下來,鞭首搭在地上。

眼前突然有黑影閃過,洛子川一個閃身,貼著地面滾了半圈,右腿猛一擡起,不偏不倚踢中來人的胸口。

他擡起鞭子,黑白分明的瞳孔滿是血絲。左手掩在腹部,傷口還在流血。部分血液在衣服上凝固,呈暗紅色。

洛子川有一下沒一下地喘著氣,四肢都在發出強烈的抗議。手腕幾乎甩鞭甩得要斷裂。林洛傳輸進經脈的微薄內力,已然在方才不斷地發功中消耗殆盡。

那人卻不依不饒,刀刃劃過洛子川臉頰,有如要把他的臉割成兩半的氣勢。洛子川轉了個身,只覺地右手使不上力,幹脆換了只手,鞭風呼嘯著側抽過那人後背。

腹部發出難忍的劇痛,無時無刻不在提醒洛子川他受了傷。洛子川只覺得牙根要被咬斷,唇齒間流出的血液與唾液融為一體。

那人呼痛,本能地要去抓洛子川的手。洛子川一閃身,手腳並用地沖他小腿肚子、後背拍了過去。那人一跺腳,手反擒住洛子川手腕,隨即一掰。洛子川覺得一股鉆心剜骨的痛楚正從手腕處蔓延開來。他想擺脫那人掌控,左手使了使力氣,緊攥的鞭子猛抽在那人身上。皮肉撕裂的聲音皆被耳鳴聲覆蓋住。洛子川丟了鞭子,左手順著那人胳膊攀了上去,“嘎嘣”一聲,骨頭碎裂。

洛子川承認,他以前的力氣是沒有這麽大的。

那人發出一聲哀嚎,松開了手,驚惶地盯著骨折的手臂。一條染著血花的長鞭攀著脖頸繞了兩圈,他扒著鞭子,發出臨死前的痛苦吼叫。

洛子川猶記林歲言曾說:殺一個人有多種方法,劍、刀、弩都太過普通。而鞭子卻能夠別出心裁,勒死一個人可以看到他從掙紮到窒息的全過程。他以前覺得這太過惡毒,可是如今,當看到一個健全的生命從奮勇掙紮、抵抗,到一攤綿軟的全過程時,洛子川有些信服了。

鞭子這東西,本就不致命。不如長刀長劍鋒利,不如匕首短刃輕巧。是一種折磨人的武器。抽打在身體上,皮開肉綻,無一人不能清晰地感受到傷口的疼痛。

洛子川受過,他知曉。

可若是論長鞭的優點麽,那自然也很多。鞭身輕捷,入門簡單,尤其適合勁小的女子使用。洛子川不適應攜帶這等低級的武器,但林歲言明明有著那麽多機會換掉長鞭,改練其他武器。如今,洛子川明白了。

林歲言並非是真的為了什麽享受人由生到死的過程。而是鞭子使起來的省力、纏人的特性,足以讓一個人消磨掉對手的耐心,不管對手多麽強大,都無法抵禦長鞭的糾纏,一氣一急,便會失了水準。

洛子川緩緩站定,鞭子重新在右手上。他看到幾條黑影把自己圍成了起來,腳尖微微探了一步,鞭子猛甩,拎成一個圈。周遭士兵挨了一下,掩著傷口。洛子川趁勢用長鞭勒住一人脖子,上半身微微後傾,左腿蹬在那人腹部。

“我看誰不怕死!”洛子川虛張聲勢。

不遠處,林歲言和焉青依舊打得不可開交。焉青步履如風,總能在林歲言下一式使來之前躲開。林歲言腳步一滯,焉青的長刀在他臉側搖曳不定。林歲言擡起鞋跟,直直壓住刀刃,眼底起了殺意。鞭子在焉青手臂纏了兩圈,使力一拉。

焉青被這一下弄得重心不穩,往前栽了一個跟頭,堪堪穩住身形。林歲言左手掐著他攥在刀柄上的右手,找機會又是一腳踹過去。

焉青身體一震,手掌猛地使力,奪過刀柄,左腿後邁一步,右手直拍林歲言胸膛。

林歲言被這一下打得有些不穩,後倒的一霎時鞭子勾住焉青小腿,向後一拉,飛快貼著地面滾了半周,連忙跳起,黑色長靴踩在焉青後背。

林歲言把長鞭隨手往腰間一掖,掐著焉青脖子把他揪了起來,嘴中吐出兩口冷氣。夜幕下,他看到白衣少年渾身染血,在重重包圍中廝殺出一條血路。

林歲言想把焉青殺了的,他向來疾惡如仇。焉青此人生了一副怎麽瞧怎麽難看的模樣,說話也不註重言辭,難聽得很。若是能抓住機會,林歲言必然要將他千刀萬剮。

可是事實卻是,只要焉青斷了氣,朝廷士兵便會立即沖上來。林歲言自己賭上這條命,大抵能夠脫逃。可洛子川明顯有些氣力不足,一個在雲川谷長大的弱公子,一日之內幾經生死,又在朝廷士兵中廝殺,林歲言只知洛子川武功不如何,對他能夠堅持多久實在沒有數。

而且……陸雲丘的救兵還沒到。林歲言是實在做不出這種沒有把握的事。

“都給我住手。”林歲言挑起焉青的長刀,往焉青脖子上一架。

“林歲言……謀害朝廷重將,你……”焉青斷斷續續道。

“哦?”林歲言眉頭一挑,輕蔑地說道,“憑你,也敢妄稱‘朝廷重將’?如今關外戰亂不斷,你不僅不沖鋒在前,反而躲在庇護下替劉令孺那條瘋狗清理絆腳石。你也配。”

“辱罵當今聖上……”焉青神情激動。

林歲言冷哼一聲,遠處白衣少年右手掩腹,周遭的士兵如瘋狗般撲來。洛子川白鞭如白蛇,從人群中蜿蜒而過,可出鞭之時,隱隱帶著些優柔寡斷。

這是正常的。林歲言甚至覺得,一個從不使鞭之人,能將鞭子揮得如此地步,已經是非常不錯了。

剎那,洛子川的後背被人蹬了一腳。洛子川向前一倒,像是扯到了傷口,蹙緊了眉。利刃掃過,緊逼洛子川側臉。千鈞一發之際,一枚飛鏢砸在劍刃上,洛子川一轉圈,打哧溜滑一般竄了出去。

夜幕下,白衣少年匆匆向黑衣飛奔去。

林歲言把洛子川擋在身後,手上的刀片緊了些。

“誰想讓他死,大可直言。”隔著面具下,林歲言的笑容有些瘆人。

“朝廷叛黨!你敢!”

“怎麽不敢。”林歲言頓了頓,“叛黨之子的罪名本來就夠大的了,加上個挾持朝廷重將的罪名,也大不過哪去。頂大一死,我又不怕。”

林歲言緩緩往後退著,看到士兵排成一排,個個手握武器,怒目相視。林歲言眼皮一掀,右手提著焉青衣領,“都給我往後退。”

焉青卻是個不怕死的。他咬緊牙根,眼睛充血,“殺了他們!”

士兵們犯了難,只是一直僵持不下。林歲言手腕輕微地一動,刀刃割破焉青皮膚,劃破一道淺淺的刀痕。

“我再說一遍,不想他死的,都給我退後。”林歲言大聲喊道。

“退。退。”士兵往後扯了兩步。

“你去幫我盯著些,以雲丘的辦事效率,應當快找來救兵了。”林歲言轉過頭,悄聲對洛子川道。

洛子川點點頭,手捂在小腹處。大多的血已經凝固,白色的衣服上如同飄了幾個血花。

一時間,便是如此僵持不下。

林歲言眸子深邃,強掩住內心的慌亂。

“林歲言,你想同歸於盡嗎?”焉青忽然發話。

“你將我傷了,到時這些朝廷士兵必將殺了你。我同你歸於盡倒是個很好的結局,不過……”焉青的眼神向身側一瞟,“陳公子也死了,想必鞭奕君黃泉路上不會孤單了。噗……”

冰冷的飛鏢刺進焉青後背,焉青臉部抽搐一下,一陣刺痛蔓延全身。卻聽林歲言道:“在下這一生最聽不得人說話惡心,閣下若是繼續嘴賤下去,我可說不準這飛鏢會刺到哪處去。”

林歲言感到焉青撲騰了一下。他壓低了聲音,緩緩道:“知曉焉青將軍不怕死,閣下正直壯年,想必家中必有妻兒。只怕是你若死了,他們定不好過。”

林歲言往後退了一步。他的刀架得高,如今已經割破皮肉。倏然,傳出一陣口哨聲,四下飛出幾排黑衣人,個個面紗罩面,神氣得很。

一黑衣少年忽然跳了出來,喊道:“公子!”

林歲言刀柄脫手,左腳徑自踹在焉青後腰上,立馬便有人將他和洛子川保護起來。陸雲丘忙打量二人:“公子,子川兄,沒事吧?”

“無妨。”洛子川輕咳兩下,“你這次來搬救兵搬得真是及時。”

陸雲丘點點頭,手持一柄短劍。

為首那名黑衣人掏出一塊木牌,對著焉青面前一舉:“將軍,鞭奕君乃是我家少莊主的故交,不知可否買他個面子,放了這二人呢?”

焉青不屑地輕聲一聲,手護在自己的脖子上,“真以為你們莊主是有天大的面子,你聽好了,此二人是朝廷叛黨!”

“我們自是知道的,當然也不敢幹涉閣下抓捕朝廷叛黨。小的只是奉命行事,眼下我家莊主與朝廷正交好,如此和諧的局面想必誰都不忍破壞。不如閣下先退兵,待到他們離了此處,再派兵追他們不遲。”

35、藥莊

◎真是不知林歲言上哪收了個這麽聰明的人呢◎

焉青嘴角狠狠抽了一下,從鼻腔裏哼哼出來兩句話:“如今陛下確實用得著你們藥莊,只是還望你們少莊主莫要添亂為好。此次我尚且能賣他個面子,若是還有下次……休怪我告知陛下,封你們藥莊一個‘袒護叛黨’之罪。”

“那便是謝謝焉青將軍了。”為首黑衣人道。

黑衣人群簇擁著洛子川和林歲言。洛子川只覺小腹已經麻木,微微擡手,盡是血紅。

洛子川手指修長,皮膚白皙。暗紅的鮮血凝固在手上顯得格外突兀。他半垂著眸子,聽到身旁那人問道:“你的傷?”

“新傷,不關你事。”洛子川明顯誤會林歲言的意圖。

林歲言轉頭望了望,看到焉青等人逐漸遠去,心裏舒了一口氣。陸雲丘道:“公子,你放心吧,焉青他們應當不會食言。至少……只要還在這塊地界,他們就不敢再追來。”

林歲言腳步倏然頓了頓:“為什麽。”

陸雲丘悶著聲。

“他們為什麽不敢追來?”林歲言冷聲問道。

黎明將至,天出現了一抹征兆的曙光,好像有意昭告所有人似的。

洛子川的傷口剛剛被撒上了些藥粉,一開始火辣辣地痛,後來竟好了許多,血也止住了。洛子川臉色不好,咬著牙根向他們道謝之時,留意到林歲言臉色不是很好。洛子川心中隱隱有些詫異,這些人究竟出自何門何派?武功不差,隨身還帶著止血的藥粉。最重要的是……竟還能被朝廷所忌憚。

正想著,前面帶路的人微微止步。罩著面紗的面孔轉過頭來,沖林歲言欠欠身:“到了。”

林歲言深黑的瞳子不含一絲波瀾,逢高興時,這雙眼睛的主人眉眼上挑,桃花眸裏含情。但板著臉時,那眸子黑白分明,單看那雙沒有被面具遮住的眼睛,一定會覺得那是個冷淡薄情之人。洛子川有時很奇怪:一個不過弱冠的少年,是怎樣把這兩種眼神詮釋得如此完美的?

洛子川腳步一頓。眼前豁然出現一座村莊,黎明光微弱,村莊的名字看得並不十分真切。緊接著,洛子川聞到一股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味道——草藥味。

雲川谷那待的那會兒,這種味道伴隨了洛子川十年。但與雲川谷不同的是,那兒的氣味清香,草藥的味道彌漫在空氣中,帶著些淡雅。而此處的味道好比把各種雜藥混起來,熬成一大鍋。隔了老遠,就能聞到一股刺鼻又難聞的味道。

倏然,一個人直直從莊子裏走出來。那人長相清秀,淡青色衣物及踝,嘴唇輕翹,兩只手搭在身後,靜默了一會兒,突然道:“好久不見,鞭奕君。”

林歲言的身體不可覺察的僵了一下。只是一下。

站在遠處的那人輕輕笑了下:“怎麽,我都不曾記仇呢,鼎鼎大名的鞭奕君倒是記恨上我了?”他上前兩步,眉眼輕挑,“是不是打算殺了我呀?”

“這次感激不盡,待到我們休整完畢,必然先行離去。”林歲言冷著臉說道。

“別啊。汝同我好久不見,不著急先敘舊,幹嘛要提那些離別的喪氣事?大可放心,只要在我這兒一日,我便保你們一日安全。”

他吩咐道:“小七,帶二位少俠先行休息,我同故人敘敘舊。”

被喚作“小七”的那人倒是有些為難:“少莊主,我們把叛黨……這些人招到莊內,是否會給莊主惹來麻煩?少莊主,要麽……”

“要麽什麽?”他眉眼一勾,直勾勾地盯著小七道:“少莊主這一職位,若不讓給你來當?”

小七慌亂地搖頭,口中念叨:“不敢不敢。”並道:“二位少俠隨我來。”

洛子川轉過頭,想從林歲言臉上捕捉到一絲情緒。林歲言嘴唇輕啟:“走吧。”

洛子川擡腳那一瞬,聽道一個聲音道:“下人總該是該管教管教的,尤其是那些個不懂禮數的。”

莊子裏沒有好房子,全是破茅草蓋成的小草屋。不知是否是提前打點好的,恰巧有三間屋子空著。小七怯怯道:“二位少俠,請罷。”

洛子川不應聲,推開門走了進去。他回頭張望,卻不見林歲言蹤影,心道:那少年究竟是何來路?他把房門掩了掩,沖陸雲丘擺擺手。確定小七離開之後道:“雲丘兄,這到底……是怎麽回事。”

陸雲丘暗了暗眸子,兩只手交疊在一起。

洛子川耐不住性子:“你不必把我當什麽尊貴之人看待,我既然是公子是下屬,就有必要了解所有與他有關的事。”

陸雲丘輕嘆一口氣:“可,倘若細細說起來,子川兄怕是會說我家公子心狠吧。”

他撓了撓頭發,手輕輕搭在桌子上。沈默一會兒,緩緩說道:“那大抵該追溯到幾年以前了。”

“那會兒,公子還不必如今這般低調。先是逼瘋了朝廷將軍愈淵,繼而回到迷蹤林,惹得不少人忌憚。只知這位面具罩半面的黑衣少年武功玄妙,能傷人於無形。”

“那日,迷蹤林中忽然闖進兩個人。這本是平常事,不管是誤入還是有意闖入,公子都一概不管。若說特例嗎,公子也只有救過餘尋歸和你了。”

“餘,餘什麽?”洛子川問。

“餘尋歸,正是外面所見那位公子。他身邊所伴護的那人已身受重傷,餘公子也好不到哪去。公子對送死之人一向不管的,可怎料他倏然在林間大聲說道:誰若救我,我必報答。我會送來一箱珍奇藥材。”

陸雲丘說道這時頓了頓:“子川兄,你知道嗎?那時林間曾長著一種毒果,不少兄弟食用以後都……而且,尚未尋到解藥。聞此,公子便讓把餘公子救了進來。他見到公子時,早已說不出什麽話來。與他同行那人傷得太重,沒過多久便不治而亡。但他身上倒是沒有什麽傷口,只是驚嚇過度,又顛沛流離逃命至此,歇息幾日便可。兩三天後,餘公子便離開了。”

“過了一些日子,就在我們以為餘公子說假話時,林外出現了一路車馬,號稱是為我們送藥材來的。那一車果真都是好藥材!查探過後,公子起了疑。按理說,這些東西在尋常人家是見不到的。而且,就算有人暗自收購,餘公子竟能毫不吝嗇地以一車價格不菲的藥材抵救命之恩。”

“他,是否與朝廷有些關系?”洛子川道。

陸雲丘點點頭,“不錯,仔細想想,餘公子的出身只有一種可能——他家中必然是培育草藥的,而且這些藥材是要直接送去朝廷的。”

“但若只是如此,那也便罷了。子川兄,你曾聽蘇情姨說過隨林朔將軍南下之人的名單?”

“沒。”洛子川道。

“咳。林朔將軍帶兵南下的隊伍中英雄豪傑層出不盡,但最後都落得個不得好的下場。而能夠存活下來的,便只有叛徒和逃兵了。當初朝廷軍隊緊追不舍,曾有位姓‘餘’之人說自己發了熱,無法再趕路了。將軍心善,特意留下二人照料他,待到他病好再追來。誰知那抱病之人竟是個叛徒,不僅不領林朔將軍的恩情,反而害死了二人,把行軍路線告訴朝廷追兵。”說到這兒,陸雲丘臉上露出憤恨和鄙夷的神情,“我是不得知那人是如何睡得著覺的,聽說後來當今陛下賞識他,他便修葺了一處藥莊,專門將培育好的藥材供送到朝廷。”

“他……”洛子川話音一轉,“是那叛徒的兒子?”

陸雲丘點點頭,嘆了一口氣:“公子墜在仇恨之中,莫說是餘尋歸,曾都起過對當今陛下的殺心。因為餘尋歸父親的出賣,林朔將軍慘遭圍堵,除我與公子外,無人生還。公子知曉他的身份後,將那一車藥材全部推翻,叫他滾出山林,再也別來了。”

“此處人跡罕至,我找尋了好久,終於尋到一處莊子,便進去求援。可不想,這莊子的少主,竟然是他。”陸雲丘道。

洛子川張張口,沒再說什麽。仇恨真的能夠篡改一個人的心智嗎?真的是餘尋歸的錯嗎?林歲言做的有錯嗎?好像都不得而知了。

陸雲丘繼續補充道:“關外才下來一批士兵,急需藥材,想必藥莊莊主是去送藥材了。我想著焉青應當不會不分輕重,因為抓捕想要我們就讓朝廷與藥莊的關系斷裂,所以才求了人,叫他們看在公子對餘尋歸有恩的份上派人來救他。”

洛子川忽然坐了起來,嚇了陸雲丘一跳,“倘若公子真的把餘尋歸驅逐出迷蹤林,他必然會懷恨在心。我們現在可是在他的地盤上,萬一他想報覆,那……”

陸雲丘楞楞地說道:“應當不會吧。”

洛子川著了慌:“不對不對,若是他想害我們,不派人來救,把我們丟在焉青的包圍圈內不就好了?他費了那麽大周折,連藥莊少莊主的身份都露出來了,是想幫我們的才對。可當初公子把他逼得那麽難堪,是個人都會怨恨在心……不好!”

洛子川推開門,眼前突然出現一排人的身影,一行黑衣蒙面人擒著林歲言胳膊,黑衣少年臉色鐵青,嘴唇蒼白。一個身著淡綠色衣袍的男子笑得嫵媚:“真是不知林歲言上哪收了個這麽聰明的人呢。”

36、游戲

◎我不怕死,可我怕你死。◎

“你……”

餘尋歸笑得和善,頭微微側了側:“怎麽,二位?”

他細長的手指勾起林歲言瘦削的下巴:“鞭奕君,不說些什麽嗎?”

洛子川思索著,林歲言武功高強,絕對不會輕易被餘尋歸控制住。藥莊藥物繁多,餘尋歸只怕是拿了藥物,偷襲了林歲言。

“你想怎樣!”陸雲丘站了起來,話語間帶著惱意,“你救了我們,為何又要害我們!”

餘尋歸一招手,幾人包抄著,把陸雲丘圍了起來。餘尋歸咂咂嘴,輕蔑地笑出了聲:“我當然要害你們。當初讓我那麽難堪的是你們,我好心去送藥,這位……哦,鞭奕君卻把我驅逐出迷蹤林,還揚言若我再去,便活剝我的筋骨。”他一咬牙根,眼神流露出一絲狠意,轉瞬即逝,打量著眼前這位素衣少年。

“不過,我看你倒是挺順眼的。你長得倒是不差,只是這腦子若是再笨一點的話,我大抵還可以收你在這藥莊做個服侍我的侍從。”他眸子一轉,友善地笑了笑,“不過,這林歲言身旁除了雲丘兄嘛,迷蹤林那麽多人,還從未見他再提拔過人。單看上你的聰明勁兒了?”餘歸尋上前一步,對著洛子川的腦袋瞅了又瞅,“罷了,我倒是要挖開你的腦殼,看看裏面裝的是什麽。”

餘歸尋走上前了兩步,肩上搭著一縷發絲,自語著:“不對,我要是把你整死了,雲丘兄和鞭奕君都是要找我算賬的。再說,我父親回來還要好些日子,我還指望著,你們還能夠玩上一陣呢……”

洛子川盯著餘尋歸的眼睛,他眼角彎彎,嘴微微張著,露出一排雪白的牙齒。洛子川知道,這個人遠沒有看上去那麽和善,陰毒的笑容背後,一定隱藏著不顧一切、睚眥必報的惡魔!

洛子川沈了口氣,有條不遜道:“當初,本就是你父親當了叛徒,把林朔將軍的行蹤報告給朝廷,才讓整個南下軍隊被包抄圍剿。我家公子正因此顛沛流離、無家可歸。你被人追殺之時,也是公子救了你。只因得知你身份後,拒收你送的藥材,將你驅逐出迷蹤林,並放出狠話,你便耿耿於懷,還想伺機報覆!你不是個恩將仇報的小人嗎?”

洛子川愈說愈激動,已全然忘記,若是在以前,他是斷然不會說出這般話來。

“我只是不曾想到,大名鼎鼎的藥莊莊主和少莊主——主人和下一任主人,竟然同朝廷勾結,供給藥材,且個個都是都是人面獸心、心狠手辣的王八蛋!”

“啪”的一聲,清脆的拍擊聲在屋子裏回蕩。餘歸尋瞪著眼,那只打人的手還半伸在空中。洛子川的右臉迅速便紅,嘴角隱隱泛著血花。

他目光越過餘歸尋,看到林歲言無事,繼續道:“你敢打我?你算個屁!”

眾人反擒住洛子川的手腕,把他推搡到餘歸尋跟前。

餘歸尋怔了怔,倏然大笑起來。

陸雲丘亦道:“子川兄說得不錯!你就是一個卑鄙的小人!”

餘尋歸骨節分明的手指一挑洛子川的下巴,做出一個有侮辱性的動作。目光飄離,徑直對著陸雲丘道:“不錯,我就是小人。”他轉過頭,眼裏皆是陰毒之色,“既然要報覆,自然不能直接就讓你們死了那麽簡單……我們來玩個游戲吧。”

洛子川被推搡著出了屋外,尚才留意到有兩根粗粗高高的樹樁子。

餘歸尋一招手,小七等侍從押了林歲言和陸雲丘二人,把他倆往樹上摁。緊接著拿出兩條粗麻繩,就要往他們身上捆。

“你要幹什麽?”

“不做什麽。”餘歸尋後退兩步,一伸手,便有侍從端來一個碗。他一勾手,那人便徑自端著碗沖陸雲丘走去,手指抵住陸雲丘牙關,硬生生地把那碗褐黃色藥湯灌了進去!

“那是什麽藥!”洛子川回過頭,看到餘歸尋嘴角帶笑。

“都說了要玩游戲嘛。”他活動活動脖頸,悄聲道,“你們說我是小人,那小人當然要履行小人的職責咯。”

陸雲丘臉部抽搐了一下,合著眼眸不動彈了。

“你看看。”餘歸尋指著那兩個人道,“我這藥莊是專門生產藥材的,什麽樣效果的藥物搭配不了?他們現在處於一種半昏半醒的狀態,愈是掙紮,便愈是痛苦。你應該慶幸,你沒有品嘗過那藥的滋味。”

“解藥!”洛子川喊道。

“有。”餘歸尋頓了頓,微笑道:“我們來玩個游戲,你若答應了,我就放了他們。”

洛子川堅定地說道:“我不玩。”

“你可以不玩,也可以選擇拖延時間。他們所喝的藥,已暫時麻痹住他們的腦子,待他們亢奮之後,就會徹底失去掙脫藥效的力氣,最後與死人無異。你考慮的時間不多了。”餘歸尋緩緩道。

“我憑什麽信你。”洛子川道。

“信或不信由你。”餘歸尋道,“別忘了,你們是在我的地盤上,你必須得聽我的。我的耐心有限,若是等到我煩了,就別怪我……”

洛子川頓了頓,做出妥協:“什麽游戲?”

餘歸尋笑笑,纖細的手指拿著一個藥瓶,裏面盛著不知什麽東西,近乎黑色,看起來有些惡心。

餘歸尋手腕微微晃了晃,嘴唇輕啟:“這是我才煉制出來的一種藥,也曾找過武林人士來試驗,但全都沒能抵住藥性。”

洛子川半仰起頭:“所以,你讓我試?你想讓我死?”

餘歸尋笑得和善:“自然不是。你沒怎麽練過武功吧?看你這纖細的身板,也大抵是了。據我所知,這種藥與內力會發生一種強烈的沖撞,以至於食藥人經脈緊斷,淪為廢人。”

洛子川一揩嘴角:“這世上沒內力的人多了去了。”

“不。”餘歸尋道,“人一但有了執念,就不會輕易死了。你的主子,你的兄弟現在都在我的手上,唯獨能救他們的只有你。你不會死,你會抗過藥性,等著我實現諾言。”

“等什麽呢?”餘歸尋略帶著些蠱惑意味地說。

洛子川靜靜地站在那裏。眼前此人已經強烈地觸犯了他的底線,他敢保證,只要他一巴掌揮過去,那人定然防不勝防,結結實實地挨一拳頭。可是……他不能。

洛子川不能那麽做,因為林歲言和陸雲丘都在餘歸尋手上。萬一眼前這個“瘋子”抽起瘋來,把解藥毀了,那該如何是好!

洛子川小腦隱隱有些抽痛。看著那瓶來路不明的藥水,一陣反胃。

死是小的,就怕……

洛子川舌頭抵抵牙尖,回頭卻見兩滴汗珠自林歲言額頭劃下。少年一向能忍,被偷襲用迷藥迷暈後,又灌了那碗不知什麽藥。而今臉色煞白,嘴唇沒有血色,遠遠看起來簡直就是一個死人!

洛子川可以想辦法脫身,可是他不能。不管是在闕玉玲還是在鬼林,都是林歲言、陸雲丘在護他。就算不看在主仆、兄弟的情分上,那麽把他當親兒子對待的林洛呢?將他奉為神明的小榮呢?洛子川怎好叫他們失望!

恰如此時,餘歸尋又在他耳邊吹風:“你忍心嗎?你的心沒那麽硬吧。”

洛子川保持理智,最後詢問一句道:“你怎麽能保證,你一定會給他們解藥。”

餘歸尋掩頭,話語間流露出一種無奈,到像是被洛子川的嘮叨勁所折服:“我會的。”

洛子川深吸一口氣,手顫顫巍巍地接過藥瓶。那裏面半瓶令人作嘔的黑色不明物體隨著一遞一拿的過程微微晃動。洛子川心中倒是發了狠,他想,他不過只是賤命一條,死了就死了。可林歲言卻在自己最落魄的時候救了自己一命,當初他說:“若有什麽不測,把陳公子棄了,可千萬別記恨我啊。”可哪一次不是在危機中先考慮到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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