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雨楓曾經不知一次想過, 如果當初她沒有跟幽燁坐上那趟飛機，一切會不會變得不一樣？

她們不會在那座山頂跳傘，不會被氣流裹挾到無人知曉的角落, 她不會感染怪病, 幽燁不會為了給她治病而發現危險的潘多拉病毒，戴誠不會把病毒洩露出去, 人們不會自相殘殺, 世界不會變得天翻地覆。

幽燁是懷著怎樣絕望的心態註視著發生的一切，又是懷著怎樣的心情選擇賭上一切去等一個虛無縹緲的可能性？

穆雨楓不敢想。

夜深人靜的時候，她瞧瞧註視著躺在她身邊的幽燁，試圖從她的睡顏中讀懂她錯過的那些年。

幽燁的睡相並不算十分安穩，或許那些她在人前一笑了之的曾經並不像她表現出來的那樣輕飄飄，她曾眼看著大廈傾頹卻束手無策, 那些回憶依舊會常常入夢。

穆雨楓趁著幽燁睡著, 伸手去撫平她眉心的皺紋, 但無濟於事。

除非能重來一次，讓她回到一切發生之前, 把幽燁從噩夢中拉出來。

穆雨楓閉上眼睛, 再次睜眼時, 她被眼前的景象驚得說不出話來。

她坐在昂貴的電競椅上，腰靠的地方已經被她壓垮而被迫記憶了她腰椎的形狀，面前的顯示器上滾過熟悉的代碼, 散熱風扇像野獸一樣嚎叫，一束陽光從身邊的窗戶裏照射進來, 空氣中浮動著這個季節到處飄散的石楠花味。

曾經最讓她惱火的味道, 在末世裏根本聞不到的味道。

穆雨楓騰的一下站起來, 她飛奔向窗前, 拖鞋跑掉了一只也顧不上，春風撲面而來，她臉上的淚痕半幹。

她真的回來了。

這是什麽時候來著？

對了，她電腦上跑著達咩的圖靈測試覆盤，她臉上帶著淚，是達咩圖靈測試結果出來她備受打擊的那段時間，她消沈得不人不鬼，幽燁會很快找上門來，強行把她拖出去散心。

她回到了一切發生之前。

穆雨楓深吸一口氣，她看了眼桌上的臺歷，就是今天。

她飛速沖進洗手間，拿水龍頭裏的涼水洗掉臉上斑駁難看的淚痕，那涼水不斷地拍自己紅腫的眼眶，怎麽就能哭得這麽醜呢？

穆雨楓深吸一口氣，借著洗手間蒼白的頂燈對著鏡子審視自己的臉，頭發被打濕了黏在臉上，眼下的烏青伴著紅腫，像是多少天沒睡過覺了一樣。

好像，她這個時候就是很久沒睡著覺了。

幽燁就快要來了，那個時候的穆雨楓完全不明白幽燁的心思，她就這樣蓬頭垢面地去見幽燁，換作現在的穆雨楓，她必然不可能這樣。

穆雨楓從洗手間裏出來，回到自己的辦公室裏，門後的架子上擺著她的化妝包，已經許久沒打開過了，上面甚至落了一層薄灰。

她薄薄地打了一層粉底，拿出一只顏色清淡的唇膏在幹裂的唇瓣上點了點，然後一點點暈染邊緣。

時間來不及讓她仔細收拾了，但她畢竟底子好，補一點氣色就顯得嬌艷起來。

穆雨楓桌上的手機響起來，上面跳動著幽燁的名字。

“下來一趟吧，我在下面等著你，帶你去個地方。”幽燁說。

穆雨楓一下子想起了那時的她是怎麽回覆的，她冷冰冰地對幽燁說：“我不想見你，你走吧。”

然而幽燁沒有走，她就一直站在穆雨楓樓下，人來人往，眾人側目，直到穆雨楓自己坐不住，走到樓下來到幽燁的面前。

她為什麽一定要讓幽燁遷就她呢，就不能成熟一點嗎？

這一次，穆雨楓接到同一個電話，她急忙給出承諾：“等我，我馬上下樓。”

穆雨楓身上還穿著前幾天的衣服，她來不及換了，提上鞋子就沖下樓梯，幽燁就站在大門外最顯眼的位置，風吹起她敞開的風衣下擺。

年輕、鮮活、意氣風發。

這就是她的幽燁。這才是她的幽燁。

穆雨楓一下子紅了眼眶，她沖上去，雙手環抱住幽燁，貪婪地吸幽燁身上清冷的淡香。

她們這時還未曾淪落塵埃，彼此都是最美好的年華。

“你……怎麽了？”幽燁的聲音有一瞬間的慌亂，很顯然穆雨楓的表現打破了她的預期。

穆雨楓吸了吸鼻子，從幽燁胸前擡起頭，淚水在眼眶裏打轉，但她用盡全力給幽燁綻放一個笑。

好久不見，要笑著見面。

幽燁擡手幫穆雨楓整理被風吹亂的頭發，她的動作那麽溫柔，目光那麽繾綣，穆雨楓原先一定是瞎子傻子，才看不出幽燁的心思。

“還有心情化妝，不錯。”幽燁笑著點評道。

女孩子的偽素顏只能騙一騙什麽都不懂的直男，但對於同為女孩子的幽燁，穆雨楓在臉上下的功夫一眼就可以看穿。

“是為了見你特意收拾的。”穆雨楓帶著哭過的鼻音，毫不避諱地打直球。

習慣了暧昧地猜來猜去的幽燁一下子被穆雨楓這一句話打懵了，這是什麽意思？

許久，幽燁才找到合適的邏輯，能繞過暧昧的氛圍，把兩個人之間的距離控制在她能理解的程度。

“你知道我要來？我可沒事先打招呼，你什麽時候學會未蔔先知了？”幽燁開玩笑道。

穆雨楓抿唇：“我就是知道。”

“好好好，你知道，你什麽都知道。”幽燁順著她。

在研究所的時候，幽燁聽說穆雨楓把自己折騰的不成人樣，她心疼得不得了，恨不得把課題組上上下下所有人撂下，插上翅膀飛到穆雨楓身邊。但現在看來，穆雨楓比她想象的狀態還要還一點，這讓幽燁多少感覺到了一絲安慰。

“走嗎，跟我去個地方，我帶你去散散心。”幽燁對穆雨楓說。

在臨走之前，幽燁下定決心孤註一擲，她定了直升機航線，翻出了自己多年前考的高空跳傘證書，她選了一處遠離人世喧囂的好地方，在如鏡的水面下布置了上萬個水燈。

穆雨楓的生活裏不能只有工作，她決定強行在穆雨楓的心裏掀起波瀾，就算表白失敗她也認了，她得讓穆雨楓知道，有一個人愛了她這麽多年。當她不把自己的身體當回事打算玩命的時候，想一想還有人會為她難過為她心疼。

“走吧，短途旅行，我都安排好了。”幽燁在穆雨楓的耳邊輕聲邀約。

穆雨楓最遺憾地就是當初她們的畢業旅行因為各自學業工作上的雜事泡湯了，她一直期待著和幽燁一起出去旅行，每年年假前都會興致勃勃地做規劃，但總是因為種種突發事故未能成行。

“別想太多，你現在應該停下來喘口氣，正好我也有時間，我都安排好了，我們說走就走，嗯？”幽燁一再勸說。

她把這場旅行描繪得十分誘人，每一句都戳中穆雨楓心底裏最柔軟的地方，如果是那時候的穆雨楓，一定會被她說動，跟著她坐上那趟飛機。

“我不想去。”現在的穆雨楓說。

“你也別去。”她抓住了幽燁的手。

只要她們不去，所有的一切都不會開始，人類的歷史還會在既定軌道上歲月靜好。

幽燁有些不理解，一向盼望著出去旅行的穆雨楓怎麽這時候突然不想去了？

“陪我吃頓飯吧，好久沒和你一起吃飯了。”穆雨楓說。

幽燁有些為難，她錢都花出去了，直升機、航線、水燈，她還沒財大氣粗到能把那麽多錢扔出去聽響的地步。

而且，這是她好不容易咬牙鼓起的勇氣，錯過這一次，不知道她們還要這樣彼此試探多久。

“陪我去吧，我也想借這個機會出去散散心。”幽燁垂著眼眸，流露出不經意的脆弱。

穩住，一定要穩住，強勢者偶爾的脆弱彌足尊貴，但這並不包括幽燁，她慣會耍這種手段騙穆雨楓心軟。

如果是原本的穆雨楓，她一定會被幽燁少見的請求所打動，但對於現在經歷過葉子和幽燁兩重考驗的穆雨楓，已經可以輕而易舉地參透幽燁裝可憐博同情的綠茶本質，她現在心如磐石！

“我不想去。”穆雨楓冷靜地陳述。

她盯著幽燁的眼神，毫不意外地發現了幽燁的遲疑和動搖，她已經這樣明確的表達自己的傾向了，除了在不可描述的時候，幽燁從來不會違背她的意願。

“你陪我吃頓飯吧，就我們兩個人，像以前在學校裏一樣。”

“我餓了。”穆雨楓低聲念叨。

“……好吧。”幽燁掙紮了許久，終究還是答應了。

穆雨楓和她並排走在研究所門外的林蔭道上，路兩旁不知道何時栽種的石楠花孜孜不倦地散發著兩人不快的氣味，不得已穿行在期間的人都捂著鼻子快速通過，穆雨楓和幽燁卻走得很慢。

此情此景，縱然不完美，也已經是上天的恩賜了。

穆雨楓選了一家熱鬧的川式火鍋，沸騰著人間煙火氣，她和幽燁坐在靠窗的位置上，辣得斯哈斯哈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人聲鼎沸，萬家燈火，穆雨楓看著窗外的車水馬龍發呆，原來她來自這樣好的時代。

這家店不貴，屬於是學生階層咬咬牙就能來暢快地改善生活的水準，穆雨楓身後的一桌就是附近的大學生，吵吵嚷嚷的，吐槽著老師聊著八卦。

忽然，身後爆發出一陣地動山搖的笑聲，有人在看熱鬧不嫌事大地起哄，“大點聲，大點聲，人家都沒聽見。”

然後，一道年輕的聲音憋住了勁，甚至由於聲帶過於緊繃而滑稽地破了音，他的聲音全店都聽得見，他對坐在自己身邊的女孩子大喊：“我喜歡你！”

少年人的沖動總是一點就著，那兩個人的狐朋狗友掌聲雷鳴，惹得愛湊熱鬧的店老板也系著圍裙從後廚跑出來圍觀。

那個被當眾表白的女孩子漲紅了臉，在周遭一聲大過一聲的“答應他”中低下頭，她的聲音細小如蚊蟲，但足夠讓一直緊張地盯著她的男生聽清楚。

她說：“我也喜歡你。”

坐在穆雨楓對面的幽燁咬了咬嘴唇，然後搖了搖頭，對穆雨楓說：“真幼稚，是吧。”

她不是沒有觸動的，她們也從這個年齡走過來，但她們在該沖動的年齡選擇了遮遮掩掩，現在穿著西服人模狗樣地帶著一個小團隊，似乎不再是能放任她們沖動的年紀了。

幽燁想，幸好跟穆雨楓出來吃飯了，不然她腦子一熱真的表白了，該如何收場呢？

穆雨楓把幽燁的每一個細微的情緒波動都盡收眼底，如果曾經她還需要暗自揣測半天，那在和幽燁做了老妻老妻之後，她已經完全能讀懂愛人的情緒了，她終於比幽燁成熟了一次，輪到她想辦法給幽燁幸福了。

這是穆雨楓的機會，是穆雨楓深埋在心底裏的虧欠，如果這是她自己的夢境，那麽她能來這一趟，本來就是為了彌補幽燁的傷痛和遺憾。

穆雨楓抓起手機站起身，對幽燁說自己要去上個洗手間。

然後轉身就拉住了看完熱鬧往回走的店老板，給他轉了一筆錢，讓他去把街對面雜貨鋪別在門口的叫賣喇叭買回來。

成年人和學生最大的區別就是，成年人有鈔能力，能借助工具給自己作弊。

店老板營業二十載，第一次見到如此不合理的需求，但是看在錢的份上，顧客永遠是上帝，他脫了圍裙屁顛屁顛跑到對面，手舞足蹈地一番交涉，然後抱著喇叭回來獻寶一樣獻給穆雨楓。

她推開喇叭開關，流利的“全場兩元，通通兩元”張口就來，嚇得她趕緊關掉。

幸好，店裏嘈雜，除了坐在廁所門口的那一桌扭頭看了她一眼以外，其他人都沒什麽反應。

“你是要自己喊話？”店老板猜到了穆雨楓意圖。

他把喇叭拿回來，當著穆雨楓的面操作了一番，穆雨楓雖然能創造牛逼哄哄的強人工智能，但在這種來自市井智慧面前，她也只能目瞪口呆。

“好了，拿去用。”店老板把喇叭重新遞給穆雨楓。

穆雨楓清了清嗓子，繞到幽燁的背後，幽燁錯愕地轉過身，看到她放在心尖上的，永遠出塵出眾的女孩，拿著個半新不舊的賣貨喇叭，用比那個小男生更極端，街對面甚至都能聽見的力氣大聲地對她喊：

“幽燁，我喜歡你，我們在一起吧！”

夠土，夠傻，夠真心。

比不上高空跳傘和數萬個水燈拼出來的“Breath for me”那樣震撼，但這是穆雨楓，這就足夠了。

作者有話說：

全文完，感謝陪伴！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