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章出場。 (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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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你……”

好不容易憋出兩個不失禮又很過分的字:“有病。”

說罷,也不管傷了,一溜煙跑沒影了。

洛子川回到屋裏的時候,感覺臉是燙的,火熱火熱,像被火燒過一樣。骨節分明的手指蹭了兩下臉頰,洛子川繼而喃喃道:“這他娘的都是什麽事啊。”

不知道他是說給誰聽的。

與此同時,林歲言也不怎麽好過。

像是在反思自己,又像是在質問別人,“我做得很讓人……難以接受嗎?”

這他媽的叫什麽事。好心還被別人誤會……

他的耳根紅得徹底。

翌日一早,準備出發了。

28、林間

◎除非有人故意把女魅關在了鬼林中。◎

天氣逐漸冷起來,林洛仍穿著她那一襲紫色長裙,赤色長鞭掖在腰間,格外突兀。

在林洛身後的,是小榮。

他被換上了幹凈的服裝,清澈的眼底分明寫著兩個字:不舍。

沈默了一會兒,陸雲丘率先打破沈寂:“姨,我們走了。”

林洛點點頭,沖幾人掃視一圈,道:“我們也走了。”

“子川哥哥。”小榮飛奔過去,眼底蓄滿了淚水,“子川哥哥一定要記得回來看我啊。”

洛子川點點頭,骨節分明的手指從小榮的頭頂擦過,“好了,我一定回來看你。”

林洛忽然道:“天下沒有不散的宴席,就此散了吧。”

阿夭跟在林洛身後,眸子垂著,手裏捧著一個木盒子。

“阿夭,東西給他。”林洛道。

阿夭上前兩步,把手中的木盒遞給洛子川。

“這是……”洛子川把木盒打開。一條白色長鞭盤繞在盒內,隱約繞了四五個圈。

“看你也沒個武器——獨步這功夫配上刀與劍是發揮不了真正效果的,況且你這細胳膊細腿的也拎不動大刀。若是使點巧勁,甩甩鞭子,倒也未嘗不可。”林洛的手劃過盒中的鞭子。

看洛子川沒動靜,林洛撇撇嘴:“反正該給你的都給你了,不喜歡就丟了吧。”

洛子川不是不喜歡鞭子,只是覺得一個男人用這東西很變態。

在洛子川的認知範圍中,那些個江湖英雄哪個不是背長刀,持長劍的?而鞭子在洛子川心中的地位,也許只能淪落到給後宮女子使用爭寵罷了。

可依林洛的意思:獨步和長鞭配合是最好的。

洛子川看了林歲言一眼,目光定定地落在他的黑色長鞭上。

林歲言當年是被追殺,只能向收留他的姑母學習鞭術。可洛子川有資格抉擇自己的武器究竟是什麽,他只覺得用樹枝用慣了,劍使起來不大順手。

林歲言開口道:“拿著吧。你又沒有正兒八經的武器。”

這話說到點子上了,洛子川自打出谷以來,不是不帶武器,就是隨便搶一把長劍拿著防身。而且不管如何,等風頭避過去之後,第一個丟的,便是當初搶來的劍。

“謝謝姨。”洛子川取出長鞭,白皙的手指抓著長鞭,與鞭子的顏色幾乎要融為一體。

“成啦。”林洛道,“你的武功可還要練練啊,這鞭子可是我花了大價錢買的,憑你那淺薄的功夫,還配不上它。”

洛子川點頭應道:“是。”

林洛嘆了口氣,繼而對林歲言囑咐道:“離開這兒去鬼林的路上小心點,別怪老娘沒提醒你。不過……要去倒也有利處,若是白五真的懷疑到咱們的身份,串通好朝廷,你進了鬼林,我帶人往北走,大抵還能逃過一劫。”

林歲言道了聲:“嗯。”

“這裏窮鄉僻壤的,也沒有賣馬的人家。你就多耽擱點時間,到人煙多的地方買些馬匹吧。”林洛又道。

“好。”

今天林洛的話意外的多,林歲言的話格外的少。

倏然間,林歲言開口道:“姑母。”

林洛一頓。

“保重啊。”

林洛笑了:“臭小子,沒你這句話,老娘就不活啦?”

林洛又道:“行了,別婆婆媽媽了,趕緊走吧。”

她扯起小榮的手,往相反方向走去。小榮步幅小,走了兩步轉過頭,看著洛子川。

“小崽子,走吧。”林洛出奇地沒惱,低聲道。

小榮並非不明事理,他跟上林洛的腳步,頭歪了歪:“迷蓉娥,我們接下來要去哪啊?”

林洛伸手摩挲著小榮的腦袋,“往北方溜達溜達。”

林洛善於偽裝,可此時她的話語中帶著些哭腔。悶悶的,喉嚨像堵著什麽似的。

林洛的眼睛有些紅。

“迷蓉娥,你……”小榮盯著林洛的眼睛,抿抿嘴,不知該說什麽好。

小榮回頭,身後已不見洛子川一行人的蹤影。

“為什麽呢?明明很思念,離別時明明那麽不舍,可為什麽要分開呢?”小榮嘟囔著。

“因為……”林洛也說不準,“人生啊,只有分別才有再聚,沒有一生一世的陪伴,只有無窮無盡的離別。你當然還不懂——”

小榮低著頭:“知曉了,迷蓉娥。”

“小崽子,叫‘師父’。”林洛道。

小榮吞吞口水,搖搖頭。

“小崽子……”林洛白了他一眼。

崎嶇的路上,林歲言卻有著截然不同的心態。

他眼眸深邃,玄色長鞭自手中垂下,拖在地上,留出一條長長的印記。

“哎。”洛子川伸手捅捅他,“憑你這張嘴巴,今天怎麽話這麽少?”

林歲言仰起頭,一雙桃花眸子在面具的遮掩下隱晦不明。他收攏長鞭,沈默了一會兒,道:“心情不好。”

陸雲丘小聲道:“公子是因為和洛姨分開了吧。”

林歲言眨了眨眼,他擡頭看天,感到十分迷茫。

洛子川:“兩個都是嘴硬心軟的人。”

秋風瑟瑟,三個少年在漫漫長路上走著。

陸雲丘深吸一口氣:“把小榮送走了,一下子就變得很是寂靜了呢。”

“早晚都是要走的。沒有分不開的人。”洛子川隨口應道。

林歲言腳底微微一頓,良久他道:“是麽?”

“什麽?”

“人,是留不住的麽?總會有分開的那一天麽?”林歲言問道。

“嗯。不管是出於什麽緣由,生老病死,機緣巧合,老天總會把人們分隔在天涯兩端,亦或是陰陽兩隔。人生,還得依靠自己度過。”洛子川道。

又恢覆到一片寂靜。

林歲言臉色不是怎麽好,洛子川不會安慰人,只得硬著頭往前走。山路崎嶇,坑坑窪窪,高低不平,走路得提防著。

陸雲丘倏然一頓,整個人擡起頭,像是被震懾住了:“那,那是……”

順著陸雲丘目光望去,遠處是一片樹林。綠林茂盛,仿佛要往天上長,把太陽的光遮得嚴嚴實實,在空曠的地面上尤為突兀。

林歲言的嘴唇動了動,喃喃道:“鬼林。”

林歲言並不是閑得沒事要往鬼林闖。乃是這片林子占著重要地界,身後還有不確定因素過強的白五。如果他猜中了林歲言和林洛的身份,將此信息告知給玉陽幫大幫主,再傳到焉青耳朵中,他們帶著兵追過來應該不出兩日,到時候再躲一定來不及。可若是從鬼林穿過去,不僅可以縮短路程,還可以拖延朝廷追兵一時,盡快回到迷蹤林。

但眼前的林子,給人一種無端的恐怖感,仿佛林中真的住著女鬼似的。

“怕麽?”林歲言轉頭問。

“當然不怕啊,公子。”陸雲丘應道。

林歲言卻沒回答,目光直直落在洛子川身上。

陸雲丘:“……”

“我……”洛子川道,“還好吧。”

一個人闖深山老林當然害怕,可有人在身邊就不害怕了。

洛子川把從林洛那兒得來的長鞭掖在腰間,手指搭在上面,微微舒了一口氣。

林洛來的時候正是夜間。而此時近黃昏,他們還算走運。

踏進鬼林的那一刻,洛子川感到周遭的光線和溫度降了一倍。很寒涼,營造出一種陰森的氣氛。

幾縷陽光穿透樹木的葉子撒下來,確是在平添恐怖氛圍。

很怪,說不上來。

他們向前走了一會兒。洛子川試圖遠眺,看到的是無窮無盡的樹木,遮遮掩掩,掩映著羊場小路。

陸雲丘嘟囔著:“這地方……真他娘的邪門。”

洛子川手很涼,像一個行走的冰塊。他把手往衣袖裏縮了縮,然而無濟於事。

突然,一只手抓住洛子川縮在衣服袖擺的手。那手骨節分明,指腹溫熱,像個暖爐一樣把洛子川的小手包裹起來。

並非十指相扣,洛子川的五根手指指根抵在林歲言手心,是五塊凸起的骨頭。

“你傷怎麽樣了?”林歲言小聲問。

“沒事。”洛子川答。他挺不自在的,想把手抽走。

“你不冷麽?”林歲言反問。

洛子川:“……”我熱。

確實,被林歲言捏在手心的那只手活像著了火。從手指,一直蔓延到全身各處。

“你能放開嗎?”洛子川剛想說話,可林歲言像觸電似的把手松開了,光線不好,只能看到他耳根有一抹不正常的紅。

也許是因為過招時誤傷洛子川而過意不去,林歲言看他把手往袖中縮,便以為他冷,單純地想為他捂捂手而已。而細想起來,才覺得這個動作有多麽的不妥。

忽然間,陸雲丘的一聲話語打破了窘迫的局面。他的手游離在一棵樹皮上,“這些樹……”

“別碰!”

“樹有機關!”

幾乎是同一時間,林歲言洛子川喊了出來。陸雲丘把手收回去:“沒碰到。”

林歲言饒有興趣地看著洛子川:“你怎麽知曉樹裏有機關的?”

洛子川頓了頓,回答出鏗鏘有力的兩個字:“直覺。”

的確是直覺。林中一片清幽,樹木郁郁蔥蔥,隱隱像是按著什麽布局種植的。廢了這麽大的勁,若是樹中不放些機關,也太對不起“鬼林”之稱了。

“確實如此。”林歲言道,“你的直覺還挺準。”

“可你們有沒有想過一個問題,此地樹木茂盛,樹心中還藏有機關暗器,旁人進去十分困難,那女魅就算有再高的武功也進不來。除非……”洛子川眼皮陡然一掀。

“除非有人故意把女魅關在了鬼林中。”陸雲丘接過話茬。

29、故事

◎只當他是一枚棋,一枚可以羈絆住我的棋。◎

陸雲丘一言,可謂:一語驚醒夢中人。

林歲言冷著臉道:“也許,本就沒什麽女魅。”

所謂魑魅魍魎皆非惡鬼,皆是人眼中的恐懼所至。而鬼林,便是一個活生生的例子——

世上有人想讓外人遠離這個關押著女魅的地方,幹脆在四周栽種大量樹木,布上重重機關,又放出了“女鬼”的名號想駭退旁人。目的便是不想讓林間被關押之人與外界中人有過多接觸。

林歲言感到一陣風從耳畔刮過。

“女魅前輩,出來吧。”林歲言背著手,神色相當淡定。

一陣狂笑從洛子川身後發出來。聲音沙啞,有如古鐘撕裂的叫喊,帶著些瘋狂與嗤笑。

洛子川竟聯想到了母親。

記憶中的蘇情基本都是啞著嗓子說話的,不知是何緣由。有的闌岳門弟子說是夫人不願掐著嗓子學那些個嬌滴滴小姑娘的音腔,也有些說是蘇情生了場大病,病壞了嗓子,說話可不敢放開聲音。

具體因為什麽,洛子川不知道。他記得闌岳門覆滅之時,蘇情歇斯底裏的吶喊——聲音尖銳,像能把天劃開道口子。

洛子川不能想,也不敢去想了。

眼前有一道黑影竄過去,洛子川一頓,繼而看到一個四方四角的物體倒墜在樹梢上。借著微弱的亮光,洛子川看到那個東子,好像個有手腳的……人。

洛子川先一步跳開,陸雲丘把手中的飛鏢對準那坨“不明物體”的脖子上。卻聽那“不明物體”傳來咽喉撕裂的狂笑聲,頓了會兒,她側側頭,對上洛子川的眼睛。

一個人的眼裏是有星星的,不管這個人是否對世事充滿向往;是否深陷泥潭。只要他還有記掛與執念之事,眼睛裏就還有一絲亮光。可眼前——暫且說這“不明物體”是個人吧,洛子川感覺她的眼睛裏盛著一灘死水,沒有活氣,隱隱還能看到此人直達眼底的恨意。

掛在樹上那人頭歪了歪,嘴唇輕啟,緩緩說出兩個字:“小孩?”

洛子川退了兩步,看到她滿頸的瘡疤。她唇角微微勾起,唇色殷紅,像生吞了人。

“怕我?怕什麽。”她自問自答,便笑出了聲,“噌”的一聲躥下樹,穩穩地站在地上。速度之快,陸雲丘手中的飛鏢沒來得及收,鋒利的刀刃割在她的脖子上,劃出一條血紅的傷口。

她倒像不在意似的,手指似蹭未蹭地摸了摸,放在唇前,用舌尖舔了舔。

她唇角一抿,勾出一個再和藹不過的笑:“入了我的地界就要聽話,不然……聽說過女鬼嗜血嗎?你們想體驗一下渾身上下皮肉被剝去的滋味嗎?”

誰知林歲言壓根不怕,他悠悠道了句:“前輩,在林中待得很苦吧。前輩,該出林了。”

她沒了先前的樣子,眼珠一瞪,沖林歲言逼近:“你是怎麽看出來的?”

“這世上本沒有鬼。前輩的功夫利落,不帶絲毫滯頓,出其不意,非江湖中人輕易可以練成的。而且您身上的衣服布料乃是尚佳的,據我所知,這種服飾很難在民間買到,多半生產於朝廷。若非將軍,丞相府中人,是無權也無錢購買的。”林歲言道,“前輩,人不做,為何要在深山老林中做鬼呢?”

林歲言上前兩步:“前輩,跟我們講講您的故事吧。”

她睜大了眼睛,嘴角微微抽搐著:“他派你們來的?來試探我?”

洛子川一臉懵,陸雲丘輕輕“啊?”了一聲。

“非也。”林歲言道,“不瞞前輩,並非有人派我們前來,而是好奇這鬼林中究竟是何光景才來一觀的。前輩要是有什麽顧忌大可不必,若是信得過晚輩,可以將事情原委說出來,我保證絕不外傳。”

“前輩也不想將秘密永遠隱瞞吧。”林歲言補充道。

她挑眉,打量道:“你真不是?”

“若有撒謊,天打五雷轟。”林歲言。

她嘆口氣,淩亂的頭發飄動,“我告訴你了,我能有什麽好處?”

林歲言笑道:“前輩難道不想逃出這個地方嗎?”

她笑得很大聲:“我若是想的話,這片林子壓根困不住我——我要你答應,替我覆仇。”

“好。”林歲言答應得很爽快,“只要晚輩能做到,便一定替前輩完成。”

她頓了頓,輕輕嘆一口氣。她很少去回憶那些痛苦的記憶,以至於一打開閥門,那些回憶便如洪水瀉流般奔湧而出,利刃一般剜著她的心肺。這種痛,是與頸部瘡疤不同的痛,是一種痛徹心扉的苦楚。

“我,叫畢蓉。”沙啞的聲音響起,似乎在描述著一個美好的故事。她摸著自己的臉,“我以前不是這樣的。”

畢蓉的臉微微上揚,看著那縷即將消逝的光亮,緩緩道:“我是丞相府獨女。父親寵愛我,自小跋扈,丞相府上上下下是飽讀經書的文人,我卻偏偏對武學產生可興趣。父親便替我請了一位師父,教我武功。”

“可是不湊巧,我一日出府,遇上了那個王八蛋……劉令孺。”

“劉令……”陸雲丘一驚,“可是先前的荊王,如今的聖上?”

“不錯。”畢蓉繼續說道,“我同他一來一往,只覺得這人才貌出眾,文質彬彬,才多了些交集。那是先皇初登基,宮內上下大換血。他有著的那一部分的兵力,很快被先皇剝削幹凈,打發他到一處荒僻之地繼續做他的王爺。”

“先皇仁慈了。”林歲言喃喃道。話音很小,但洛子川聽得見。

“我很同情他。但想著丞相府連同父親剛剛才認定了新主子,若是支持主子之弟豈不是要把整個丞相府陷於水深火熱之中?我盡管肆意妄為,但不能如此不懂事。”

“我與他年齡相仿,漸漸成為了朋友。我拖人回府告訴父親:我有事外出,年內指定回來。在無數次與他交往後,在滿月的夜晚確定了對方的心意後……沒有新婚,沒有高堂,只有兩個人年輕的沖動。”

“我不後悔。”畢蓉的聲音漸漸落下去。

她是丞相府獨女,是千金之軀,能夠接觸到的男人少之又少,好不容易碰到個氣度不凡的男子,也許真的會把那種好奇當做喜歡。而荊王的所做所為一定對畢蓉不是真心的,有些利用的意味。

“那一天,他出了府,回來便惶急得看著我,像是有所求似的問:你能答應我一件事嗎?”畢蓉笑起來,沙啞的聲音聽起來格外可怖,“我那時候傻,傻得很,便應了。他從懷裏摸出一包藥粉,放置在我手上。原話是怎麽說來著——阿蓉,幫幫我。皇兄他欺人太甚,將我的勢力削去了不說,他昨日還將我的唯一一位親弟弟害死!若我沒有利用價值了,是否也值他聖旨賜死?阿蓉,替我殺了他,求你了。”

“那藥是□□,藥是殺死皇帝的唯一辦法。但要潛進皇宮絕非易事,兩全的方法即是——入宮做皇妃。”

“先皇看我父親老實,才沒有打壓丞相府,若是父親敢謀逆,首先倒黴的便是丞相府上上下下的人。我容貌傾城,若是到皇宮做的妃子也不算什麽差事,反倒能打消先皇一般的懷疑。父親雖然不舍,考慮過後也允了。”

“如今才發覺,那是我人生中最失敗的選擇。”

“先皇封我做了妃,也十分寵我。我偷偷溜進禦膳房,把□□撒在了粥中。目睹了他親手將那碗粥喝了下去。”

“回去時,我惡心不已,又感到腹痛難忍,忙為自己查看脈象。呵呵呵……”畢蓉爆發出一陣怪笑,“你猜怎麽,有喜了。”

洛子川一頓。

“孩子的父親是荊王。”畢蓉說話時不帶一絲感情,像在描述著一個覆雜的故事。

“我自認為隱瞞得很好,可那個孩子實在太礙事了。我想把這孩子打去,可又覺得沒權利這麽做——沒辦法,我與荊王接不上頭。渾渾噩噩的,差不多過了半年多,被先皇身邊的醫師看出破綻。先皇必然知曉孩子父親不是他,問我真正他父親是誰。我不說。當時他已毒已經在五臟六腑蔓延而開,身體一日不比一日,日後駕崩,太子繼位,很難再籠絡人心。他答應我不會追究,但條件是要丞相府一直效忠於朝廷,擁護太子。”

“半載後,我誕下一子,先皇只對外聲稱是後宮妃子所出,並未點名道姓。宣稱他為‘六皇子’。”

“六皇子?當朝五皇子?”洛子川道。

“不錯,正是。”畢蓉答道。

“月餘,先皇——駕崩。”

“有皇室血脈的人皆奔赴宮中,太子登基的前兩天,我親眼目睹他把太子約到一處亭內。太子孤身一人,荊王給了他一杯酒,不知嘀嘀咕咕說了些什麽,太子一飲而盡。繼而四肢抽搐,口吐鮮血而死。我發出了些動靜,被他聽見了,讓手下把我帶了過去。他問我,是否還願做他之妻?我頓住了,他的眼睛,不再那麽幹凈了,裏面透露出一股濃濃的算計。我猶豫了。而他也知道,我不信任他了。一個即將成為帝王的人,是不會容許一個知曉他太多秘密的人活得好好的。”

“太子被毒害而死,他理所應當坐上了皇位。與此同時,我被押解到這裏,生生世世,不得擅離。”故事收尾,畢蓉眉頭一挑,“怎樣?是否荒誕離奇?”

“否。”林歲言道。

畢蓉深深嘆了一口氣:“他初登基,勢力不穩。用我威脅我父親,效忠於他。可是如今,他勢力擴大,已經可以做到隨時把丞相府當做棋子棄之不顧,隨便找上個理由把丞相府誅連滿門也沒人敢說他半句不是。我如今是還要求著他重用丞相府,重用我父親。”

“而我那可憐的孩子……他從未把他當成過親生子嗣看待,只當他是一枚棋,一枚可以羈絆住我的棋。”畢蓉咳嗽兩聲。

30、女魅

◎先有命活下去再說吧。◎

她擡起手,擋住那抹即將消逝的光亮。像是對別人,又像是對自己說道:“我就不死,要互相折磨一輩子啊。”

“何必呢?”洛子川忽然發話,“曾同為長相廝守的枕邊人,怎麽會落得互相利用,折磨糾纏的地步呢?”

畢蓉發出一陣瘋癲的笑,笑聲停止,她腦袋向前靠了靠,“小孩,我該笑你天真呢?還是該說你傻呢?”

“這世間的情愛,大抵不過只是一場交易罷了。‘夫妻本是同林鳥,大難臨頭各自飛’,你還真以為一個人能夠為了另一個人放棄自己的前程以及性命麽?”

“世間,應當這樣的人吧。”洛子川嘟囔著。他覺得他的父母便是這樣活生生的例子。

母親是叛黨,陰差陽錯到闌岳門避難。父親庇護了母親六年,從未想過向朝廷報信而從中得利。就連最後事情暴露,父親也沒有拋棄母親,而是選擇了同生共死。

“有。”畢蓉不屑地盯著自己的手指,沖洛子川道,“我命苦,沒遇著。”

林歲言頭微微側了側,倏然道:“有人進來了。”

林歲言的耳朵比旁人更好使些。畢蓉安靜了會,懶洋洋地說道:“對。”

“該不會是白五……”陸雲丘暗罵一聲,沖身後望了望。

“敢問前輩,這裏還有沒有另外的出路?”林歲言問道。

畢蓉晃了晃脖子,嘴角揚起一抹微笑:“你都騙我了,還指望我對你如實相告?林朔他兒子?”

林歲言身子一頓,面具下的嘴唇緩緩勾起:“前輩的眼睛真是雪亮的。”

“我是有點傻,但是我不瞎。林朔是先皇一手提拔的將軍,在宮裏待著的那段時間,他可是為了先皇這病費了不少心力。我見過他幾面,要怪只能怪你和你爹生得挺像的。我這鬼林平靜了老些年了,先是一女子來,接著又是你們,又引來了朝廷士兵……你們這是誠心要攪和我這地兒啊。”

“前輩恕罪,先前多有隱瞞,實在是……”

“這回不是我不幫,是我真的沒法幫了。”畢蓉顫抖著手捋捋頭發,“這兒的枝葉還不算太密,輕功好的踩著點枝杈也就能飛出去了。可如今卻是行不通的了。”

“怎麽行不通?”陸雲丘問道。

“這些樹非真樹,乃是偽裝成樹的機關。每個機關中藏有數萬枚銀針,針上抹著一層□□,針尖一但接觸皮膚,藥便隨著傷口進入經脈之中,渾身痙攣;慢慢侵入五臟六腑,四肢抽搐;最後攻入心臟。這本沒什麽大不了的,當今聖上那個王八草包,是生怕我跑了出去。每隔五日,機關自動變動一次,期間銀針會如抽瘋般斜射而出,大抵是要持續個把時辰。”

洛子川心中有股不詳的預感。

果真,畢蓉道:“今日,便是第五日。”

“那還是要盡快趁朝廷軍隊還沒來之時趕緊輕功飛出去吧。”陸雲丘道。

“不成了。”畢蓉搖搖頭,“來不及啦。天已經完全黑了,距離機關變動還差不夠半時辰的時間。你們輕功飛出樹林,尋找落腳點就得花上一炷香。”

“可聽那群狗的動靜,他們應當躲過第一道機關,應該快來了。”畢蓉道。

“那該當如何?”陸雲丘道。

“躲在樹後?”洛子川。

“不行,樹皮上是機關,如果觸動了,很有可能再引發一撥新的攻勢。”林歲言道。

“前輩。”他像是有所求地說道,“能幫幫我們麽?”

畢蓉望了他一眼,眸子裏有種難以言喻的深邃。她輕哼一聲:“樹枝上沒機關。”

“謝謝前輩。”林歲言道。

他朝陸雲丘看了看,“你先上去看看。”

陸雲丘轉了個身,輕功極好地竄到一根極細的樹杈上,手揮了一下,沖林歲言比了個手勢。

林歲言會意,邁步的同時忽然頓住了。

“你輕功怎麽樣?”林歲言問了一句。

武藝多級,洛子川屬於最垃圾。剛從林洛那兒得來了些內力,還並未做到收放自如,輕功更是他的軟肋。若是如斷了羽翼的鳥那般,還是能撲騰撲騰的,但叫他飛到那麽高的樹上,還要在不碰到樹幹的前提下——幹脆不行。

洛子川這回沒逞強,極有自知之明地抿抿嘴:“不怎麽樣。”

洛子川很少說出這種話來。他本身就是那種倔脾氣,倔勁上來了九頭牛都拉不住。說這種自貶又模棱兩可的話,多半就是對自己沒多大信心。

“手給我。”林歲言寬大的手掌伸到洛子川面前。

“什麽?”洛子川一個楞神,眼前的黑衣少年抓住他垂在一旁的手,微微一掠。洛子川感到自己雙腳離了地面,再度睜眼,竟已在樹幹枝梢之上。

洛子川隱隱有些暈。

他腳下的這棵樹枝幹茂密,與陸雲丘所在並非同一棵。樹葉層層疊疊,枝幹背光,兩個少年便成了黑夜中的一部分。

洛子川睫毛顫動。身側那少年一襲玄衣,氣度不凡,簡直要與樹融為一體。

“別說話,他們來了。”林歲言轉過頭,沖洛子川悄聲道。四目相對,頗有些暧昧的氛圍。

果然,不到片刻,便看到一夥朝廷軍隊打扮的人進入了鬼林。

洛子川感覺為首之人分外眼熟,瞇起眼睛打量了一會兒——這不正是焉青麽?

數月前,雲川谷弟子被朝廷收買,將洛亦止收留叛黨之子的內情洩露出去。焉青興師問罪,明明有十成把握,卻在雲川谷吃了個啞巴虧——非但沒抓住洛子川,還將自己的顏面丟了不少,必然懷恨在心。加上自己的一隊人馬不清不楚地消失在迷蹤林中,他對洛子川此人又蒙上了一層仇恨。

洛子川打量著焉青那張臉,倏然想起雲川谷。谷內的內奸不會騙他們,現在唯獨就是缺少證據,證明洛亦止收留洛子川。若是哪□□廷狠起來,不分青紅皂白便把雲川谷拖入“收留叛黨”這一罪名之中,最輕最輕便是遣散雲川谷,最重的……誅連滿門,像闌岳門那樣。

林歲言像是看透了似的,他頭一側,擺了個口型,好似在說:你先擔心你自己吧,活菩薩。

洛子川僵僵地點了點頭。樹下的情況卻遠沒樹上那般輕松,焉青與畢蓉的交流似乎出現問題,呈現劍拔弩張的局面。

“閣下是否看到過三個人進入林中?”焉青問道。

畢蓉挑眉,事不關己一般地瞥了瞥地面:“沒。”

她聲音本就沙啞,加上這漫不經心的答句,總不免讓人感覺畢蓉說的話帶了幾分敷衍。

焉青壓了壓脾氣:“他們皆是朝廷叛黨,若有隱瞞,乃是欺君之罪!”

畢蓉一聽這話,笑了。這口出妄言的小子明顯不知她同當今聖上的關系。

畢蓉不屑地呵出口氣,話擺明了是要激怒焉青:“欺你媽的君,鱉蛋的走狗。”

焉青一怔,下一刻面紅耳赤地拔出劍,對準畢蓉:“大言不慚,辱罵君上,你……殺!”

四周的將士列陣一樣把畢蓉包圍住。畢蓉忽然擡起手,指甲在夜色中暗暗泛光。她一直是垂著手的,以至於洛子川從未註意過她的甲片——直楞楞地凸出一大截。一手掃過去,仿佛能把人憑空割頸致命。

畢蓉手腕一轉,擒住劈來的武器。指甲扼住劍刃,從清亮的刃上,依稀辨得畢蓉有些血紅的眼睛。

士兵感到手臂一振,武器便紛紛脫手,叮叮當當摔在地上。再一看,竟不見畢蓉身影。他們四下環顧,身後的枝葉微微顫了顫,繼而一名士兵的臂膀便被橫空一砍,他一個趔趄不穩,栽到樹旁。

機關四射,銀針穿心而過,士兵們無一不連連躲閃。畢蓉像個惡作劇得逞的孩子,歪著頭。

既然是機關,便大大比不過人為。胡亂四射的銀針必然有攻擊不到的範圍,畢蓉所在之處,便是其一。她身材嬌小,躲在那兒正正好好。時不時還溜起身法,推搡幾個士兵,讓肉軀離機關口更近些。

“甲長如刃,身速如魅。她果真稱得上為‘女魅’。”陸雲丘隨口點評。

的確,神話故事中的女鬼不過都是披散著頭發,衣裙墜地,唇色艷紅罷了。眼前此人身形疾如魅,長發如瀑,裙色嫣紅,眼中流露出殺氣。若稱不上為“魅”,敢問何為魅?

焉青想著不該這麽耗下去,招招手道:“撤。”

一行士兵明顯少了多個,存活的幾人士氣不足,倒像是些死裏逃生的逃兵。

焉青回頭片刻,知曉打不過此人。惡狠狠地道了句:“你等著。”

畢蓉擺了擺手,在焉青轉身的那一刻狠狠“啐”了一口:“我都等了十多年了,又不是死的,再受人宰割下去怕是要成縮頭王八了。”

待到朝廷士兵完全走後,三人紛紛跳下樹。畢蓉活動活動頸脖,話音帶著幾分涼薄:“該幫的都幫了,不該幫的也幫了。”

“多謝前輩。”林歲言作揖,“前輩的功夫如鬼如魅,看得晚輩實在享受。”

畢蓉手指一揮,帶著些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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