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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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漫天的狂風沙迷住了他的眼睛,卻擋不住他追尋覆仇的腳步。時過境遷,當王耀站在落日城頭,遠眺天邊夕陽,近望紅墻明瓦時,想起那屈辱的被蒙古奴役的往事,看今日被遠遠驅逐到大漠另一頭的北元時,心頭便有一種說不出的滋味。

他靠著自己的力量擺脫了殘暴血腥的鎮壓和征服,終於再次有機會自主地回到正軌上繼續作為“國家”的歷程。然而,那些發生過的事情卻成為了歷歷在目的痕跡和烙印,恥辱也好,悲憤也罷,已在他的身上釘牢,無法抹去。

比曾經的失敗更可怕的是人心的離散和形象的崩塌,他的氣度和威信怕是在周邊小國內遠遠不比從前,這是他思慮已久的事。他對他們的號召力確實比不得從前了,昔日的低眉順眼和言聽計從如今已經變成了……

今年的雪比往年更大,卻也比不上他記憶裏最大的那場“瑞雪”。王耀立在走廊上,怔怔地看那如鹽如絮的落雪。

他聽到了什麽?沒錯,身後傳來的是腳步聲。那是他麽?是會抱著燃了銀炭的暖爐在他身後默不作聲,還是會站到他目光所及的地方,折下一枝紅梅,遙遙地向他遞去呢。

寒風不是當日的寒風,白雪也不是當年的白雪,梅樹亦不是當年的梅樹,本田菊……

“大哥,”拘謹的聲音響起,不知不覺裏,穿戴一新的任勇洙已欺近他身後,將一襲披風搭到他肩上,“註意保暖,天氣冷,小心身子凍著。”

“啊,勇洙。”王耀只答了這一句,隨意地系上了一個結。接著,他依舊是出神地盯著那一片白茫茫的禦花園,那一樹的紅梅怒放,幾圃的殘菊凝冰,半塘的落蓋枯荷。

雪依然在落著,無聲無息。

“本田菊來拜訪您了,大哥。他現在正候著您吶,”任勇洙冷不丁地冒出一句,“他居然現在才來……很是令我驚訝,太不知禮數了。”

王耀不自然地向前邁出一小步,良久,才說出四字:“我去見他。”

“可是,前些日子他明明對您的詔令視為空物啊!這段時間裏還屢次出言不遜,這次忽然——”任勇洙緊蹙著眉頭,後半截話被王耀的淩厲眼神制住了。

“我說了。我去見他,”王耀一字一頓地說完後,忽地又改了口,“也罷,今天天色已晚,那就明日吧。”

“是的。”任勇洙應承著,跟在王耀身邊又站了一會兒。似是看倦了,王耀正打算踱步回房時,那草草系上的披風卻因為扣得不緊,直落落地滑到地上。任勇洙蹲下想替大哥撿起,王耀卻擺了擺手:

“不要緊的……隨它去吧。”

他唯唯諾諾地站直了身體,不確信那一瞬間是否真的看見了他神色裏的一抹悲戚。

再冷的風雪,也比不上一句冷漠的言語;再深的傷口,也比不上最重視的人留下的創痕。

倘若只是初見,他也許還是會懷著憧憬和向往,眨著懵懂的不明事理的雙眼望向他;他也許還是會倨傲而大度地將自己的所有賞賜予他,許他一個安寧和平的保證。

可惜經年如流水,斯逝矣,往事不堪回首。

面前的石桌上穩穩地擱著兩杯茶,甚至可以看出其中倒映著的的黑發,衣襟和臉型。

王耀徐徐挽袖,舉杯,飲茶,本田菊盯著他,在他將茶蓋重新合上後開了口:“那個時候若不是有‘神風’相助,只怕我已經無法與你相見。”

“唔,我知道,”王耀神色平靜,“當時聽說要去是要去你那裏打仗的時候,早認定了這是一場不義之戰,蒙古這種武夫,豈又能料到人算不如天算呢?”

“老天助我度過這關,”本田菊似乎是想在那杯茶裏找出自己黑色的瞳孔,“也幫了你吧。”

說罷,他低頭,掀起了茶蓋,講究地拂去表面的茶沫和碎茶葉。王耀的手藏在袖內,袖口一圈長絲棉絨的綴毛置在烏木方桌上,甚是光潔耀眼。

“那裏我勸下來了。你也真是,這麽多年了,還是不聽話……”他低低訴道,本田菊將茶碗輕輕落在桌上,一聲輕叮。

立在王耀身邊的任勇洙低著頭不插一句,他只是在一旁聽他們的交談。本田菊就像是完全沒有看見他一樣地忽視了他的存在。

也許是覺得作陪的無趣,他開始走神。漸漸地,連那些暗含機鋒,推脫,和試探的你來我往的話語到他耳邊都散做了浮雲。直到王耀起身,他才收攝心神,眼見著本田菊也站了起來,任勇洙卻又止住了腳步——除了猶豫是否要讓賓客先行,不乏對本田菊的一種出於記憶深處的滲透進骨子裏的畏懼——他們之間的諸多爭端,在任勇洙誕生之前就已開始成型。

王耀倒是沒有留意到這些,本田菊慢條斯理地理了理衣服褶子,片刻間,王耀已經走出了一段。他倒是更不慌不忙地邁動了步子,卻又像是故意要挨著任勇洙踏過去。

“那個時候,你也在吧。”擦身而過的瞬間,本田菊喃喃的一句話讓任勇洙瞪大了眼睛——如同被火星濺到一般,他踉蹌了一步,頓時和他拉開了距離。

“怎麽?”王耀似乎是註意到了什麽動靜,轉過身來,看著兩人。

“沒,沒什麽。”任勇洙微微頷首,“沒有什麽。”

本田菊袖著手,朝王耀微微一笑,沈郁微妙的表情莫名地透出一種旁人不得相近的煞氣。因隔得太遠,加之背對著,連心思細沈的王耀也沒有多加在意。

任勇洙腳不沾地地走到王耀身後。今日大雪初霽,從雪雲裏漫出的陽光在冬季算得上少有的晴暖,身上的白狐毛皮裘衣又是這般厚實沈重,他卻還是感到了森森寒意。

這次他和王耀相見後並未做任何逗留,他早就明白,那無隙無間的赤誠的情感只是剎那芳華,為何又在希冀求取那虛無縹緲的地久天長?站到他面前時已千百次告誡過自己,即使是再堂而皇之的理由,再名正言順的借口,再巧妙婉轉的說辭,也不會打動他的內心。

“我……你……”本田菊隱去了其他的話語,手指撫過王耀贈予他的銅鏡。那是被本田菊的家人一直奉為“兄弟鏡”的久遠年代前的饋贈,時過境遷,鏡子還是那面鏡子,而鏡裏人的微笑,被發散,被扭曲,被掩蓋,最終消於無形。

這樣的仇恨是不可能如此之快就被抹平的,尤其是當它染上了鮮血之後。從此,他認為他的敬愛裏一定會混合著憎恨,躬謙裏必然要蘊著怒火。那份不自覺的叛逆之心,在吸收陰暗痛苦的光與露,漸漸地成型,慢慢地從土裏探出,仰望見那片藍紅相間的天空。

鏡外人抽刀,手起,刀落,鏡內人霎時被斫成兩段。

那映照出的棕黃色的變形的面孔,既像在微笑,又像在哭泣。

收藏的同心結在箱子裏早就化作了朽布,徒留幾根攪在一起的金絲;正如時間的流逝侵蝕了他們之間原本的那一份飽滿的美好,剩下剪不斷理還亂的糾纏。

因為賊寇流竄的事情,近來王耀很是頭疼了一陣。礙於本田菊的面子和君王的威壓,也只得勉強說上了一回,不料,傳回來的竟是一份令人讀之生厭的“捷報”。

“他竟然殺了他們,他……”王耀不由自主地微微屈伸了扶住茶杯的手指,喃喃自語。饒是這等匪夷所思的事情他自己幾千年來也見得多聽得多了,卻還是不敢相信。

跪著的下屬繼續敘述:“……共計二十餘個頭目,皆捆入蒸籠蒸殺。”

“也是,難怪,陛下都為這些流竄的賊寇浪人動了兩次大氣,應該的,應該的……”王耀籲了口氣,似乎是想為本田菊開脫。只是這“蒸殺”二字卻像刻入心中,久久彌漫著滾燙的血水氣息。

宣退了下人,王耀望著香煙裊裊的風磨銅小宣爐出了一回神,猛地又想起那水汽沸騰的蒸人慘象,心下一陣厭惡——立刻取了一塊墊桌的帕子就鋪蓋到爐面上,把那暧暧上升的煙氣籠住了。

他還是應該他視為己出的兄弟,馴順,忠誠,毫無貳心。看吧,面對他的慍怒,本田菊不是通過如此鐵腕來表示誓將在他邊界作亂的倭寇鏟除幹凈的決心了嗎?面對他的訓斥,他不是已經用實際的激進而決絕的行動表明了他自始至終的態度了嗎?

沒有任何好擔心的,庸人自擾罷了。王耀這般思慮著,揭開蓋在香爐上的雙面繡花絨帕。沁人心脾的香氣迎面撲來,他深深呼吸了幾下,心緒恢覆了平靜。

他很想把信任無條件地再次給予給他,可惜時過境遷,他已無法說服自己做出這個決定。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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