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8章 、番外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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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昭的手上留下了兩排牙印, 作為某個人牙尖嘴利的證據。

阿淩事後才聽說她這條命是孟昭搶回來的,如果不是孟昭在路上幫她做了緊急處理,她一定撐不到回基地。

這麽看來, 孟昭好心救了她, 卻被她反咬一口,農夫與蛇、東郭先生與狼, 後面還可以再加一句, 孟昭與阿淩。

等阿淩終於能住著拐勉強下地,用嘶啞難聽的嗓子見人就打招呼的時候,她第一個就進了孟昭的房間。

孟昭的房間太無趣了,阿淩的視線都無處安放,所以不能怪她第一眼就瞧見了孟昭的手。

孟昭的手不小,手指更是長, 一點不像女人的手那麽秀氣柔軟, 可能是常年拿槍的緣故。但阿淩覺得挺好看的, 一看就有力,很有安全感的樣子。

現在, 這個好看的手上還掛著青紫的牙印, 看來那一下她確實是咬得狠了。

怪不得這幾天孟昭不理她了。

“手怎麽樣?”阿淩有點不好意思。

孟昭擡起自己的手慢條斯理地看了看, 好像阿淩說了她才第一次發現自己手上的牙印一樣。

“我有個問題一直想問,”孟昭頓了頓,視線從自己的手上移開, 釘在阿淩臉上,“你是不是屬狗的?”

這人, 是在罵她吧!

孟昭居然會罵人?

阿淩氣結, 不是說好了道德標兵嗎, 不是嚴於律己寬以待人嗎, 怎麽還能罵人呢?

“你才屬狗呢,堂堂部隊精英,說話狗來狗去的像什麽樣子?”阿淩橫眉冷對。

然而阿淩後面才發現,孟昭這個精英在其他人面前都好好的,唯獨對她一個人不講究,怎麽她終於不裝了?

但是哪有只對她一個人不裝的,這不是柿子專撿軟的捏嗎?

阿淩才不受這份氣。

她開始單方面和孟昭劃清界限,這人破防的樣子她見到了,扒了那身精英皮,實際上和她一樣是個地痞流氓,沒什麽意思!

當然,所謂的劃清界限,僅限於阿淩一個人這樣想,孟昭有沒有感覺到兩人之間微妙的氣場變化她不知道,但其他人肯定是沒有發覺。

時局也容不得她們在這裏矯揉造作。

最終的決戰開始了,孟昭是穆雨楓的一員大將,要帶著人往正面戰場上沖的那種。

阿淩本身武力值就不高,她對自己的定位一直都是靠腦子和美色吃飯的那一掛,再加上傷還沒好利落,她理所應當地被穆雨楓安排在後勤。

孟昭的隊伍損失慘重,她本人也受了點傷,但比不上之前阿淩的傷重。

避難所001被他們打下來了,大量的人員亟待安置,大量的事務需要安排,所有人都忙得腳不沾地,孟昭受的那點傷根本就不值一提,她本身就是軍醫,她自己就能給自己處理了。

但是後背的傷口她夠不到,一開始想著沒什麽問題的,但疏於消毒的後果就是,忽然一夜睡下去,她就昏昏沈沈的了。

傷口感染,她發燒了。

但她不能倒下去,明天穆雨楓要召集臨時聯軍的首領們開大會,她得去鎮場子。

根據孟昭的經驗,這種情況需要重新清創,就是把半愈合的傷口重新撕開清理幹凈,好好包紮,外服內用消炎藥,然後睡上一覺就好了。

難是不難,但後背她夠不到,三更半夜的,她得找人幫忙,還不能鬧得人盡皆知。

孟昭敲開了阿淩的房門。

睡眼惺忪的阿淩打開門,她擡腳就往裏擠,反手鎖上了房門。

阿淩站在門口,目瞪口呆地看著孟昭的一連串操作,她的眼神告訴孟昭,她絕對想歪了。

孟昭從口袋裏拿出清創工具,一樣一樣擺在阿淩的床頭櫃上,背對著她脫下了上衣,後背上草草處理的傷口往外溢著膿血。

“幫我一下。”孟昭的聲音滾燙而沙啞。

阿淩沒少受過傷,她一看就知道怎麽回事,她拿起床頭櫃上上的紗布和鑷子,一言不發地幫孟昭處理傷口。

“嘶——”孟昭忍不住痛呼。

“你不能輕點?”孟昭問。

“喲,孟隊長還怕疼啊?怕疼去找別人啊,我就這點本事。”

阿淩這樣說著,成功地讓孟昭無法發作,手上倒是實打實地輕了下來。

孟昭吃了消炎藥,額頭上出現了細密的汗珠,這是機體散熱退燒的表現。

“走廊上有風,你發著汗,回去路上吹風不好。”阿淩說。

孟昭擡眼看她。

阿淩在心裏暗罵自己一定是鬼迷心竅了,不然為什麽會從孟昭身上看出脆弱感,尤其是她不說話只擡眼看阿淩的時候,帶著病氣的眼神濕漉漉的,和平日裏一點都不一樣。

“她需要我。”這個念頭猝不及防地出現在阿淩心裏,她自己都嚇了一跳。

於是不知道怎麽回事,孟昭後半夜睡在了阿淩的床上。

傷病員睡得很香,阿淩卻怎麽也睡不著了。

第二天阿淩和孟昭一起出席了大會,穆雨楓宣布她要去幽燁的研究所裏尋找解決喪屍病毒的藥方,那些人果然按捺不住了,幾乎把反心明晃晃地寫在臉上。

那群人竟然還敢嘲笑孟昭,他們算什麽東西?

阿淩騰的一下火氣,她臉上本就銳角居多,美艷得盛氣淩人,再加上頭天晚上沒睡好,盯著人看的時候簡直淩厲到無以覆加。

在座的所有人都可能有私心,但孟昭沒有,他們哪個人配嘲笑孟昭?

或許是沒睡好,阿淩比以往的脾氣更大,她對著那群人劈頭蓋臉一通輸出,好像把一直以來堵在心裏的郁氣全發洩出來了。

神清氣爽。

她坐下時下意識一瞥,發現孟昭看她的眼神有些覆雜。

嘖,她維護了孟昭,她不是有意的。

但不管是不是有意的,話說出口覆水難收,一切都只看聽者如何理解。

孟昭私下裏跟她道了謝,阿淩那時才後知後覺地發現,好像真的一直以來都沒有人維護孟昭。

所以孟昭把她那幾句話看得很重。

阿淩又失眠了。

怎麽就成了這樣了呢?她最開始不是一直憋著一口氣要看孟昭笑話嗎?

怎麽她現在,好像是在心疼孟昭啊?

阿淩發現自己對孟昭的過往簡直一無所知,打從一照面她就先入為主地討厭這個人,但事實證明,她對孟昭沒來由的敵意,似乎都是不必要的。

她應當試著去了解孟昭。

機會這就來了,幽燁的實驗需要一些化學原料,這世道要想找到那些東西可不簡單,需要有門道才行,於是阿淩就重新聯系以往道上的朋友。

黑吃黑在這一行屢見不鮮,甚至穆雨楓她們就經歷了一次,孟昭提出要陪阿淩一起去找人,阿淩欣然同意。

從黑市的聯絡站出來,月黑風高,寂靜的荒野上風聲如泣,這一次車裏只有阿淩和孟昭兩個人。

該聊點什麽。

聊什麽呢?

一般情況下阿淩是很健談的,像這種打定主意要聊天但不知道聊什麽的情況很少出現,她咬了咬牙,打算憑經驗行事。

“聽說坐在副駕駛位的,都是最親近的人,你以前開車的時候,這個位置帶誰?”阿淩問。

這個頭開得太爛了,爛到阿淩沒說完就想咬自己的舌頭,她問什麽不好問感情經歷,孟昭的感情經歷她還不知道麽?

她愛蒼生,愛黎民!

“遇上穆雨楓之前,我一般不開車。”孟昭說。

哈,果然,天聊死了。

“有人開車,我是坐副駕的那個。”孟昭說。

阿淩下意識地點頭,點到一半忽然從這句話裏品出點不一樣的滋味,在阿淩說過副駕駛的含義之後,孟昭為什麽還要強調她是坐副駕的那個?

阿淩看向孟昭。

孟昭雙手搭在方向盤上,並沒有看她。

孟昭輕輕地嘆了口氣,有些話她覺得應該告訴阿淩。

“我曾經有個戀人。”孟昭說。

阿淩猛地咳嗽起來,她萬萬沒想到孟昭竟然談過戀愛,還用這樣懷念的語氣說出來。

怎麽,夜色太寂寞,勾得她懷念舊人了?

“是嗎,那怎麽變成曾經了?”阿淩咳完幽幽問,語氣酸得讓人不忍直視。

“他死了。”孟昭說。

車裏陷入了沈默,阿淩不知道該怎麽接話了。

“他是我原來的隊友,對,他是個男的。”孟昭終於看了阿淩一眼,輕輕一笑,不知道在笑什麽。

“哦。”阿淩打開了車窗,讓冷風灌進來,這車裏悶得她要喘不過氣來了。

“我們一起出生入死過,後來一起在避難所061建立了自衛隊,我們那只小隊人沒剩下多少,武器倒是剩的不少,就在避難所裏建了個武器庫,用的指紋鎖……”

那些往事娓娓道來,阿淩聽得只想堵耳朵。明明是她先起的頭,是她想要了解孟昭的曾經的,但她現在反悔了,一點都不想聽。

什麽曾經的戀人,一點都不想知道。

“武器庫的指紋鎖錄了兩個人的指紋,我的和他的。”

“後來避難所061發生了嘩變,當時我在外面,他和幾個兄弟在裏面留守,武器庫落入了叛黨的手裏,他被殺了。”

孟昭用寥寥數語講述了一個沈痛的故事,她沖進避難所裏目睹一切慘劇時的撕心裂肺,都輕飄飄地化在了這幾個字裏。

“我找到了他的屍體,他的食指被人砍掉了,他們不知道錄的哪只手的指紋,所以把他的兩根食指都砍掉了。”

“我……你……”阿淩沒想到是這樣的慘烈的故事,她一想到孟昭要親歷這樣慘痛的過往,就不知道該說什麽好了。

好像忽然間被剝奪了語言的能力,但她的心切切實實地揪在了一起。

“對不起。”阿淩說。

她沒想勾起孟昭這些回憶。

“沒關系,都過去了。”孟昭說。

她親手把死難的戰友埋葬在了避難所061,然後一把火把整個避難所燒成了灰。

“都過去了。”她又說了一遍。

車裏安安靜靜,兩個人的呼吸聲清晰可聞,後半程一路無話,直到天邊泛白,研究所的樓頂出現在遠方。

孟昭忽然停下車。

“你好像誤會了一件事。”孟昭說。

“我跟你講這些,不是想證明什麽,我說過去了,就是過去了,我目睹過無數次死亡,沒有哪次比哪次更苦痛的說法。”

“我只是覺得,在開始一段關系之前,有些必要的問題應當坦白。”

“比如感情經歷。”

孟昭定定地看著阿淩,阿淩的心跳飛快,像是要從胸腔裏蹦出來一樣。

孟昭這話是什麽意思,為什麽要坦白感情經歷,什麽叫開始一段關系,開始什麽關系?

阿淩的腦子如同一團漿糊,明明孟昭說得每一個字她都明白,拼在一起她就是理解不了。

孟昭不是看不上她嗎,她不是要和孟昭劃清界限嗎?為什麽孟昭的故事線好像加速前進了,卻沒有帶上她?

“阿淩,我……”

“我不想聽。”

孟昭的話還沒說出口就被阿淩慌亂地打斷,她一楞,只好微笑:“好吧。”

她們回到研究所,如同什麽都沒有發生。

但世界是唯物的,不是阿淩裝作無事發生就真的無事發生,孟昭沒說完的話蟄伏在她腦海裏,時不時地跳出來嚇她一下。

她得找個機會跟孟昭說清楚,她不喜歡孟昭……

嗎?

阿淩好像也沒那麽大的底氣。

幽燁的實驗大獲成功,她們帶著特效藥凱旋,避難所001在林堅和總工的共同努力之下保住了穩定統一的局面,幽燁和穆雨楓退居二線安心搞研究,孟昭順理成章地接過了管理這個爛攤子的重擔。

一切都在走上正軌,那個晚上,那半句沒說完的話,好像真的隨著晚風消逝不見了。

她喜歡孟昭嗎?

現在看來應當是喜歡的,不然不至於這麽久依然放不下。

阿淩應當是個瀟灑肆意的女孩子,她應當畫著明艷的妝四處釋放魅力,而不是像現在這樣瞻前顧後憂心忡忡。

那麽孟昭呢?被阿淩拒絕之後,她還喜歡嗎?

這是個值得糾結的問題,但阿淩卻不是個糾結的人,不能讓孟昭把她的心攪得天翻地覆,自己卻全身而退。她向來睚眥必報,就像她上次在孟昭的手上咬出幾天都消退不了的牙印一樣。

於是,在一個普普通通的日子,阿淩把孟昭約了出來。

“你上次要說什麽,我現在想聽了。”阿淩說。

“那個晚上,坐在車裏,在研究所門外。”怕孟昭記不清楚,阿淩特意加上了很多狀語。

孟昭抿唇,當時她想說阿淩不想聽,現在阿淩想聽了她就必須要說嗎?

這女人,真是厲害。

虎口出傳來隱隱的痛,阿淩那一口像是咬在她的靈魂上一樣,傷痕早已消退,但那種皮肉和利齒想接的感觸卻時不時就會鉆出來。

鉆心的疼,疼到深處,化成心底裏的癢。

這個女人真不是什麽好東西。

她其實一早就知道的,不是嗎?

阿淩畫著和記憶中初見時一樣明艷的妝,紅唇如火,是她生命中第一抹亮色,自然界中這種過於鮮艷的顏色本身就是一種示警,她也曾盡力躲避。

阿淩知道她皺著眉頭躲避阿淩風情萬種的眼神和調笑時,心裏壓抑著怎樣的沖動嗎?

她自己也不是什麽好東西。

“你還記得那時候要說什麽嗎?記得就說,不記得就走。”阿淩催促道。

阿淩還是這樣,從來不肯受人拿捏,被孟昭捏一下下巴就要咬人,何況被不上不下地釣著?

不想被咬的話,她得趕緊表態。

“我當然記得。”孟昭說。

“我想說,我喜歡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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