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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恰恰是臨行的那一天,一個小小的身影出現在地平線上。毫無疑問地,雖然慢,卻是確實向著王耀所在的地方走來。聽到下屬報告有人求見的王耀聽到這一通告時,立刻丟開手中的紙筆。等走出艙外到了船舷,才看清了岸上的本田菊。

他向他走來,表情猶疑,步履堅決。

王耀沒有掩飾自己的些許錯愕之情,下船迎上了他。

“你來了,所以我也來了,”本田菊咽了口唾沫,果然和那些臣子們說的一樣,王耀沒有帶武器和軍隊,那些使者的的確確都只是普通的使節罷了。

“前幾次怕你感受不到誠意,所以這次……我怕我還是嚇著你了。”他眨了眨眼睛,並不提這次陣仗隆重的聲明確實是想給了本田菊留一個深刻印象,好教他明白些道理。

“嗯,我知道的。”本田菊低聲說道。

一時,兩人無話。過了半晌,還是王耀先開的口。

“我不會殺你的,也不會傷害你。別擔心——只要你不惹不該惹的麻煩,我還是願意和你交好。這是‘他’的意思,也是我的意思。”王耀直截了當地說明了來意,觀察著本田菊的一舉一動。

“那再好不過了。”他回答道。

“倘若不是你來得遲了,或許可以坐上一坐,喝點小酒。下次,你還到我那裏去麽?”催促上船的號角聲響起來了,王耀忽地這樣問道。

“為什麽不呢?”本田菊擡起了眼睛,看他。

“哦?那我等著你。”他大笑,本田菊卻輕輕握住了他的衣袖。

“怎麽?”王耀並不慍怒,他對這個孩子表現出的服軟和依賴打算全盤接收。

“路途很遠,下次再去你那裏的時候,也許我就已經成長到你認不出來的地步了。”本田菊直視著他,態度平和地說出了這句話。

“我會想起來的。”王耀一怔,隨即拍了拍他的頭。

“一路順風,王耀,再會。”本田菊松開了手指,聲音極低,眼睛盯著那幾道褶皺。

直到揚帆起航,王耀站在甲板上回頭,卻看見他仍站在原地,在朝他揮手。白花花的陽光是那樣刺眼,本田菊的影子投在沙上的顏色顯得那樣得深和長。

似乎有著那樣的不舍,似乎有著那樣的留戀,可是,那種情感,卻不是這樣的淺薄。他不為殺戮而來,只是為了安撫——本田菊深知自己的生死掌握在王耀的一念之間,而承認這一點,令他嘗到了十足的羞辱。為了洗刷這種揮之不去的汙濁感和卑微,擺脫這樣的陰影,他決意一定要變強。

“珍珠……絹……琥珀……瑪瑙……水織……”清點著備用的貢禮,他準備揚帆遠航。這次不比前幾次的隨意,他要帶更多的人,留在那裏更久——他想通了,要想變得和他一樣強大,就要全部像他一樣,就要擺脫現在的自己的種種“陋習”,跟王耀學習一切可學之物。

這也是那位治國者的意思,這場完全一邊倒的戰爭教給他的東西太多太多。以前他對王耀的“強”只是個寬泛而模糊的概念,而如今這個概念已經轉化成了實際體驗。他放下了思想包袱後便是迫不及待地想要變強——想去王耀那裏,與他相見。

這一片茫茫的大海阻隔不了他的決心,來自於蒼穹的風雨雷鳴擋不住他的腳步。

熟門熟路地被領到書房前,在門外看到他的桌子還備在原處沒有撤走,本田菊頗感意外。房間中央擺著兩張拼在一起的大方桌子,鋪了一大張生宣,擺著一排顏色碟兒。王耀正在作畫,他不敢打擾,拉住了傳令的宮人,示意他不要通報。

“你還是來了,‘倭’,”門內,王耀頭也不擡地說道,“進來吧。”

本田菊聽到這刺耳的稱呼,眉頭微皺,腳卻還是跨了進去。

“怎麽?看上去你有話要說,不妨直述。”王耀沒有聽見他的應答,在山石上皴了一筆。

“我不是很喜歡‘倭’這個名字……”本田菊識相地沒有繼續,王耀盯著他的臉若有所思,似是等他說出下半句話。

“總有一天,我會變得更強。也許,比你還要強大——屹立在大地東方的巨人,稱霸屬國的王者……”本田菊在心裏重覆著這句話,面對側耳傾聽的王耀,他緊抿著嘴唇,低垂著眼睛。

王耀換了一支葉筋,不停地勾勒著人物的輪廓,沈默半晌,說道:“那麽,就叫你日本吧,可好?”

“好的,”少年淺淺地笑了,那是真心的歡喜,“是的,我確是日出之國……”

“——當年所謂的‘日出處天子’那種妄稱可是把那一位氣得龍顏大怒。罷了不提他了——太陽升起的本源之地,從我家看的話,太陽確是從東方,你的故土升起,”王耀的語調不緊不慢,“但它在我這裏,才是正午的至高。”

“你如此強大,我定會一直跟在你身邊,以你為兄長和楷模,當做老師一般,勤奮向你學習如何為人處世。”本田菊口齒清晰,目光堅定。

王耀施施然起身,一步一停:“本田菊,我正值盛世,你當然如此……”微微一頓,王耀的臉上浮出了幾絲落寞和冷笑:“像那些事情我看的也多,不提也罷。風水輪流轉,我將來必將比今天更加富庶強盛!這事也是時時刻也放松不得的,你去練字吧。”

本田菊坐下後就開始磨墨鋪紙,一時,兩人無話。在他寫完後,王耀喚他一道觀畫。本田菊依言上前,他站到王耀身邊,註意到了和桌子上墊著的防止顏料腌臜桌面明黃綢子保持距離。王耀半挽著袖子,指間微微有沾染了幾處墨彩。

“這是……”

“這是你。”

王耀淡淡地說道,本田菊難以置信地望著畫卷,那是他,王耀畫了他,那神態那氣質那身形活脫脫就是他,錯不了的。明知道墨跡雖還沒有幹,出於驚訝,本田菊還是伸手忍不住想去撫摸。

見狀,王耀不輕不重地拍了一下他伸出一半的手:“仔細些,墨還沒有幹!”

本田菊縮回了手,立在桌邊研究了一會兒自己的肖像後,便偷偷覷向王耀。他知道,究竟是要怎樣深刻的念想,才會如此精準地描畫出他的一切呢?在王耀的心裏,他究竟是在什麽樣的地位上呢?他是第一次畫他麽,還是之前就已經趁他不在的時候練習過了很多次了呢?

本田菊胡思亂想著,又一次正好對上了王耀的目光,只是這一回他沒有移開。

這一次和他相互對視時,王耀只覺得自己的心很是突兀地跳了那麽幾下。他也不知今日為何要畫他——原本只是想繪一幅山水,可最後連好好的山巒也硬是被他改做了聳立的怪石當成背景。他從衣紋開始勾畫那個纖弱的少年,自然而然地,他的整個人就躍然紙上,那樣的神態就是信手拈來,一切都完美得如同自然。

也許,是過於熟悉了吧,他這樣想道。

也許,是在練習技法吧,他這樣想道。

“王耀,我想向你求一物。”思緒被打斷,王耀看到本田菊一臉認真。

“你想要什麽?”王耀心裏想過自家一溜兒物產,這般回道。

“這幅畫。”本田菊的指尖觸到留白的畫紙上,眼裏流露出不舍的模樣。

“那不成。我不贈予你,只和你交換,”王耀臉上似笑非笑,“用你的畫來換。”

“那,我一定要畫你麽?”他囁嚅良久,問道。

“這……”王耀頓了頓,“隨你心意吧。”

轉眼多日過去,在一次盛大的宮宴裏,本田菊帶來的使者與皇帝相互唱和起了詩歌。宮廷畫師紛紛當場研墨裁紙,將這一幕繪入畫卷。本田菊輕輕擊著膝蓋,低聲跟著哼唱值得頌記的詩文。在他身邊宴飲的王耀註意到他翕動的唇,單單叫住了他。

“怎樣?與我單獨合上一曲,菊。”他隨手拾起一枝墨玉如意,邊輕輕叩擊桌面,邊按著流行的曲調吟唱起了一首長詩。本田菊正襟危坐,低聲應和,卻也是清晰流利地跟上了王耀的調門。唱完了幾闕,本田菊又移到畫師的位子中,要了一份紙筆。他極想試試自己這些日子練習的成果,試試能否畫下王耀今日的模樣——微散的半長黑發,丹鳳眼,尖下頜,細長脖頸——畫到一半時自己卻又忍不住塗掉了。

他自認為畫得不像,王耀眉梢眼角的醉意和笑意,王耀舉手投足間的氣度和風度,王耀呼喝言語間的承轉高低,他表現不出半點。他不願意以一幅花鳥蟲蛇去換自己的畫像,只想以他二人之小像互換。

其實,真正的畫所能展示出的絕不僅僅是外在的儀表吧……本田菊還沒來得及總結出多少理論,半醉的王耀便招呼他回他身邊,說是要教他行拇戰。幾局對下來,本田菊就沈浸在了熱鬧跳蕩的盛宴氛圍裏,把繪畫上的不通達高高地丟到了九霄雲外。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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